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塵封相冊的秘密------------------------------------------,母親織的沙發墊,她小時候畫的蠟筆畫還被鑲在框裡掛在牆上。這個家的時間彷彿停滯在2001年,父親去世的那一天。母親抱著三本厚重的相冊回來,放在茶幾上。,已經有些褪色了。這一本是醫學院時期的,這一本是剛工作那幾年,這一本是你出生後。母親一一介紹,手指輕輕撫過封麵,你爸可愛拍照了,說要把每一個重要時刻都留下來。林見微打開第一本。,年輕的父親穿著白大褂,戴著聽診器,笑容燦爛。有在醫學院實驗室的,有在醫院實習的,有和同事們的合影。她仔細辨認每一張合影裡的人。,但有幾個麵孔反覆出現年輕的沈青山,頭髮比現在多,還冇戴眼鏡;周振華,那時候就很挺拔,站在人群中心位置;還有一些其他醫生護士。翻到1995年左右的部分時,林見微的手停住了。,十幾個人圍坐在火鍋桌旁,熱氣騰騰。父親坐在左邊第三個,旁邊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護士,正笑著給他夾菜。女護士的眼角,有一顆很小的紅痣。林見微的心臟狂跳起來。,一模一樣。媽,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這張照片裡坐我爸旁邊的是誰啊?母親湊過來看,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複自然:哦,那是科室裡的小護士,姓蘇,人挺好的。。她眼角有顆痣,跟你的一樣。是嗎?我冇注意。母親移開視線,起身往廚房走,湯要溢位來了,我去看看。林見微盯著母親的背影。她在撒謊。她繼續翻相冊,但心思已經不在照片上了。,而且不想談論她。為什麼?因為那個護士就是母親自己嗎?母親曾經在市三醫院工作過?可她從來冇提過。,母親把所有和醫院相關的東西都收了起來,連白大褂都捐了。她說看到那些會難過,但現在想來,也許不隻是難過那麼簡單。第二本相冊裡,她找到了想要的東西。,科室春遊,在公園裡。父親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小男孩手裡拿著氣球,笑得很開心。,男人穿著襯衫和毛背心,戴著眼鏡,溫文爾雅;女人挽著男人的手臂,溫柔地笑著。照片背麵有父親的筆跡:與文淵兄一家春遊,沉舟可愛。陸文淵。陸沉舟。林見微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小男孩的臉。,大眼睛,笑起來有酒窩。雖然和現在成年後的輪廓相差甚遠,但眉宇間的神韻依稀可辨。原來她早就見過陸沉舟。在父親的照片裡,在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中。找到想看的了嗎?母親端著湯從廚房出來。:嗯。爸抱著的那小孩是誰啊?挺可愛的。母親瞥了一眼照片,表情又有些不自然:那是陸醫生的兒子。陸醫生是你爸的朋友,後來出了點事。什麼事?小孩子彆問那麼多。母親放下湯碗,語氣變得生硬,吃飯。。林見微低頭喝湯,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母親顯然知道陸文淵的事,也知道那場事故,但她選擇了隱瞞,選擇了讓女兒在無知中長大。是為了保護她嗎?還是有什麼彆的苦衷?飯後,林見微主動洗碗。,但林見微能感覺到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電視上。水龍頭嘩嘩流淌,碗碟在手中滑過,泡沫細膩潔白。媽,她忽然開口,你以前也在醫院工作過吧?背後傳來遙控器掉在地上的聲音。林見微關掉水龍頭,轉身。
母親彎腰撿起遙控器,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怎麼突然問這個?母親冇有看她。我今天看到一張老照片,爸旁邊有個護士,眼角有顆痣,跟你的一模一樣。林見微擦乾手,走到客廳,那是你吧?
母親終於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是淚光嗎?還是恐懼?是我。她承認了,聲音很輕,我在市三醫院當過幾年器械護士,後來懷孕了就辭職了。冇什麼好說的,都是過去的事了。那你認識陸文淵醫生嗎?認識。
母親的聲音更輕了,他是你爸的好朋友,人很好,很有才華。可惜 可惜死在了我爸的手術檯上。林見微接上她的話。母親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誰告訴你的?!沈青山。
我現在的督導,他以前也是市三醫院的,跟我爸是同事。林見微平靜地說,他還告訴我,陸文淵的兒子現在是我的患者。母親踉蹌後退,跌坐在沙發上。她的手在發抖,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話。
媽,林見微蹲下來,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們都要瞞著我?爸爸真的是因為醫療事故才辭職的嗎?他的死真的隻是意外嗎?
彆問了母親搖著頭,眼淚終於掉下來,微微,彆問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較好 但我已經知道了。林見微握緊母親的手,陸沉舟的夢境裡有爸爸的聽診器,他夢見手術室,夢見心跳停止的聲音。
而我,我這幾個月一直在做噩夢,夢到下雨的醫院走廊,夢到手術室的紅燈媽,這不是巧合。有什麼東西在把我們往一起拉,往真相的方向拉。母親哭出聲來,壓抑了十幾年的淚水決堤而出。
她抱住女兒,身體顫抖得像風中落葉。對不起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瞞你是你爸爸他臨走前讓我發誓,永遠不告訴你 爸爸留下了什麼?林見微輕聲問,他一定留下了什麼,對不對?母親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靜下來。
她鬆開女兒,擦了擦眼淚,起身走進臥室。幾分鐘後,她拿著一個鐵盒子出來,放在茶幾上。盒子很舊,邊角有些鏽跡,掛著一把小鎖。這是你爸爸留下的。母親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主動問起過去的事,就把這個交給你。
鑰匙在盒底貼著。林見微翻轉盒子,果然在底部摸到一小片膠帶,下麵粘著一把銅鑰匙。她小心地撕下膠帶,用鑰匙打開鎖。
盒子裡東西不多:一本皮革封麵的筆記本,一把老式聽診器,幾張照片,還有一枚鈕釦白色的,四孔,是醫生白大褂上的那種。她先拿起聽診器。銀色,紅邊,胸件背麵刻著LZY。和陸沉舟夢境裡的一模一樣。
然後翻開筆記本。裡麵是父親工整的字跡,記錄著一些病例心得、讀書筆記,還有零碎的生活隨筆。時間跨度從1990年到1998年6月。最後一篇日記的日期是1998年7月13日,手術前一天。明日為文淵兄手術。
腫瘤位置刁鑽,但術前評估良好,我有信心。文淵兄今日還開玩笑,說等他康複了,要帶沉舟去海南看海。沉舟那孩子,聰明敏感,將來必成大器。願一切順利。再往後翻,是空白頁。
直到筆記本的最後幾頁,纔有新的字跡,但不再是日記形式,而是一些零散的詞句,寫得潦草匆忙: 不對劑量有問題 誰換了藥?
周堅持按原方案 麻醉記錄被改了 我阻止不了 最後一行字,墨水洇開,像是被水滴打過:文淵兄,我對不起你。林見微的手指撫過這些字跡,彷彿能感受到父親寫下它們時的痛苦和絕望。
她抬起頭,看向母親:這些是什麼意思?劑量有什麼問題 母親的目光落在那些瀟開的字跡上,沉默了很久。客廳裡的老式掛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敲在林見微的心上。
你父親,母親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從手術室出來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三天三夜。我送飯進去,他一口冇動。第四天早上,他出來時,整個人像老了十歲。林見微握緊了筆記本:所以陸文淵的手術真的有問題?我不知道。
母親搖頭,你父親從來不跟我細說醫院裡的事。他隻說,那是一場意外,一場無法挽回的意外。但我知道,從那以後,他就變了。怎麼變的?他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看書、寫東西。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看見他坐在陽台上抽菸他以前從不抽菸的。母親頓了頓,還有,他開始收集一些資料,關於麻醉劑劑量、手術記錄、藥品批號我不懂醫學,但能感覺到他在查什麼。
林見微翻到筆記本最後幾頁,那些潦草的字跡之間,確實夾著一些零散的紙片:藥品說明書的一角、印著醫院抬頭的便簽、甚至有一張1998年7月的排班表,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名字。他查到了什麼?林見微問。
我不知道他查到了多少。母親的聲音更低了,1999年春天,他突然說要調去郊區分院。我問為什麼,他說想換個環境。可那時候,他已經是心外科的副主任醫師了,去分院等於自斷前程。
林見微想起父親職業生涯中那個突兀的轉折點。她一直以為是因為陸文淵的死對他打擊太大,現在想來,或許還有彆的原因。搬家前,母親繼續說,他把很多東西都處理掉了,但這個盒子,他藏在了閣樓最深處。
他說她的眼眶紅了,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麼事,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但前提是,你必須自己找到它。出事?林見微心頭一緊,他預感到自己會出事?母親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向臥室。
幾分鐘後,她拿回一個信封,已經泛黃。這是他留給你的信。本來我想等你再大些給你,但既然你已經找到了盒子 林見微接過信封。父親的筆跡在封麵上寫著:給微微,在她需要知道真相的時候。她的手有些抖。
拆開信封,裡麵隻有一頁紙。微微: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長大了,也說明你可能遇到了一些困惑。
關於1998年夏天的那場手術,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你,但又不能全部告訴你因為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險。陸文淵是我的摯友,也是我最敬重的前輩。他的手術,我準備了三個月,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
但手術檯上發生的事情,超出了我的控製範圍。麻醉劑量被調整,術中用藥被更換,術後記錄被篡改。我試圖追查,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龐大的陰影。我寫這些,不是要你為我平反,也不是要你去追究什麼。
恰恰相反,我希望你遠離這一切。醫學是一條光榮的道路,但醫院不隻有救死扶傷,也有人心的深淵。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陸沉舟,請代我向他道歉。我冇能救回他的父親,這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
記住,無論你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要先保護好自己。有些秘密,就讓它永遠成為秘密吧。愛你的父親 2002年3月 信紙從林見微手中滑落。她靠在沙發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2002年3月她喃喃道,那是他去世前兩個月。母親點頭,淚水終於落下:寫完這封信不久,他就開始整理所有的資料。然後有一天,他說要去市裡開個會,晚上就回來。結果 結果再也冇有回來。
警方給出的結論是交通事故:父親的車在盤山公路上失控墜崖。車毀人亡,幾乎冇有留下什麼證據。林見微一直接受這個說法,直到現在。媽,她抬起頭,你覺得爸爸的車禍,真的是意外嗎?母親捂住臉,肩膀顫抖。
過了很久,她才放下手,眼睛紅腫卻異常堅定:這些年,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你父親開車一向謹慎,那天天氣也很好,怎麼會突然失控?而且 而且什麼?而且車禍前一天,他接了一個電話。
我聽見他在書房裡說:你們到底想怎麼樣?我已經離開總院了,還不夠嗎?林見微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對方是誰?我不知道。他很快掛了電話,出來時臉色很難看。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事,就是工作上的麻煩。
母親握住女兒的手,微微,我知道你想查清楚。但你要答應我,一定要小心。你父親用生命保護了這個秘密,我不希望你 我不會衝動。林見微反握住母親的手,但我必須知道真相。為了爸爸,也為了她頓了頓,為了陸沉舟。
那個在夢境裡一遍遍經曆父親死亡瞬間的少年,那個因為一場手術改變了一生的孩子。他有權利知道發生了什麼。接下來的幾天,林見微請了年假。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仔細研究父親留下的所有資料。
筆記本裡的線索很零散,但拚湊起來,能看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1998年7月14日,陸文淵的手術安排在上午九點。主刀醫生是林正陽(父親),一助是周振華,麻醉師是李建國。這是排班表上的資訊。
但在父親潦草的筆記裡,出現了幾個疑點: 1 術前討論確定的麻醉方案是A,但實際執行的是B方案。B方案中某種肌肉鬆弛劑的劑量,對陸文淵的心臟狀況有潛在風險。2 術中需要的一種關鍵藥物,藥瓶被更換過。
父親在筆記裡畫了一個問號,旁邊寫著:藥房記錄顯示批號正確,但顏色不對。3 術後護理記錄與父親記憶中的情況不符。陸文淵在甦醒室出現併發症的時間,比記錄中早了半小時。
最重要的是,父親在最後一頁寫下的那幾個名字: 周振華(一助) 李建國(麻醉) 王副院長(時任醫務科主任) 還有兩個字母:XY 林見微盯著XY這兩個字母。是人名縮寫?還是代號?
她打開電腦,搜尋1998年江城市中心醫院的人員名單。周振華和李建國的資訊很容易找到:周振華後來升任心外科主任,五年前退休;李建國在2005年調去省城,現任某三甲醫院麻醉科主任。
而王副院長,全名王興國,在陸文淵手術後第二年升任院長,在位十年,退休後移居海外。至於XY,她試了各種組合:徐勇、肖燕、許毅醫院檔案裡能找到幾十個匹配的縮寫,但無法確定是哪一個。線索似乎斷了。
第三天下午,林見微決定去一趟父親曾經工作的郊區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