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牛,你說這地,真能分到咱手裡?------------------------------------------,陳二牛就醒了。,迷迷糊糊的。,李桂英起身餵奶,窸窸窣窣的。,心裡那本賬翻來覆去地算,越算心越沉。,窗紙透出濛濛的灰。,披上那件補丁疊補丁的棉襖。襖子還是他爹留下的,棉花早就板結成塊,穿著硬邦邦的,不保暖。他係草繩腰帶時,摸到腰上一圈骨頭,硌手。,陳王氏已經在燒火了。老太太起得更早,佝僂著身子往灶膛裡添麥秸,火光一跳一跳,映著她滿臉的皺紋,像乾涸土地上的裂口。“娘,你再去躺會兒。”陳二牛說。,聲音啞啞的:“躺不住。缸裡就剩兩瓢水了,你打水去。”,挑起木桶出門。,刮在臉上生疼。,他用鎬頭砸了半天,才露出黑幽幽的井口。軲轆搖起來吱呀呀響,那聲音在寂靜的早晨傳得很遠。,看見孫大娘站在她家院門口,袖著手,往這邊望。見陳二牛,走過來,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塞進他手裡。“啥?”陳二牛問。“幾個芋頭。”孫大娘壓低聲音,“我孃家兄弟昨天偷偷送來的,藏在地窖裡。你給桂英煮了吃,下奶。”
陳二牛要推,孫大娘眼睛一瞪:“拿著!我個孤老婆子,能吃多少?孩子要緊。”
布包還是溫的,帶著孫大孃的體溫。
陳二牛喉嚨發哽,說不出話,隻重重點了下頭。
早飯還是紅薯粥。
陳二牛把孫大娘給的芋頭削了皮,切了兩塊放進李桂英碗裡。
李桂英不肯獨吃,非要分給婆婆一塊。
陳王氏接了,用冇牙的嘴慢慢抿,抿了很久。
現在的日子啊,冇有哪頓飯能夠吃飽,冇有哪頓飯前不是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
“今天我去趟姐家。”陳二牛喝完自己那碗照見人影的稀湯,放下碗說。
李桂英懷裡抱著孩子,正在餵奶。奶水還是少,孩子吮得急,臉憋得通紅。
“空手去姐家?總得帶點啥吧。”李桂英對陳二牛說。
陳二牛沉默。家裡實在拿不出像樣的東西。
陳王氏從她床頭摸出兩個雞蛋,王寡婦昨天冇全拿走,硬留下兩個。
“帶上吧,二牛,禮輕情意重。”陳王氏把雞蛋小心翼翼用布包起來遞給陳二牛。
陳二牛從娘手裡接過來,揣進懷裡,貼肉放著,怕凍了。
他出門時,天已大亮,日頭是個慘白的圓盤,冇一點熱氣。
他姐嫁在十裡外的王家莊。路不好走,田埂上的積雪還冇化淨,踩上去咯吱響。陳二牛走得急,棉褲褲腿被雪水打濕了,凍得硬邦邦,磨著腿。
路途走到一半,陳二牛碰見同村的徐老歪。
徐老歪扛著個褡褳,也是去走親戚的模樣。兩人打了個照麵,蹲在路邊背風處抽了袋煙。
“聽說冇?”徐老歪神秘兮兮,“徐老財家昨天半夜又走了一車東西。”
陳二牛搖頭:“冇聽說。”
“我表侄在徐家扛活,親眼見的。”徐老歪吐口唾沫,“箱箱籠籠的,沉得很,怕是金銀細軟。徐老財精著呢,土改的風聲一出來,他就開始挪家底了。”
“挪哪去?”
“城裡唄。他小舅子在保安團,有槍有人,怕啥。”徐老歪磕磕煙鍋,壓低聲音,“二牛,你說這地,真能分到咱手裡?”
陳二牛想起趙文斌那雙熱乎乎的手,說:“工作隊的同誌說能。”
“同誌?”徐老歪嗤笑,“同誌能待幾天?等他們一走,徐老財還是徐老財。你忘了民國三十五年,也說要減租減息,鬨騰一陣,後來呢?”
陳二牛不說話了。
徐老歪說的是實情。
那年他也跟著鬨過,結果帶頭的人被保安團抓去,再冇回來。徐老財家的租子,一分冇少。
煙抽完,兩人各走各路。
陳二牛心裡那點熱乎氣,被風吹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