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世英名------------------------------------------。——不是從夢裡驚醒就消失的幻痛,而是真真切切、從胸腔裡炸開的撕裂感,像有人拿鈍刀子一下下鋸我的肋骨。,我首先聞到的是血腥味。濃得嗆人,混著腐臭和焦糊,直往鼻子裡鑽。。,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我撐起身體,手掌按到一片黏膩——低頭一看,滿手是血。暗紅色,已經發黑,糊在我手掌上,有些已經乾成痂。。,T恤早就成了碎布條,露出的皮膚上全是傷口,深的地方能看見裡頭翻出來的肉。冷風灌進去,疼得我牙關打顫。?,這纔看清周圍——廢墟。全是廢墟。斷裂的鋼筋從混凝土塊裡戳出來,像死人的骨頭。燒焦的汽車翻在路邊,玻璃碎了一地。遠處有樓房塌了一半,另一半搖搖欲墜。?,睡前澹昱那傻逼還在刷美女視頻,外放聲音吵得我想打人。怎麼就……,餘光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緩緩轉頭。,蹲著一頭怪物。。三米多高,像人一樣直立,但身上是青灰色的皮,緊繃著裹在骨架子上。腦袋光禿禿的,冇有毛,臉像被砸爛後又拚起來的泥塑——歪扭的五官裡,那雙眼睛尤其瘮人,慘白的,冇有瞳孔,就那麼直勾勾盯著我。
涎水從它匕首一樣的獠牙上滴下來,砸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滋”聲。
我的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腔,冷汗瞬間濕透後背。
我操。我操我操我操——
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腳底踩到什麼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具屍體。男人,穿著保安製服,喉嚨被撕開一個大口子,血早就流乾了,眼睛還睜著,空洞地瞪著天。
再往四周看——
到處都是屍體。橫七豎八,堆成小山。有的肢體扭曲得不像人形,有的肚子被掏空了,內臟流了一地。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熏得我胃裡翻湧,差點吐出來。
我的腿開始發軟。
“至少讓老子死個明白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我齊祝的一世英名,難道就要這麼不明不白地交代在這兒?我連女朋友都還冇……”
話音冇落,那怪物動了。
它猛地弓起身體,肌肉一鼓,下一瞬就像炮彈一樣彈射過來!
快得根本看不清。
隻來得及看見那利爪撕裂空氣,帶著腥風直奔我的胸口——
“噗嗤!”
冰冷的尖銳刺進皮肉。
我甚至能聽見肋骨被折斷的聲音,哢吧一聲,脆得很。那爪子穿透我的胸膛,從後背穿出去。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湧出來,溫熱的,很快變得滾燙,然後迅速冷卻。
生命正從那個破洞裡往外漏。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嘶吼著從床上彈起來,眼前一片發白。
“鈴鈴鈴——鈴鈴鈴——”
鬧鐘在響。
我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我低頭看胸口——冇有血,冇有傷口,皮膚完好。
他媽的……
抬手抹了把臉,手心全是冰涼的汗。背上也是濕的,睡衣黏在皮膚上,難受得要命。
然後環顧四周。鐵架床,上鋪,我對麵牆上是那張貼了三年的科比海報,邊角已經捲起來了。書桌上堆著專業書和零食袋,澹昱的臭襪子搭在椅子背上,隔著兩米都能聞到味兒。
龍昌市天朧大學,606宿舍。
我住了三年的窩。
“媽的……是場夢……”
我長出一口氣,往後一仰,砸回枕頭上。心臟還在狂跳,胸口的幻痛一下一下地抽,像那爪子還插在裡麵似的。
“發生啥事了?”
下鋪傳來慕七珈迷迷糊糊的聲音。我探頭往下看,他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翹起好幾撮,像個炸毛的雞。
慕七珈這傢夥,打小跟著他爸長大——當兵的,嚴得很。他媽早改嫁了,一年到頭冇個訊息。宿舍就是他最常住的地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還是前年軍訓發的,他老說“結實,耐穿,還能再戰三年”。
“老祝你詐屍啊?叫那麼慘。”
斜上鋪探出個腦袋,是林子聰。他眼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冇睡好,滿臉寫著“老子剛做的美夢被你攪黃了”的怨氣。
林子聰跟我不一樣,他打小跟著奶奶撿廢品過日子,課本是他唯一的武器。這貨常年泡圖書館,信奉“多學一點是一點”,我們打遊戲他在學習,我們睡覺他還在學習。奶奶是他命根子,他說過,等畢業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把奶奶接到城裡住。
我緩過神,循著鬧鐘聲望去——右鋪那坨被子底下,澹昱睡得昏天黑地,枕頭邊的手機螢幕大亮,鈴聲震天。
澹昱,我發小。他爹媽在國外做生意,一年見不著兩麵,從高中起就賴在我家蹭飯。後來他爸媽托關係把他跟我塞進同一個宿舍,美其名曰“有齊祝看著,我們放心”。放心個屁,我看是讓我給他當免費保姆。
我深吸一口氣,抄起枕頭就砸過去。
“我丟嘞老目,撲該!”
枕頭精準命中那張酣睡的臉。
澹昱猛地抽搐一下,眼皮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
“自己起不來定你媽的鬧鐘?!”我揉著發疼的太陽穴,火氣蹭蹭往上冒,“這都第幾次了?啊?次次都得老子來喊你?”
那噩夢太真實了,我現在胸腔還疼,這傻逼還在這兒呼呼大睡。我真想下去踹他兩腳。
慕七珈打了個哈欠,利落地爬下床:“行了老祝,跟他置什麼氣,估計又是刷美女到淩晨了。”
林子聰也點頭,小聲補了一句:“真麻煩,下次直接把他手機丟出去。”
澹昱這纔不情不願坐起來,頂著雞窩頭,眼神迷濛,居然還下意識地嘟囔:“啊,好乖好乖,不要生氣,好乖好乖……”
“乖你大爺!”我被他這反應氣笑了,“我真他媽求你了大哥。”
這人睡懵了就這樣,跟誰都說“好乖”,跟個弱智似的。
澹昱打著哈欠,慢半拍地回嘴:“求……也得排隊。”
“你特麼……”
我剛要懟回去,被慕七珈打斷:“Stop!一大早就鬥嘴。”他已經套好外套,扭頭看我們,“還整不整早飯了,遲到了我可不等你們。”
隻能把話咽回肚子,瞪了澹昱一眼。他嘿嘿笑了兩聲,總算磨磨蹭蹭開始穿衣服。
我收回目光,靠回床頭,胸口那陣幻痛終於慢慢消下去了。
噩夢。隻是噩夢。
可為什麼那麼真?那怪物撲過來的瞬間,那爪子刺進胸膛的觸感,還有那些屍體——那些空洞的眼睛,我到現在閉上眼都能看見。
我甩甩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夢就是夢,想那麼多乾嘛。
二十分鐘後,我們四個混進趕往食堂的人流。
天朧大學的早晨永遠是這副模樣:趕課的學生步履匆匆,邊走邊往嘴裡塞包子;籃球場上早起的身影在投籃,籃球砸地的聲音一下一下;路邊有情侶牽著手慢慢走,女生不知道在笑什麼,笑得彎了腰。
一切看起來跟往常一樣。
食堂裡人聲鼎沸,打飯的視窗前排著長隊。我拿了豆漿油條,澹昱捧了碗重油重辣的牛肉麪——這人早上就吃這麼重口,胃跟鐵打的似的。慕七珈要了份簡單三明治,林子聰端著一籠小湯包。
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我剛咬了口油條,林子聰就看向我。
“祝子,”他咬著筷子,眼神裡帶著好奇和後怕,“你早上那聲叫得真夠瘮人的,絕對是噩夢吧?夢到什麼了?能把你嚇成那樣。”
我灌了口豆漿,溫熱的液體滑進胃裡,總算把那點寒意沖淡了些。也冇隱瞞,把夢裡那恐怖場景粗略講了一遍。
“就……在一個全是屍體和廢墟的地方,我傷得挺重,渾身是血。前麵有個青灰色的怪物,三米多高,冇有瞳孔,就那麼盯著我。然後它突然撲過來,一爪子把我胸口捅了個對穿……”
我邊說邊比劃,講完才發現自己手心又有點發涼。
話音剛落,旁邊的澹昱就拍著桌子爆笑起來,嘴裡的麪條差點噴出來。
“哈哈哈哈!就這?”他笑得直抽,“真要是有那怪物,你小子不得當場尿褲子?還一世英名呢,你有那東西嗎?笑死爹了!”
他笑得前仰後合,麪湯都灑出來幾滴。
“小嘴巴~”慕七珈忍著笑,用手肘捅了下澹昱,讓他收斂點。
林子聰倒是若有所思,推了推眼鏡:“肯定是你們倆,昨晚熄燈後非得聊什麼喪屍圍城、世界末日的,聊到後半夜,能不做噩夢嗎?”
想想也是。昨晚澹昱那傻逼不知道抽什麼風,非要拉著我們討論喪屍爆發怎麼辦,還一本正經分析什麼武器好用、哪裡適合躲藏。我倆杠到淩晨一點,最後以我扔他枕頭告終。
“得了,”我嚼著油條含糊道,“彆自己嚇自己,世界末日哪那麼容易來?能順利畢業就謝天謝地了。”
澹昱撇撇嘴,剛想反駁——
食堂牆角的廣播喇叭突然“滋啦”一聲爆響。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指甲刮過黑板,又像金屬摩擦,所有吃飯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抬頭看。
緊接著是一陣混亂的電流噪音,滋啦滋啦的,斷斷續續,像有人在調試,又像機器出了故障。
“破學校,這廣播早晚得換了。”澹昱揉著被刺痛的耳朵抱怨。
其他人也隻是皺皺眉,低聲咒罵兩句,便繼續低頭吃飯。冇人把這小插曲當真。
除了我。
那陣突如其來的尖銳噪音,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紮進我心口。
隨後心臟猛地一縮,那種冇來由的心悸又湧上來,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透不過氣。
低頭攪著碗裡的豆漿,看著那白色的液體一圈圈旋轉。那股剛從噩夢中掙脫出來的不安感再次瀰漫開來,像藤蔓一樣悄悄纏上我的神經。
明明周遭一切如常。
可為什麼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教室裡依舊瀰漫著熟悉的催眠氛圍。
老教授在前頭照著PPT唸經,聲音平鋪直敘,毫無起伏。底下的學生睡倒一片,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撐著腦袋眼皮打架,還有人明目張膽戴耳機看劇。
澹昱和慕七珈輕車熟路溜到最後排,書包一甩,胳膊一枕,秒入夢鄉。
“點名混過去就行,不掛科萬歲。”這是他倆雷打不動的信條。
我跟林子聰在中間位置坐下,拿出課本默默預習。我倆都有考研的打算,不敢懈怠。筆尖在書頁上劃過,留下細密的痕跡。我看了眼林子聰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全是字,標註得整整齊齊。這傢夥,乾什麼都拚。
講課聲一如既往的催眠。老教授照著PPT念,偶爾抬頭掃一眼台下,也不管多少人醒著多少人睡了。
中途他突然突擊檢查課本,點到澹昱。
澹昱迷迷糊糊站起來,看也冇看就抓起手邊的書一舉——
全班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
他手裡攥著的,是上週的《電影藝術鑒賞》教材。
“澹昱!上課帶錯書!出去站著!”老教授氣得敲講台。
澹昱徹底醒了,撓著頭,在一片笑聲中尷尬地挪出教室。他背靠走廊牆壁罰站,還不忘衝教室裡的我們做鬼臉——擠眉弄眼,嘴歪眼斜,逗得林子聰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我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但笑意很快褪去。
我扭頭望向窗外。
天空比清晨時更加陰沉晦暗,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壓在屋頂上。遠處教學樓的天台邊緣,有幾隻黑色的鳥在盤旋。飛得極低,動作僵硬,不像尋常的飛鳥那麼靈活,倒像……像什麼東西被線牽著。
我眯起眼想看清,但那幾隻鳥很快消失在雲層裡。
我甩甩頭,試圖把這怪異景象歸結為陰天帶來的錯覺。可能是烏鴉,可能是鴿子,能有什麼不對勁?
我重新將目光投向課本。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卻一個也進不了腦子了。
胸口的幻痛隱隱還在,像一根刺,紮在那兒。
我揉了揉胸口,深吸一口氣。
隻是夢而已。
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