十一月的風已然帶上刀鋒般的寒意。
晨曦領領主府議事廳內，爐火熊熊燃燒，卻仍驅不散眾人眉宇間的凝重。
“黑麥月底收穫，按照估算，畝產約在二百五十斤上下。”
李正翻開手中的賬冊，聲音沉穩，“五百畝，滿打滿算十二萬五千斤。領民現有人口一千五百餘人，加上新吸納的夜煞降卒與工匠家眷，已逾一千七百人。這點糧食，即便摻上野菜、肉乾，也隻夠撐兩個月——這還是在冬季完全封凍、無人勞作的最低消耗下。”
李昊坐在主位，手指輕叩橡木桌麵。煤晶礦的收益尚未完全顯現，領地庫房中的存糧纔是當下最真實的底氣。
“從夜煞堡運回的糧食還剩多少？”
“各類雜糧約三萬斤，醃肉八百斤。”
李正答道，“加上黑麥，最多支撐三個月。若遇極端嚴寒，消耗還會增加。”
“必須採購。”
李母接過賬本道，“黑鐵城是最近的選擇，但冬季糧價至少上浮三成。我們需要更多的金幣，或者——用別的硬通貨去換。”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李正。
李正感受到視線，抬起頭：“第一批摻雜普通煤晶已經運出半月，按腳程，這兩日該有訊息了。老於的渠道若穩，我們就有持續換取糧食和物資的本錢。不過……”
“不過什麼？”
李昊問。
“煤晶若是大批量出售，瞞不過有心人。”
李四斟酌著詞句，“小批量出售尚可，一旦量大質優，必然引人探查。黑鐵城的幾大商會，還有那位‘青苔城’的黃家，都不會放過任何可疑的財源。”
議事廳陷入短暫的沉默。
爐火劈啪作響。
“先解決眼前。”李昊最終拍板，“李正，帶兩隊人去冰湖，加強防禦工事。子珊，你的人對北地熟悉，我要知道方圓五十裡內，這個冬天可能冒出來的所有威脅——無論是魔物，還是‘人禍’。”
趙子珊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正好，大家最近閑得骨頭癢了。”
“李四。”
李昊看向兒子，“領地的防寒準備，尤其是礦場和新建的民居，你去盯一盯。最近天氣越來越冷了，領地的取暖工程一定要完成。另外……你那個‘藥劑’，如果對作物抗寒有用，可以試試。”
“是。”李四應下。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用微量潛能和【真理之瞳】觀察並嘗試優化麥苗的事。
這件事他已在暗中進行，初現端倪，但遠未到能推廣的程度。
會議散去後，李四沒有立刻離開。
他走到窗前，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北方的天空鉛雲低垂，那是寒流積聚的徵兆。
白河位麵的冬季，從來不隻是嚴寒那麼簡單。
據趙子珊帶來的北地見聞，每年第一場暴風雪過後，極北凍原的魔物便會因飢餓開始向南遷徙。
同時，那些在貧瘠之地掙紮求存的流民、潰兵、乃至小股異族，也會化身劫掠者，如同餓狼般撲向任何有食物和暖光的地方。
晨曦領有煤晶礦，有即將收穫的黑麥，還有戰勝夜煞領後顯露的武力——這在飢餓的冬天，既是威懾，也可能成為更誘人的目標。
“四少爺。”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李四回頭，見是礦場管事老陳，滿臉風塵，眼中卻帶著喜色：“運輸隊回來了！已經到鎮口了！”
李四精神一振，快步走出議事廳。
……
鎮口空地，五輛大車一字排開，拉車的馱獸噴著白氣。
帶隊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中年漢子，名叫石堅，原是李正的副手，為人謹慎可靠。
“四少爺！”
石堅見到李四，抱拳行禮，隨即壓低聲音，“幸不辱命，貨都出了。”
“價錢如何？”
“比市價低兩成，但老於說了，這是一開始的價錢等我們商路開啟，價格會上來的。”
石堅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皮袋，還有一卷貨物清單，“這裏是一百二十枚金幣。換回來的東西都在這兒了：上等精鐵錠五十塊，五十斤鹽，三十罐蜂蜜，耐寒草籽十袋，還有二十張鞣製好的厚毛皮和您吩咐的各種藥材。”
李四接過皮袋，金幣碰撞發出悅耳的輕響。
他開啟清單細看，心中略鬆。精鐵可以用來打造更好的武器和工具；耐寒草籽若能培育成功，來年領地的牧草供應將大有改善；鹽和蜂蜜是珍貴的調味品和儲備物資；毛皮則是眼下最實用的防寒材料。
“路上可還順利？有沒有人特別注意你們的貨物？”李四問。
石堅臉上的喜色收斂了些：“回來時，在離黑鐵城三十裡的野火驛站歇腳，遇到一隊人馬。看裝束像是商隊護衛，但舉止透著股軍伍裡的整齊勁兒。他們的人過來搭話，問我們運的什麼，往哪兒去。我按事先交代的，說是從南邊販來的石炭，往北邊幾個小鎮散賣。那人也沒多問……”
“辛苦了，先去休息吧。”李四拍拍石堅的肩膀，“卸貨的事讓其他人來。這次帶回的東西，解了領地的燃眉之急。”
石堅咧嘴笑了笑，帶人牽著馱獸往倉庫方向去了。
李四站在原地，握著那袋金幣，卻無多少欣喜。一百二十枚金幣，對於個人是一筆钜款，但對於一個一千多人的領地越冬準備而言，仍是杯水車薪。
精鐵和毛皮需要加工，草籽需要試種，糧食缺口依然巨大。
更重要的是，那條剛剛探明的貿易線，似乎已經從陰影中顯露出窺視的目光。
他轉身，走向領主府。必須儘快和父親商議下一步的計劃。金幣要立刻轉化為過冬的物資，隻有變成糧食和武器才能放下心來。
就在他踏上府前石階時，北方天際，第一片細小的雪花悄然飄落。
冰涼，輕柔，卻彷彿預示著某種不容抗拒的凜冽，正緩緩拉開序幕。
李四伸出手，接住那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迅速消融。
冬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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