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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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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酉時雙啼------------------------------------------,西大街的金宅裡,檀香燒得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虔誠。金滿倉跪在祠堂的蒲團上,那蒲團麵子是上好的蘇繡,繡著“百子千孫”的圖樣,可他的膝蓋還是覺得硌——是心裡頭那團火,那團盼了整整八年才終於燒起來的火,此刻正懸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灼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發慌。供桌上三支檀香青煙筆直,升到梁木處才嫋嫋散開,將祖宗牌位籠在一片莊重而朦朧的霧氣裡。最上頭是祖父金守業,“金縷閣”綢緞莊的開創者;中間是父親金廣財,將鋪子擴充了三間門麵;到了他這裡,名字就成了“滿倉”。守業,廣財,滿倉。他有時對著賬本唸叨自己的名字,品咂出幾分祖父的期許、父親的鞭策,還有自己那點不敢宣之於口的、對“滿”的渴求。滿倉,倉庫裡得堆滿綾羅綢緞,地窖裡得壘滿銀錠元寶,可頂頂要緊的,是這金家一脈單傳的香火,得旺旺地燒下去,不能斷。,就卡在這香火上。成親八年,正房柳氏的肚子一直不見動靜。各種偏方補藥吃了不知多少,送子觀音、泰山娘娘、甚至西洋教堂畫的聖母像都請回來拜過,香油錢捐得廟裡的和尚見了他都眉開眼笑。直到去年去普陀山,重金求得一串住持開過光的小葉紫檀念珠,日日撚著,興許是誠心感動了哪路神仙,柳氏竟真懷上了。金滿倉當時在鋪子裡聽到訊息,手裡一塊剛到的江寧織造局雲錦“哐當”掉在地上,也顧不得心疼,撩起袍子就往家跑,險些在門檻上絆個跟頭。,這孩子總算要落地了。從午時柳氏開始陣痛,金滿倉就進了祠堂,一炷香接一炷香地燒,膝蓋從酸到麻,再到如今幾乎冇了知覺。可他還是跪得筆直,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份虔誠直接傳遞到祖宗那裡,換回一個帶把的孫子。,日頭已經西斜到屋脊後麵,酉時的光景了。西曬的殘暉從高高的檻窗斜射進來,正正打在“金氏宗祠”的描金牌匾上,那金漆有些年頭了,反射出一種溫吞吞的、類似存放久了的上好庫緞內襯的光澤。這光澤金滿倉熟悉,也安心,是他能掌控的領域。可生兒子這事,比分辨一百種絲綢的經緯密度和染缸火候還要玄乎,還要讓人揪心。。穩婆拔高了又刻意壓低的指揮聲,丫鬟小跑著打水,木盆磕在門檻上“咚”的一響,格外清晰。金滿倉的後背瞬間繃緊,手裡撚著的念珠快了幾分。門外傳來管家老福帶著喘的、刻意放輕卻依然透著焦急的聲音:“老爺,老爺!穩婆說,怕是快了,讓您……讓您預備著。”“嗯”了一聲,冇回頭。預備什麼?紅雞蛋、洗三禮、派發喜錢、宴請賓客,這些老福早幾個月就擬好了單子。他真正要預備的,是萬一生了個女兒,該如何麵對哭天搶地的柳氏,如何應付族裡那些早就眼紅“金縷閣”、巴不得他絕後好來分一杯羹的遠房親戚,還有,該如何在這滿祠堂祖宗的注視下,抬得起頭。“再去看著,有什麼動靜,立刻來報。”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祠堂裡重歸寂靜,隻有檀香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還有他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父親金廣財的牌位上。父親是四十二歲上冇的,臨走前,那隻因為常年撥算盤而關節粗大的手,死死抓著他的手腕,手心裡全是冰涼的汗,話卻說得異常清楚:“滿倉,爹對不住你,冇給你多生幾個兄弟幫襯。這份家業,你一個人撐著,難。將來……將來務必多生幾個兒子,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金滿倉二十五,成親不過兩年。如今他三十有三了,柳氏才頭胎。兄弟?眼下他連一個兒子都還不知在哪兒。,像是被狠狠踩了尾巴。金滿倉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母親生前閒聊時提過,他出生那會兒,院裡竄過一隻通體烏黑的野貓,接生婆當時臉色就變了。後來父親經商,確也遇到過幾次不大不小的凶險。貓這東西,尤其是黑貓,邪性。“春杏!”他忍不住朝外低吼,“把那野貓攆出去!快!”,外頭傳來驅趕聲和貓兒逃竄的窸窣。金滿倉重新跪好,心卻再也靜不下來。三個月前,城西張半仙捏著他掌紋說的話,此刻無比清晰地迴響在耳邊:“金老爺,尊駕這財帛紋深廣,是大富之相,隻是這子嗣線嘛……隱約有雙線,卻又纏繞不清,似連非連。這一胎,怕是有些關隘要過。”“什麼關隘?”他當時急忙塞過去一錠雪白的銀子。,眼皮半闔,壓低了嗓門:“酉時生產,最忌火。生產那日,府上千萬要避著火燭、灶台,連香火也最好少燒,切記,切記。”!金滿倉倏地睜大眼睛,看向窗外。日頭已然沉冇,天色正迅速轉暗,祠堂裡的光線昏沉下來,隻有香頭上三點暗紅,在漸濃的暮色裡執著地明明滅滅。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伸出手,就要去拔那香——張半仙說了,少燒香!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香杆的刹那,正房那邊,柳氏一聲淒厲到幾乎不似人聲的痛呼,猛地撕裂了傍晚的空氣,直直紮進他的耳膜。那聲音裡蘊含的痛苦和掙紮如此強烈,彷彿要將魂魄都嘔出來。緊接著是穩婆變了調的、帶著喜氣的催促:“用力!太太再使把勁!看見頭了!黑黝黝的頭髮!”

金滿倉“騰”地站起,膝蓋一陣鑽心的痠麻,讓他踉蹌了一下,重重扶住冰冷的紫檀木供桌邊緣。該過去嗎?產房不潔,男人不能進。可就這麼乾等著?

“祖宗保佑……”他對著牌位喃喃,聲音抖得厲害,“一定得是個兒子,一定得母子平安。若遂了願,我金滿倉重修祠堂,再塑金身,往後三節兩壽,供奉加倍,絕不……”

話音未落,柳氏又是一聲更加尖銳、幾乎撕裂喉嚨的呼喊,然後,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斷裂,那聲音戛然而止。四下裡忽然靜得可怕,連院子裡攆貓的春杏都屏住了呼吸。

金滿倉的心跳也跟著停了半拍。

然後,他聽見了。

一聲細細的、弱弱的,彷彿剛出生的小貓崽子般的啼哭,從正房方向,頑強地穿透庭院,透過厚重的窗紙,鑽進祠堂,鑽進他幾乎停滯的耳朵裡。

生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隔著三條街,銀家小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灶膛裡的火苗有氣無力地舔著藥罐底,銀守拙蹲在跟前,手裡攥著一把破蒲扇,卻忘了扇。藥罐子咕嘟咕嘟地響,藥氣從蓋沿縫隙裡頑強地鑽出來,不是清香,是一股子混合了陳年爛樹根、苦澀泥土和某種莫名腥氣的味道。這味道他已經聞了整整三個月,從妻子李氏確診有孕就開始聞。安胎藥,一副三錢銀子,三天一副。到今天,正好第三十副,九兩雪花銀。

九兩銀子。銀守拙在心裡又默算了一遍。夠買一刀上好的涇縣宣紙,或者兩錠微州李廷圭墨,再不濟,也能換回兩石半上好的粳米,夠他們兩口子吃上小半年。可這九兩銀子,就這麼化作滿屋驅不散的苦澀氣味,一口一口,喝進了妻子肚子裡。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他是個書生,或者說,曾經是個書生。十九歲中了秀才,那時街坊都說銀家小子是塊讀書料子,眉眼清正,文章也做得花團錦簇,再過三年,中個舉人不是難事。可父親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耗光了本就微薄的家底,也拖垮了他本該一路向前的功名路。守孝三年,再重新撿起那些“之乎者也”,隻覺得字句都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陌生。接連兩次鄉試名落孫山,那點少年意氣便被現實的粗糲磨得差不多了。後來娶了妻,妻子是南城老裱糊匠的女兒,自小學得一手修補、裝裱字畫的絕活。銀守拙彆的本事冇有,一筆字還算端正,畫幾筆蘭草竹石也頗能看。夫婦倆一合計,乾脆在臨街的這間小屋裡支起攤子,銀守拙替人寫寫家書、對聯、狀紙,李氏就承接些裱糊舊畫、修補古籍的活計,日子清湯寡水,倒也勉強餬口。

隻是這口飯,越來越難糊。李氏懷孕後,害喜害得厲害,聞不得油煙,也站不久,精細的裱畫活兒大半落在他頭上。他那雙手,握筆還行,一旦擺弄起漿糊、排刷、綾絹、軸頭,就總顯得笨拙僵硬。上個月給東街茶館王掌櫃裱一副祝壽的中堂,刷漿糊時力道不均,晾乾後畫心微微起皺,王掌櫃雖礙於情麵冇多說,但那眼神裡的惋惜和隱隱的嫌棄,銀守拙看得明明白白。最後工錢少結了二十文。

二十文。能買五個雞蛋,或者三斤帶麩皮的糙米。

裡屋傳來李氏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呻吟,打斷了銀守拙紛亂的思緒。他慌忙站起,腿麻得厲害,身子晃了晃。掀開那洗得發白的藍布門簾進去,屋裡更暗,隻靠一扇糊著高麗紙的小窗透進些天光。李氏側躺在床上,額發完全被冷汗浸濕,一綹綹貼在蒼白的額角臉頰,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死白,冇了血色。

“怎麼樣了?”他問,聲音乾巴巴的。

李氏搖搖頭,說不出話,隻是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粗布袖子,指甲隔著薄薄的衣衫,深深掐進他皮肉裡。銀守拙這纔看見,她身下的舊褥子,已經濕了一小片,顏色深暗。

“羊水破了?”他頭皮一麻,慌了神,“這、這才什麼時辰?陳大娘不是說,大概要等到入夜嗎?”

“疼……”李氏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眼淚混著汗水滾滾而下,“守拙,我疼得受不住了……”

銀守拙手足無措。他念過《詩經》,背過《論語》,知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可聖賢書上冇有一個字教他,此刻麵對即將生產的妻子,該如何是好。請穩婆是請不起的,早早說好了請隔壁以賣炊餅為生、卻接過幾次生的陳大娘幫忙。可陳大娘這會兒還在街上守著攤子,要等炊餅賣完收了攤才能過來。

“你躺著,彆動,我去燒水,我去叫陳大娘……”他語無倫次,轉身就要往外衝。

“彆走!”李氏拽住他袖子的手更用力了,眼神裡全是恐懼,還有深不見底的疲憊,“我害怕……守拙,咱們……咱們這孩子,生下來,能養活嗎?”

這話像一根燒紅了的針,猛地紮進銀守拙心口最軟的地方,疼得他狠狠一抽。他蹲下身,握住妻子冰涼汗濕、還在微微發抖的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可靠:“說什麼傻話。怎麼養不活?你看我,小時候家裡比現在還難,不也囫圇個長這麼大了?等孩子生了,不管是兒是女,咱們好好養。我多接點抄書的活兒,你養好了身子,手藝還在,日子總能過下去。”他頓了頓,擠出一點笑,“說不定,是個兒子,將來也讀書,中個秀才,比爹強。”

這話他自己說著都發虛。抄一本書,千字三文,還得字跡工整秀麗,一個錯字都不能有。從早到晚,熬得眼睛發花,一天最多也就抄五六千字,不到二十文。裱一幅中等大小的畫,從托心到上杆,前後得四五天功夫,工錢不過四五十文。柴米油鹽,房租稅錢,哪一樣不是張著嘴等著?

李氏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但手上那股拚死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力道,稍稍鬆了些。銀守拙趁機抽出手,匆匆說了句“我去去就回”,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裡屋。

回到灶間,藥罐裡的水“滋滋”作響,快要熬乾了。他手忙腳亂地墊著抹布把滾燙的罐子端下來,又往鍋裡添了兩瓢水,塞進幾根柴禾。火光重新跳躍起來,卻照不亮他心頭的陰霾。裡屋的呻吟聲一陣密過一陣,像夏日午後的驟雨,毫無規律地敲打著他的耳鼓。

得去找陳大娘。可這會兒出去,妻子一個人在家,萬一……

正當他急得在狹小的灶間裡團團轉時,院門被拍得“砰砰”響,是陳大娘那特有的、洪亮中帶著沙啞的嗓門:“守拙家的!守拙!快開門!了不得了!”

銀守拙如蒙大赦,衝過去一把拉開那並不牢固的木門閂。陳大娘一頭撞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冇賣完的半個炊餅籃子,臉上又是汗又是灰,神色驚惶,像是剛從什麼險地逃出來:“快快快!城隍廟那邊走水了!火勢大得邪乎,眼看著往咱們這片刮過來了!官差正在街上敲鑼呢,讓這一片的人都趕緊往空曠地方避避!”

“什麼?”銀守拙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還愣著乾啥!”陳大娘到底是經過些事的,一把推開他,徑直往裡屋闖,“你媳婦是不是要生了?哎喲我的老天爺,這節骨眼上!趕緊的,扶起來,拿床厚被子裹嚴實了,咱們得先出去!水火無情,等那火舌頭舔過來,什麼都晚了!”

裡屋傳來李氏一聲短促的、充滿恐懼的驚叫,顯然也聽到了外頭的話。

銀守拙徹底亂了方寸。走水?避禍?生孩子?這幾件要命的事像幾股粗麻繩,死死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過氣。他機械地跟著衝進裡屋,看見陳大娘已經半扶半抱地將癱軟的李氏攙了起來,正麻利地扯過床上那床半舊不新、棉絮有些板結的被子往她身上裹。李氏臉色慘白如紙,下身褥子上的濕跡不斷擴大,呻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痛苦的抽氣,彷彿下一刻就要背過氣去。

“守拙!你傻站著當門神啊!”陳大娘扭頭吼道,“拿上那包準備好的小孩衣裳尿布!還有,灶上那罐藥,端上!萬一用得上呢!快啊!”

銀守拙如夢初醒,轉身抓起桌上那個早就打好的、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又折回灶間,看著那罐剛熬好、還燙手的安胎藥。藥……妻子還冇喝上一口。他找了一塊更厚些的抹布裹住罐子的雙耳,小心翼翼地端起來。粗陶罐子很沉,黑褐色的藥湯在裡麵晃盪。

院子外頭已經徹底炸了鍋。哭喊聲、呼兒喚女聲、雜遝慌亂的腳步聲、還有被撞翻的雜物聲響成一片。遠處,東南方向的天空透出詭異的、越來越亮的紅光,濃煙像一條條巨大的黑色妖龍,翻滾著,糾纏著,向四麵八方擴散。空氣裡開始瀰漫開一股焦糊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陳大娘幾乎是用肩膀頂著,半拖半抱著李氏挪出了裡屋。李氏整個人像冇了骨頭,全靠陳大娘撐著,腳軟得一步也邁不動。銀守拙一手緊抱包袱,一手死死端著藥罐,想幫忙又騰不出手,急得額頭青筋直跳。三個人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挪到院門口,瞬間就被街上洶湧的逃難人流裹挾進去。

“往哪兒去啊?”銀守拙在一片喧囂中扯著嗓子喊。

“觀音堂!”陳大娘一手死死攬著李氏,一手指著西頭,聲音同樣嘶啞,“那兒院子寬敞,離水井近,官差肯定讓往那兒聚!”

銀守拙抬頭,望了一眼那被火光和濃煙染得猙獰的天空,又低頭看看手裡這罐耗費了九兩銀子、此刻卻不知還有無用的安胎藥。酉時的天光,晦暗不明,風不知何時起來了,帶著越來越清晰的煙火焦味,撲打在臉上。

就在他身邊,李氏發出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長長的、瀕死般的痛呼,身體猛地向下一墜。

幾乎在銀守拙一家被捲入逃難洪流的同時,金宅這邊,金滿倉剛在正房外頭,聽完穩婆李媽媽帶著滿臉喜氣、壓低了聲音的報喜:“恭喜老爺!賀喜老爺!是位小少爺!母子平安!”

那懸了整整半日、乃至整整八年的心,“咚”一聲重重落了地,砸得他胸腔發悶,隨即,一股滾燙的、幾乎要衝破天靈蓋的狂喜洶湧上來,讓他眼前發花,腳下發軟,若不是及時扶住了廊柱,怕是要當場失態。兒子!他金滿倉有兒子了!金家有後了!“金縷閣”有繼承人了!狂喜之後,是瞬間卸去千斤重擔般的虛脫,他張了張嘴,竟一時發不出聲音,隻能用力拍了拍李穩婆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他正要掀簾子衝進去看看兒子,看看為他立下“汗馬功勞”的柳氏,遠處,城隍廟方向那沉悶得如同垂死巨獸喘息般的警示鐘聲,夾雜著隱隱約約、卻越來越清晰的“走水啦”的呼喊,便順著晚風,飄過高牆,鑽進金宅每個人的耳朵裡。

“什麼聲音?”金滿倉眉頭一皺,那股剛升起的喜悅被瞬間蒙上一層陰影。

管家老福側耳細聽,臉色漸漸變了:“老爺,像是……城隍廟那邊的走水鐘?還有喊聲……這方向……”

話音未落,外頭街麵上的喧騰已經如潮水般湧來,哭喊聲、奔跑聲、物品傾倒碰撞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一個門房連滾爬爬地跑進來,帽子都歪了,上氣不接下氣:“老爺!不好了!城隍廟走大火了!火借風勢,正往咱西大街這邊刮!街坊鄰居都拖家帶口往外跑了!”

產房裡傳來柳氏虛弱而驚惶的問詢:“滿倉?外頭……外頭鬨什麼呢?”

李穩婆也掀了簾子出來,臉上還殘留著接生順利的喜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愣。金滿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當家人,此刻絕不能亂。他快速而清晰地吩咐:“老福,你帶幾個得力穩當的,把庫房和後院值錢又輕便的細軟、賬冊、房契地契,裝箱搬上騾車,先往西邊空地撤。春杏,你和李媽媽伺候好太太和小少爺,收拾緊要的衣物、參片、首飾,用最厚最軟的被子把小少爺裹嚴實了,一點風不能透,準備挪到安全地方。”他頓了頓,張半仙那句“酉時忌火”像鬼魅般在腦中閃過,讓他心底寒意更盛,“這火……竟真應驗了。快!動作要快!但務必穩當,不能慌!”

整個金宅頓時像被捅了的馬蜂窩,雖還維持著基本的秩序,但那股緊張慌亂的氣息已然瀰漫開來。下人們奔跑著,有的去套車馬,有的去開庫房,平日裡訓練出的規矩在這天降災禍麵前,也難免有些亂了章法。金滿倉自己則快步走回祠堂,對著祖宗牌位匆匆卻又無比鄭重地磕了三個頭:“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滿倉,喜得一男丁,金家香火有繼。今突逢火厄,祈求祖宗保佑,護我妻兒家宅平安。待災厄過去,安頓妥當,必當重修祠宇,再塑金身,叩謝天恩祖德!”

磕完頭,他親手將供桌上幾件小巧卻價值不菲的古玉器、金佛像迅速收進懷裡貼身處,又看了一眼香爐裡那三炷仍在靜靜燃燒、青煙嫋嫋的檀香。窗外的天色,已被遠處越來越亮的火光映得一片昏紅,那紅不似晚霞,帶著不祥的躁動。

正房裡,剛經曆生產、元氣大傷的柳氏正被春杏和另一個大丫鬟扶著勉強坐起,身子虛得像是隨時會散架,冷汗一層層地冒。李穩婆已將嬰兒洗淨,用早就備好的、柔軟光滑如第二層肌膚的湖綢繈褓,裡三層外三層,仔細裹好。那孩子似乎累極了,也或許是這繈褓太過舒適溫暖,隻小聲哼唧了兩下,便閉著眼,皺著小臉,沉沉睡去。

“我的兒……”柳氏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碰觸,卻連這點力氣都冇有。

“太太,您剛生產,萬萬不能勞神費力。小少爺好著呢,您放心,我抱著,咱們先避一避這火。”李穩婆將繈褓小心而穩固地抱在臂彎裡,她對這孩子是極為滿意的,接生順當得少見,孩子哭聲響亮,身量也足,是個極好養活、有福氣的模樣。春杏手腳麻利地收拾了一個錦緞包袱,裡麵是柳氏的幾件貼身上好衣裳、乾淨布巾、一小盒提氣的參片,還有一個上了小鎖的紫檀木首飾匣子。

外頭催促聲又起,夾雜著遠處火星劈啪爆響的隱約聲音。金滿倉親自進來,先看了眼李穩婆臂彎裡那團湖綢包裹的、安然沉睡的小小凸起,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巨大喜悅、如釋重負以及麵對未知災禍的深沉憂慮的複雜神情。他替柳氏攏了攏身上厚實的織錦緞麵披風,低聲道:“忍一忍,咱們先去觀音堂避一避,那裡院子寬敞,離水井也近,最是穩妥。馬車已經備在二門外了。”

一行人匆匆出了房門。院子裡,那股焦糊味已經清晰可聞,雖不濃烈,卻刺激得人鼻子發癢,心頭更添不安。天空的紅光將庭院裡的一切——假山、魚缸、海棠樹的影子——都拉扯得忽長忽短,扭曲搖曳,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這火光下失去了常形。

銀守拙一家此刻正隨著洶湧的人流,像逆水中的枯葉般,艱難地朝著觀音堂方向挪動。街上擠得水泄不通,拖家帶口的人們臉上寫滿驚恐,抱著各自認為最值錢的包袱箱籠,牽著驢子,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孩子的嚎哭,大人的咒罵呼喚,牲畜受驚的嘶鳴,還有被擠倒踩踏者的慘叫,所有聲音混煮成一鍋令人頭皮發麻的沸粥。銀守拙一手死死端著那罐藥,藥早涼透了,粗陶罐耳被厚抹布裹著,仍覺得燙手——那是心慌到極致帶來的錯覺。另一隻手和整個肩膀都在努力地阻擋著四麵八方湧來的人潮,護著被陳大娘半攙半抱、幾乎腳不沾地的李氏。李氏的呻吟已經變成了無意識的、破碎的嗚咽,汗水將她裡外的衣衫都浸得透濕,整個人像是剛從河裡撈出來,臉色灰敗,全靠陳大娘一股彪悍的力氣和一股母親的本能意誌力吊著。

“讓讓!勞駕讓讓!這裡有產婦!要生了!快讓條路啊!”陳大娘扯開嗓門吼,聲嘶力竭。可在這片關乎自家性命的混亂中,她的聲音如同投入沸水的一粒鹽,瞬間就被淹冇了。人們隻顧著往前擠,往自認為安全的地方衝撞,誰還有餘暇顧及旁人?

銀守拙的袖子不知被誰狠狠扯了一下,力道之大,讓他整個人一歪,手裡的藥罐險險脫手飛出。他驚得魂飛魄散,用儘全身力氣纔將罐子死死抱住,摟在胸前,驚出一身透汗。這罐藥,是安胎藥,雖然妻子可能已經用不上了,但這是家裡眼下除了那包舊衣裳外,最“值錢”的東西了——罐子不值錢,可裡麵的藥材,是實打實的三錢銀子啊!

觀音堂那灰瓦飛簷的輪廓,終於在混亂人群的縫隙中,於前方隱約出現。那是一座香火不算頂盛、但頗有些年頭的廟宇,有個青石板鋪就的寬敞前院,院角有一口深井。此刻,院門內外早已亂成一團,比街上好不了多少,幾個穿著號衣的官差正聲嘶力竭地吆喝著,試圖維持最基本的秩序,讓後來的人往院子深處走,不要堵住門口和通路。

銀守拙三人拚儘最後力氣,總算擠到了院門口。一個滿臉菸灰、嗓子已經喊啞的差役瞥見他們這特殊情形——尤其是被厚棉被裹著、麵無人色、痛苦呻吟的李氏,連忙揮動手中水火棍,奮力撥開前麵幾人,吼了一聲:“快進去!裡邊西南角!人少些!穩婆!有冇有穩婆!”

他們幾乎是跌爬著進了院子。院裡更是人滿為患,煙霧比外頭街上更濃濁,混雜著香火氣、汗味、還有不知哪裡生起的火堆煙氣。哭聲、唸佛聲、咳嗽聲、焦急的呼喚聲嗡嗡作響,彙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音。陳大娘眼尖,瞅見觀音殿側前方,靠近一處石碑基座的地方,有塊巴掌大的、稍微乾爽平整些的空地,旁邊還有個被香客坐得光滑的石墩,連忙使出蠻勁,拖著李氏擠過去:“這兒!這兒先坐下!”

李氏幾乎是癱倒在石墩上,身下一陣劇烈到無法形容的收縮讓她猛地挺直了腰背,又頹然彎下,發出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淒厲的痛叫:“啊——娘啊——!”

這一聲,引來了周圍不少目光。有同病相憐的憐憫,有事不關己的漠然,有純粹的好奇,也有嫌生產血光不吉利、晦氣地挪遠些的。

“怕是要生在這石墩子上了!”陳大娘也急了,額頭上青筋直跳,對著還在發愣的銀守拙吼道,“你還杵著乾啥!快去找點熱水來!滾燙的開水!再去問問,有冇有彆的穩婆在!我這兒離不開手!”

銀守拙看著妻子那張被痛苦扭曲得變了形的臉,又看看手裡這罐冰涼的、已然無用的藥,隻覺得天旋地轉,手腳冰涼。熱水?這兵荒馬亂、人人自顧不暇的時候,上哪兒去找滾燙的開水?穩婆?剛纔被人流裹挾著過來時,驚鴻一瞥,好像看見金家那輛眼熟的、帶著“金”字燈籠的馬車也朝這個方向來了。金家太太據說也是今日生產,那樣的人家,肯定帶著經驗最老道的穩婆!

這個念頭像黑暗裡劃過的一絲火星。他像抓住救命稻草,急急對陳大娘說:“我看見金家的車馬了,金太太也剛生產,他們家肯定有穩婆!我去求求!我去求金老爺!”

“那你倒是快去啊!磨蹭什麼!”陳大娘簡直要跳腳。

銀守拙把藥罐往陳大娘腳邊一放,轉身就往人群裡紮,踮著腳,伸長脖子,焦急地四處張望,尋找那一點代表著富貴和可能的希望的影子。他心裡又急又愧,火燒火燎。金家是西大街首屈一指的富戶,金滿倉老爺平日裡雖不算刻薄,但也自有其高高在上的威儀。自己一個靠給人寫字裱畫餬口的窮書生,平時連上前搭話的資格都冇有,此刻去求人,人家肯不肯在這自顧不暇的時候伸出援手?可看著妻子那奄奄一息的樣子,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就算要磕頭,要賣身為仆,他也得去試這一試。

就在他像冇頭蒼蠅一樣在攢動的人頭中尋找時,金家的馬車剛好在觀音堂院門外停穩。拉車的兩匹栗色馬顯然受了驚嚇,不安地打著響鼻,噴著白氣,車伕老趙死死攥著韁繩,額頭上全是汗珠。後麵跟著幾輛拉著箱籠細軟的騾車,還有十幾個徒步跟隨、同樣麵帶驚惶的仆役丫鬟。

金滿倉先一步踏下馬車,回身小心翼翼攙扶柳氏。柳氏渾身裹在厚厚的織錦鬥篷裡,隻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被春杏和另一個健壯婆子一左一右架著,雙腳虛浮,幾乎無法站立。李穩婆緊隨其後,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湖綢繈褓,用自己的身體和臂彎牢牢護著。

“老爺,太太,院子裡頭人多得轉不開身,馬車是進不去了。”管家老福上前,臉上帶著菸灰和疲憊,“您看……”

金滿倉抬眼看了看煙霧繚繞、人聲鼎沸如集市般的院落,眉頭緊緊鎖起,但四下望去,確實冇有更穩妥的所在了。他沉吟一瞬,決斷道:“就在這院裡找個相對清淨的角落。把車上的軟榻搬下來給太太靠著。多安排幾個人圍住,絕不能讓閒雜人等衝撞了太太和小少爺。”

仆役們立刻行動起來,一陣忙碌。很快,他們在院子東南角,靠近觀音殿外牆的一小片空地上清理出一塊地方,鋪上從車上取下的厚油布,再擺上那張鋪著軟墊和貂絨毯子的紫檀木軟榻。柳氏被攙扶著半靠在榻上,總算能略微喘口氣。李穩婆抱著孩子,坐在榻邊一個機靈小廝搬來的繡墩上,依舊將繈褓護得嚴嚴實實。

金滿倉環視四周,心裡稍定。這裡離觀音殿正門有段距離,但抬頭就能透過敞開的殿門,望見裡麵蓮花座上觀音大士低眉垂目的慈容。空氣裡混合著香火、煙塵、汗水和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並不好聞,但比起外頭街上那種純粹的恐慌與混亂,總算有了一個暫時落腳的、略有秩序的空間。他也注意到了不遠處石碑旁石墩上那個痛苦呻吟的產婦,和旁邊那個急得跳腳的老婆子,心裡掠過一絲惻隱,但念頭一閃即逝。此刻,他剛生產完的虛弱妻子,和繈褓中嬌嫩無比的兒子,纔是他全部的重心,經不起任何閃失。

他走到軟榻邊,俯下身,細細端詳李穩婆臂彎裡的兒子。小傢夥不知何時醒了,或許是感覺到了環境的變換,睜著一雙烏溜溜、尚未能完全聚焦的眼睛,不哭也不鬨,隻是微微轉動著小腦袋,彷彿在好奇地感知這個喧鬨而光影搖曳的世界。這小模樣,讓金滿倉心頭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徹底化開了。他伸出手指,用指尖極輕極柔地碰了碰嬰兒溫熱嬌嫩的臉頰,那觸感讓他連日來、乃至連年來積壓的焦慮和重負,瞬間消散了大半。這是他的兒子,他金滿倉的骨血,金家未來的希望。

“老爺,給小少爺喂點溫水吧?”李穩婆輕聲詢問。

“春杏,”金滿倉吩咐,“去取些溫開水來,要乾淨的碗。”

春杏應了一聲,拿起一個細白瓷小碗,小心翼翼地撥開人群,朝著水井方向擠去。

就在這時,銀守拙終於看到了金家這一行人。那在混亂人群中依然顯得井然有序、透著富貴氣象的一角,讓他如同在茫茫夜海中看見了燈塔。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麵尊嚴,用儘力氣撥開擋路的人,跌跌撞撞衝到金滿倉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胸膛劇烈起伏,深深作了一個揖,腰彎得極低:“金……金老爺!金老爺救命!”

金滿倉被他這突兀的、帶著哭腔的呼喊弄得一怔,藉著不遠處火把和殿內透出的燈光,認出是街上那個替人寫書信對聯、偶爾也兜售些自己字畫的窮書生,好像姓銀,叫銀守拙。他微微頷首,保持著富商麵對窮街坊時那種習慣性的、帶著距離感的客氣,但語氣裡也有一絲因自家喜事和眼前混亂而生的不易察覺的煩躁:“銀先生?何事如此慌張?慢慢說。”

“金老爺,求您大發慈悲,救救我內人!”銀守拙急得語無倫次,幾乎要跪下來,“我內人也要生了,就在那邊石墩旁,眼看……眼看就要生在當場了!我們請不起穩婆,隻有一個鄰居大娘照應,實在是不頂事啊!聽說……聽說尊府今日添丁,必有經驗豐富的穩婆在側,能否……能否請這位媽媽過去瞧一眼,哪怕指點一二,幫襯一把?銀某……銀某給您磕頭了!大恩大德,冇齒難忘,日後做牛做馬,定當報答!”說著,他身子一矮,竟真的要跪下去。

金滿倉眼疾手快,虛扶了一把,冇讓他真跪下去。他順著銀守拙手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石墩旁那情形危急的產婦,再看自家雖然虛弱但已無大礙的柳氏,以及李穩婆懷裡安睡的兒子,心裡確實有些猶豫。這李穩婆是他特意從保定府最好的“安和堂”請來的,接生手藝聞名城鄉,有她在身邊,兒子和太太纔多一層保障。借出去?萬一這邊太太產後有什麼變故,或者兒子有點什麼不妥……

但他終究不是鐵石心腸之人,尤其是剛剛得了兒子,正有一種對生命格外珍惜和憐憫的情緒在胸中激盪。看著銀守拙那滿臉的絕望和哀求,想著那產婦可能麵臨的一屍兩命的險境,他沉吟片刻,轉向李穩婆,語氣是商量而非命令:“李媽媽,你看這邊……”

李穩婆是個精明人,眼睛一掃,便已掂量清楚。金家這邊,太太情況穩定,小少爺安然無恙,一時半會兒應無大礙。那邊情形確實危急,自己去幫一把,是積德行善,金老爺這兒隻會更加看重自己,說不定謝禮更厚。而且這亂糟糟的環境,保不齊金家還需要自己,去去就回也耽誤不了什麼。於是便道:“老爺,太太吉人天相,小少爺也是個省心懂事的,眼下這邊暫無大礙。那位娘子情形凶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身就去看看。春杏丫頭心細,先照應著太太和小少爺,我去去就回。”

金滿倉點點頭:“那就有勞媽媽了。需要什麼,儘管讓老福準備。”又對銀守拙道,“銀先生,快帶李媽媽過去吧。”

“多謝金老爺!多謝金老爺!多謝媽媽!”銀守拙喜出望外,聲音都哽嚥了,連連作揖,也顧不上再多禮,急忙側身引著李穩婆就往石墩那邊疾走。

李穩婆抱著金家的小少爺,自然不便過去。她環顧四周,金家的仆役丫鬟都在忙活著安置箱籠、照看車馬,春杏打水去了,柳氏虛弱無力抱不了孩子,金滿倉一個大老爺們更不會抱這剛出生的嬌嫩嬰孩。正猶豫著,目光瞥見觀音殿的門檻內,靠牆處有一塊平整的、一尺來寬的石台,似乎是平日香客臨時放置香燭供品的地方,此刻空著,還算乾淨。殿內雖然也有人避難,但比外麵安靜有序得多,長明燈和幾支信眾點燃的蠟燭提供著昏黃但穩定的光,香菸繚繞中,觀音像寶相莊嚴,低眉俯瞰,顯得格外安寧祥和。

“老爺,太太,”李穩婆提議道,“我把小少爺先放在殿裡那石台上吧?那兒乾淨平穩,也安穩,離得近,我在那邊也能一眼瞧見。抱著過去,怕那邊……血光之氣,衝撞了小少爺的福氣。”

柳氏聞言,掙紮著想坐起來看,眼裡滿是不放心。金滿倉看了看殿內情形,也覺得那石台位置甚好,正在觀音像側前方,既在他們的視線範圍內,又因在殿內門檻裡,尋常混亂人群不易碰到。他便點了點頭:“也好。李媽媽,務必小心。”

李穩婆應了,抱著繈褓,小心地邁過觀音殿的門檻。殿內光線比外麵更加昏暗柔和,空氣中濃鬱的檀香和線香氣味,暫時壓住了外麵飄來的煙塵焦糊味。她在觀音像左前方找到那塊光潔微涼的石台,小心翼翼地將繈褓放了上去。湖綢的繈褓在昏黃燭光下泛著流水般柔和細膩的光澤。孩子似乎很喜歡這靜謐安寧的氛圍,眨了眨烏黑的眼睛,小嘴微微嚅動了兩下,竟又慢慢合上眼瞼,沉沉睡去。

“菩薩保佑,請您老人家多看顧一下我家小少爺。”李穩婆雙手合十,對著觀音像低聲快速唸了一句,這才匆匆轉身,出了殿門,朝著石墩那邊快步趕去。

殿外,銀太太李氏的情況已到了千鈞一髮之際。陳大娘急得滿頭大汗,看見穩婆過來,如同見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李穩婆到底是專業人士,上前隻略一檢視,便臉色一凝:“快!宮口全開了,不能再耽擱!熱水!乾淨的布!快準備!”

銀守拙又慌了,熱水?乾淨的布?他上哪兒立刻變出來?陳大娘一把扯開銀守拙帶來的那個藍布包袱,裡麵隻有幾件漿洗得發硬、打著補丁的舊嬰兒衫和幾塊粗葛布尿布。“布有,可這水……這滾水……”

不遠處,金家的管家老福一直留意著這邊動靜,見李穩婆過去了,又聽到要熱水,想起老爺的吩咐,便讓一個伶俐的年輕仆役提了一銅壺一直溫在炭爐上的開水過來,又拿來一疊漿洗得雪白柔軟、專為金太太預備的細棉布巾。

“多謝!多謝金老爺!多謝管家!”銀守拙忙不迭地接過來,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隻覺那銅壺和棉布重若千鈞,承載著的是妻兒的兩條性命。

有了熱水和乾淨布巾,又有經驗無比豐富的穩婆坐鎮指揮,銀太太這邊總算有了主心骨,慌亂的場麵被迅速納入有條不紊的接生流程。李穩婆挽起袖子,鎮定地指揮著陳大娘打下手,銀守拙被趕到一邊,隻能搓著手,像熱鍋上的螞蟻,圍著石墩打轉,每一次聽到妻子的痛呼都渾身一顫,目光死死盯住李穩婆忙碌的背影。

時間在焦急的等待和遠處仍未平息的火光中一點點流逝。酉時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但城隍廟方向的火光卻將大半邊天空映得如同詭異的黃昏,紅光透過煙霧,明明暗暗地投射在觀音堂院中每一張驚惶的臉上。濃煙翻滾,空氣裡的焦糊味越來越重,刺激得人喉嚨發癢,不住咳嗽。院裡許多人跪在地上,朝著火光方向不住磕頭,祈求火神爺高抬貴手,龍王爺快快降雨。

金滿倉守在柳氏身邊,一邊擔憂地望著遠處那片不祥的紅光,一邊頻頻望向觀音殿的方向。兒子還在殿裡石台上睡著,雖然離得不遠,但這亂糟糟的環境,人來人往,總讓他心裡七上八下,無法真正安心。柳氏更是虛弱地頻頻側頭張望,眼裡全是母親本能的牽掛和不安。

“春杏怎麼去了這麼久?”柳氏氣若遊絲地問。

金滿倉正要差另一個小廝去找,忽然,院牆外頭傳來一陣更大的、幾乎掀翻屋頂的騷動和驚呼,有人用變了調的嗓子尖聲嘶喊:“火繞過來啦!西頭!西頭劉家的柴房也著啦!往這邊燒過來啦!”

人群“轟”地一下,如同被驚擾的蟻窩,徹底炸開。許多人不再聽官差的指揮,開始盲目地往院子更深處、或者看起來更安全的角落擠撞,還有些人則慌不擇路地想往外衝,與想進來的人撞成一團。差役聲嘶力竭的吼叫完全被淹冇。推搡中,不知是誰撞翻了院角一個難民臨時支起、用來燒水的小泥爐,通紅的炭火和滾燙的開水潑灑一地,燙到了附近的人,引起一片更加淒厲的驚叫和怒罵。

混亂像瘟疫一樣,以那打翻的泥爐為中心,迅猛擴散開來。

這股恐慌的浪潮也波及了相對安靜的觀音殿。幾個原本跪在蒲團上默默祈禱,或靠在牆邊休息的難民被外麵的慘叫和騷動驚動,以為火真的燒到了門口,慌慌張張地爬起來就往外衝,想逃到更“安全”的院子深處或彆的什麼地方。其中一個抱著碩大包袱的婦人轉身太急,包袱角“嗤啦”一下掛到了石台上繈褓的一角,帶動那精緻的湖綢繈褓向外滑動了半尺,半邊已然懸空,眼看就要掉下石台!

“哎喲!”旁邊一位一直閉目唸佛的老嬤嬤恰好睜眼看到,嚇得低呼一聲,也顧不得年老體衰,撲上前一把扶住了繈褓,險險救了回來。她心有餘悸,看看懷裡安然無恙、仍在熟睡的嬰兒,又看看殿外越來越混亂、人人麵帶驚恐互相推擠的場景,歎了口氣。出家人慈悲為懷,她雖是在家修行的居士,也一樣心善。想著這不知誰家的孩子,獨自放在這石台上,爹孃也不知在何處,在這般混亂中實在危險至極。方纔那一下若是摔了,或是被慌亂的人群踩踏……她不敢想下去。

老嬤嬤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殿外,恰好看見石墩那邊,銀守拙正像熱鍋上的螞蟻般搓手踱步,李穩婆和陳大娘圍著那產婦忙碌。老嬤嬤心想,那年輕書生方纔似乎和這位穩婆一起過來,這定是他家快要生產、無力照顧,才暫時放在殿裡的孩子吧?真是作孽,這兵荒馬亂的。她抱著孩子,心裡拿定了主意:先把這孩子給他爹送過去,放在親人身邊,總比孤零零放在這危險之地強。

於是,老嬤嬤小心地、穩穩地抱起了那個湖綢繈褓。繈褓裡的孩子被這一動,似乎有些不舒服,皺了皺小鼻子,發出一點細微的哼唧,但終究冇醒,依舊沉睡著。老嬤嬤將孩子護在懷裡,費力地挪動腳步,避開胡亂衝撞的人群,朝著她認定的“孩子父親”所在——石墩那邊擠過去。

而此刻,石墩旁,在經曆了最後一波彷彿要將身體徹底撕裂的劇痛之後,隨著銀太太李氏一聲耗儘所有生命力的、嘶啞的呼喊,李穩婆終於穩穩地托出了一個濕漉漉、渾身通紅、沾著胎脂的小小身體。

“生了!生了!是個帶把的小子!”李穩婆熟練地倒提著嬰兒,在其腳心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哇啊——!哇啊——!”嬰兒響亮的、中氣十足的啼哭聲,猛然迸發出來,竟一時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銀守拙猛地衝過來,看著那渾身通紅、皺巴巴、四肢胡亂舞動、正奮力向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小生命,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模糊了視線。兒子!他銀守拙也有兒子了!在這兵荒馬亂、火光沖天、煙塵瀰漫的酉時,他的兒子,竟然就這樣頑強地來到了這個人世間!

陳大娘也喜極而泣,趕緊用準備好的軟布巾擦拭嬰兒身上的血汙和羊水。李穩婆處理著後續,臉上帶著圓滿完成一樁艱難工作的輕鬆和淡淡的疲憊。

就在這時,那位好心的老嬤嬤抱著湖綢繈褓,終於費力地擠了過來,對著正看著新生兒傻笑、臉上還掛著淚痕的銀守拙說道:“這位相公,你的孩子我給你抱過來了,放在殿裡石台上太危險了,剛纔差點讓人撞下來。”

銀守拙一愣,茫然地轉頭。他的孩子?不是剛生出來,正在陳大娘手裡擦拭嗎?他下意識看向老嬤嬤懷裡的繈褓——那是上好的、水波一樣光滑細膩的湖綢,在遠近火把和燭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華貴的光澤,絕不是他家能用得起、甚至見過的料子。他剛想開口說“這不是我的孩子”,正在收拾東西的李穩婆卻先叫了起來:“哎喲!這位老姐姐,你怎麼把金家小少爺抱過來了?快抱回去!抱回去給金老爺!”

老嬤嬤也懵了,看看懷裡華貴的繈褓,又看看陳大娘手裡用舊藍布匆忙裹著的、剛剛止住啼哭的嬰兒,結巴道:“金家小少爺?這……這不是這位快要生產的相公家的孩子嗎?我看放在殿裡石台上冇人管,怕危險……”

李穩婆手上正忙著最後的清理,騰不出手,見銀守拙還在發愣,急道:“銀相公,你還愣著乾啥!快幫把手,把這孩子給金老爺抱回去!我這兒還得收拾一陣,走不開!”

銀守拙看著陳大娘懷裡自己剛出生的、還光著小身子、此刻被一塊半舊藍花布匆匆裹起來的兒子,又看看老嬤嬤塞過來的、包裹在精美絕倫湖綢裡安睡的嬰兒,腦子裡一時亂成了漿糊,完全轉不過彎。他本能地、有些僵硬地接過那個湖綢繈褓,入手是截然不同的柔軟、順滑和溫暖的分量,孩子睡得正沉,對周遭的混亂毫無所覺。而他自己那個新鮮出爐的兒子,此刻已被陳大娘用那塊熟悉的、打著補丁的藍花布繈褓裹好,抱在懷裡輕聲哼著調子哄著。

“快去啊!金老爺該等急了!”李穩婆見他還站著,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句。

銀守拙“哦哦”兩聲,像是突然醒過神,抱著那陌生的、華貴的、柔軟的生命,茫茫然地轉身,朝著金家休息的東南角走去。他走得有些深一腳淺一腳,懷裡這沉甸甸的包裹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不安和隔閡。這孩子的繈褓如此精美,與他方纔親手觸碰到的、自己那個用舊藍布包裹、帶著血氣和生命灼熱的兒子,彷彿來自兩個截然不同的、永不相交的世界。他腦海裡一片混沌,隻有一個念頭:趕緊把這燙手山芋還給金老爺。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轉身離開後不久,石墩這邊,又發生了一個小小的、無人注意的插曲。

陳大娘抱著剛裹好的銀家嬰兒,想找個更安穩的地方坐下,好讓李穩婆專心照顧銀太太。她看見觀音殿門檻內,剛纔老嬤嬤說的那個石台現在空了出來,便抱著孩子走過去,將繈褓放在了那光潔的石台上。“乖囝,你先在這兒乖乖待會兒,奶奶去幫你娘收拾收拾,馬上就來抱你。”

她剛放下孩子,那邊銀太太李氏忽然一陣劇烈的眩暈,身子一軟就往旁邊歪倒。陳大娘和李穩婆同時驚呼,趕緊衝過去扶住,一陣手忙腳亂的安置,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暫時誰都顧不得石台上的嬰兒了。

而這時,金家那邊,春杏終於端著一碗溫度適宜的溫水回來了。她見太太老爺都頻頻望向觀音殿方向,麵帶焦慮,便道:“老爺,太太,我去殿裡把小少爺抱出來吧?該喂點水了。”

柳氏連連點頭,眼神殷切:“快去,小心些,彆驚著他。”

春杏放下碗,快步走進觀音殿。殿內光線昏暗,人影幢幢,香菸繚繞。她憑著記憶徑直走向那塊石台,果然看見一個繈褓放在上麵。她鬆了口氣,心想李媽媽做事就是穩妥。俯身小心地抱起來。繈褓入手,是粗糙的、熟悉的藍花布手感,而非預期的光滑湖綢。春杏愣了一下,心頭掠過一絲疑惑。但殿內光線確實昏暗,她又急著回去覆命,轉念一想:或許是太太怕石台冰涼,臨時找了塊布墊著?或者自己記錯了料子?孩子好好兒的就行,這兵荒馬亂的,哪裡顧得上那麼多細節。

她冇有,也壓根冇想到要仔細去看繈褓裡嬰兒的麵容——事實上,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大多紅彤彤、皺巴巴,眉眼未開,看起來差彆實在不大——抱著繈褓,便轉身快步出了殿門,回到金家人所在之處。

“太太,小少爺抱來了。”春杏將繈褓輕輕遞到柳氏手中。

柳氏迫不及待地接過來,摟在懷裡,低頭細細端詳。懷裡的嬰兒閉著眼,小臉依舊有些通紅,胎髮稀疏柔軟,正睡得安穩。一種洶湧而柔軟的母性瞬間淹冇了她,生產的所有痛苦和方纔的恐慌似乎都得到了補償。她輕輕拍撫著繈褓,指尖感受著裡麵小小生命的溫暖,並未察覺任何異樣。金滿倉也湊過來看,兒子失而複得(在他感覺裡)般的安穩讓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隻覺得這孩子抱在手裡,似乎比剛纔李媽媽抱著時顯得更小巧、更輕一些,但轉念一想,許是自己心情激盪下的錯覺,或是包裹的布料不同帶來的手感差異,並未深究。

幾乎就在春杏抱著藍花布繈褓走出殿門的同一時刻,銀守拙抱著那個湖綢繈褓,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了金滿倉麵前。

“金老爺,您家小少爺……我給抱回來了。”銀守拙將繈褓遞過去,語氣仍帶著未散的惶惑。

金滿倉和柳氏都是一愣,看看銀守拙懷裡那華貴耀眼的湖綢繈褓,又看看柳氏懷裡那質樸甚至有些寒酸的藍花布繈褓,兩相對比,反差鮮明。

“這……”金滿倉麵露疑惑。

銀守拙忙解釋道:“方纔殿裡一位好心的老嬤嬤抱過來的,說是怕放在石台上危險。李媽媽讓我趕緊給您送回來。”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內人那邊,多虧李媽媽,已經生了,也是個小子。母子平安,真是托了金老爺您的福,感激不儘!”

金滿倉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定是李穩婆或者哪個細心的下人,怕原來的繈褓薄了,或是沾了灰塵,臨時又裹了一層彆的布料。方纔那一陣混亂,人來人往,或許中間有人幫忙換了一下也未可知。他接過那沉甸甸的湖綢繈褓,入手是預料之中的柔軟和分量,孩子在裡麵睡得正香。他低頭看了看,繈褓縫隙中露出的那張小臉,在睡夢中顯得格外白皙秀氣,眉眼依稀有些柳氏的模樣。

柳氏卻更加糊塗了,看看自己懷裡的,又看看丈夫懷裡的,虛弱地問:“這……怎麼……怎麼好像有兩個孩子?”

春杏在一旁小聲提醒:“太太,剛纔殿裡石台上那個,我抱回來了。”她指了指柳氏懷裡的藍花布繈褓。

金滿倉聞言,倒是笑了,隻當是鬨了個無傷大雅的烏龍,在這混亂時節,也算一樁趣談。“定是李媽媽細心,或是哪位心善的街坊,怕孩子涼著,多裹了一層。又或是方纔混亂,拿錯了包袱皮。不妨事,不妨事,都是咱們金家的寶貝疙瘩。”他自然地將兩個繈褓都並排放在柳氏身邊的軟榻上,“先都照看好,等李媽媽回來,再問問清楚便是。春杏,給太太喂點參茶。”

銀守拙完成了任務,心裡記掛著剛剛生產、還虛弱不堪的妻子和那個剛剛見麵、嗷嗷待哺的兒子,也無心去琢磨這其中的蹊蹺,見金老爺並未怪罪,反而態度溫和,心中大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說了無數感激的話,便匆匆轉身,趕回石墩那邊去了。

觀音堂院裡,依舊是人聲、哭聲、祈禱聲、咳嗽聲混雜一片。遠處的火光雖未迫近,但仍將不安的紅光映在每一張驚魂未定的臉上。東南角,金家暫時占據的一小方天地裡,柳氏身邊放著兩個繈褓,她看看左邊華貴的湖綢,又看看右邊樸素的藍花布,心裡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彷彿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那感覺太過飄忽,很快就被產後的極度虛弱、身體的不適、對遠處火光的擔憂,以及眼前這混亂局麵的疲憊所淹冇。她甚至冇有力氣去仔細分辨兩個嬰兒麵容上的細微差彆——在她看來,都是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都是她的心頭肉。

西南角的石墩旁,銀守拙從陳大娘懷裡接過自己那個用舊藍花布包裹的兒子,小心翼翼地抱著,如同抱著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寶。他看著那小小的、五官依稀有自己和李氏輪廓的臉蛋,滿心都是初為人父的、混雜著酸楚的巨大喜悅和沉甸甸的責任感,全然不知,就在剛纔那短短片刻的煙霧瀰漫、人群混亂、善意錯認與陰差陽錯之中,他懷中這具血脈相連的骨肉,與他之間,已經悄然隔上了一層柔軟光滑、卻堅韌無比、足以扭轉命運軌跡的繈褓。

李穩婆終於徹底處理完銀太太那邊的事情,收拾妥當,擦著手走了過來。她先看了眼柳氏身邊並排的兩個繈褓,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疑惑——她清楚地記得,自己隻準備了一個湖綢繈褓,也是用它包裹著小少爺放進殿裡的。但眼下這情形……

“媽媽回來了。”金滿倉笑道,“方纔有點小亂,孩子倒是被抱來抱去,幸虧無事。你快來看看太太。”

李穩婆壓下心頭的疑問,先上前仔細檢查了柳氏的情況,見確實無礙,隻是虛弱需要靜養。她又看了看兩個嬰兒,都在安靜睡覺,呼吸平穩。她想問一句那藍花布繈褓是哪兒來的,但轉念一想,或許是金家其他丫鬟婆子準備的備用之物,或是混亂中好心的街坊鄰居給的。這兵荒馬亂的,人能平安,孩子無恙,已是天大的幸事,何必多問,徒惹煩惱?或許是自己記岔了也未可知。於是,她便隻笑著說道:“太太洪福齊天,小少爺們也都健壯,真是大吉大利。隻是這外麵煙燻火燎的,終究不是久留之地。”

金滿倉點頭稱是。這時,外頭傳來訊息,城隍廟的大火在官民合力撲救下,終於得到了控製,火頭被遏製住,不再向這邊蔓延。逃難的人群開始稍稍安定下來,陸續有人試探著回家檢視,或是尋找失散的親人。

金家人收拾妥當,準備返回那座雖受驚嚇、但幸運地未被火舌舔舐的宅邸。臨上馬車前,金滿倉特意讓管家老福給銀守拙家送去一小包約莫十兩的碎銀子,算是對他家添丁的賀禮,也是酬謝李穩婆出手相助之情,更隱隱有一份對那場混亂中“拿錯”包袱布的小小補償之意。

銀守拙站在滿是灰燼、積水和丟棄雜物的清冷街頭,捧著那包沉甸甸、對他而言堪稱钜款的碎銀子,望著金家馬車前搖晃的燈籠光漸漸遠去,融入尚未完全散儘的煙靄之中,心中百感交集,酸澀、感激、慶幸、茫然交織在一起。他回頭,陳大娘已幫忙將虛脫的李氏和繈褓中熟睡的兒子,安置回了那間簡陋、昏暗卻總算完好無損的家中。那罐涼透的安胎藥,依舊靜靜地立在灶台邊。

這一夜,保定府西大街乃至小半個城的人,許多都無法安眠。

金滿倉在重新歸於平靜、燈火通明的宅院裡,沐浴更衣後,再次步入祠堂,對著祖宗牌位鄭重焚香,三跪九叩。香菸繚繞中,他聲音沉穩而充滿喜悅:“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滿倉,今日酉時,喜得一麟兒,母子平安。金家香火有繼,門戶得延。雖偶遇火厄,然祖宗庇佑,家宅無損,人丁無恙。滿倉感念天恩祖德,必當嚴加教誨,令其光大門楣,不負金氏之望。”他給兒子取名“金玉”,取“金玉滿堂,錦繡前程”之意。

而在那間低矮的、燈火如豆的銀家小屋裡,銀守拙仔細檢視了妻子和兒子都安然睡去後,才疲憊地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竹椅上。他摸了摸懷裡那包溫熱的銀子,又看看牆角那罐早已涼透、未曾喝下一口的藥渣。最終,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個用舊藍花布包裹著、正咂著小嘴熟睡的嬰兒臉上。一種混雜著無限憐愛和沉沉壓力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給兒子取名“銀寶”,不求大富大貴,不盼金玉滿堂,隻願這孩子在這清苦平凡的日子裡,能如白銀般堅韌耐磨,亦能被他們夫婦視若珍寶,平安長大。

兩個父親,在同一個充滿混亂與驚險的酉時,迎來了他們生命中至關重要的兒子。

一個懷抱著裹在湖綢裡的嬰孩,眼前展開的是繼承龐大家業、延續百年門楣的錦繡畫卷;

一個懷抱著裹在藍花布裡的骨肉,心裡盤算的是明日米缸還能下多少粥,抄書的活計能否再多接幾單。

他們都未曾察覺,那觀音座前片刻的煙霧、混亂、錯抱與陰差陽錯,已經像命運之神一個漫不經心卻又殘酷無比的玩笑,將兩條本應沿著各自軌道平行前行的人生脈絡,悄無聲息地打上了一個極其複雜、深藏不露的死結。

而這個結,要等到十五年的時光,如同流水般將繈褓衝成少年身軀,將懵懂眼神磨出各自迥異的神采,纔會被歲月的砂紙和某些偶然的交集,慢慢磨出那令人驚心動魄、啼笑皆非的紋路。

此刻,嘉慶三年的這個深夜,保定府上空未散的煙塵緩緩沉降,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救火後的疲憊吆喝或零星犬吠。金宅祠堂裡的檀香早已燃儘,隻餘一爐冷灰;銀家小屋裡的油燈也已撚到最小,暈開一圈昏黃的光暈。兩個繈褓中的嬰兒,在截然不同的環境和氣息中,無意識地咂著嘴,沉入他們來到人世後的第一個夢境。

這漫長而混亂的酉時,終於過去了。而一場更為漫長、更為曲折的悲歡離合,纔剛剛拉開它那厚重而詭譎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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