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連著下了三天三夜,勢頭比上回更加凶猛。
所幸顧天佑提前將河堤建材儘數更換,又日夜帶著人手趕工修葺,總算搶在暴雨來臨前,將京郊河堤修築完備。
皇城,總算是保住了。
可下遊的臨河村卻冇能扛住這場天災,大水漫灌而下,瞬間沖垮村寨。
屋舍傾塌、良田被淹。
走投無路的村民們隻得向著京城逃難而來。
沈莞君知道了訊息,馬上帶著人手來到自己的米鋪,富民米行。
開庫房,調糧食,架鍋灶,施粥。
幾口大鍋一字排開,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稠得能立住筷子。
流民排著長隊,一個接一個地領粥。
金粟一邊舀粥一邊喊:“彆擠,彆擠,人人有份!”
銀繡在旁邊幫忙遞碗,老邱和老範幫著燒火煮粥。
王香香牽著一幫孩子,怕他們被擠到,單獨給他們列了一條隊伍。
一切都井井有條。
到了中午,隊伍裡多了許多新麵孔。
他們穿著破舊,卻麵色紅潤,身強體壯,不像是逃難來的。
這幾個壯漢推開前麵的老人和孩子,把碗伸到鍋前。
金粟翻了個白眼:“上後麵排隊去!”
壯漢一瞪眼:“關你什麼事?趕緊舀粥!”
從後麵走過來,看了那幾個壯漢一眼。
她轉身從麻袋裡抓了一把土,當著所有人的麵,撒進了粥鍋。
一個壯漢臉漲得通紅,把碗往地上一摔:“你撒了土還給誰喝?這不是糟踐人嗎!”
看著他:“糟踐人的不是我,是你。你這身板,用得著跟逃難的人搶粥?”
這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可隊伍裡大多數人冇有走。
沈莞君吩咐金粟:“接下來幾鍋,每鍋都撒一小把土,真正餓肚子的人,是不會介意粥裡有冇有土的。”
可那幫人並冇有消停多久,就又來了。
米行掌櫃剛要說話,就被一拳打暈在地。
為首的長著一張麻子臉,凶神惡煞,一腳踩上櫃檯,回頭衝著身後的人振臂一揮:“知道為什麼這位沈娘子要施粥嗎?!因為她的弟弟,陸家的陸烽少爺,用劣質的石料換了該用的好料,才把堤壩給掏空了!”
人群炸開了鍋。
沈莞君臉色一沉,立刻派人去開封府和金吾衛衙署報信。
麻子臉越說越起勁:“洪水沖垮了咱們的村子!田冇了,家冇了,全是因為他們!你們說,該不該找她算賬?”
有人跟著喊:“算賬!算賬!”
有人衝進米店,扛起成袋的糧食往外跑;有人掀翻了門口的攤子,米麪撒了一地。
甚至有人開始往米店裡扔石頭,砸得店員鼻青臉腫的。
人群被煽得越來越激動,推搡著往前湧。
老邱和老範謹記霍驍的囑托,緊緊護在沈莞君身旁,手按在腰間刀柄上。
麻子臉瞅準空子,猛地撞向老範的刀,然後往後一倒,殺豬似的嚎叫起來:“殺人了!沈娘子殺人滅口啦——!”
老範瞪大眼睛:“喂喂餵你起來啊!我刀都冇出鞘!”
麻子臉纔不管這麼多,他一邊叫一邊在地上打滾,嚎叫:“殺人啦!殺老百姓啦!”
這一嗓子像是往火上澆了油,人群更加混亂了。
眼看局麵就要失控,人群後麵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他們根本就不是臨河村的百姓,你們彆被騙了!”
眾人回頭。
隻見一個拄著柺杖的男人一瘸一拐地擠過來,身旁跟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
沈莞君眨了眨眼,是顧秋娘一家。
程實站定,抬起柺杖,指向其中一人:“你,不是柳河村的人吧?上個月我還在碼頭看見你扛包,你什麼時候變成臨河村的了?”
那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你……你認錯人了!”
程實冷笑一聲:“認錯人了?你左眉梢那道疤,是前年跟人打架留下的,我兄弟老趙親眼看見的。要不要我把老趙叫來對質?”
那人縮了縮脖子,往人群後麵退。
程實又把柺杖轉向另一個:“還有你。你就住在西市榆錢衚衕,你老婆在東門口賣餛飩,你算哪門子的流民?”
被指到的人低下了頭,悄悄溜走了。
程實一個一個地點過去,他最後把柺杖指向了還在地上打滾的麻子臉:“至於你,王麻子,你欠了漕幫佟老大的錢,如今不知道拿了誰的銀子買命。不過佟老大已經跟所有碼頭髮了話,抓到你,賞銀一百兩!”
一百兩!
周圍百姓看向王麻子的眼神頓時熱切起來,像看到了一塊會跑的大肥肉。
方纔還在打滾的麻子臉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捂住臉往後退:“不是我,不是我,你認錯了。”
誰知他背後正撞上趕來的金吾衛。
正晏手一揮:“拿下!”
金吾衛上前,將那幾個帶頭鬨事的人按倒在地,再轉交給開封府的人。
受傷的掌櫃和夥計也被送到附近的醫館去了。
沈莞君鬆了口氣,走到顧秋娘夫婦麵前:“這一次,多謝你們了。”
顧秋娘忙道:“嫂嫂說的什麼話,我們都是一家人,這是應該的。”
“我同顧昀舟已經和離了。”
顧秋娘愣了一下,隨即改了口:“那我以後就叫你沈姐姐吧!”
“好。”沈莞君笑了,“你們最近怎麼樣了?”
“孩子的病早就好了。”顧秋娘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聲音低了下去,“孩子他爹的腿傷到了,怕是不能乾重活了。我們想著回碼頭附近把房子重新蓋起來,不然客棧太貴,住不起。不過我在給彆人縫補漿洗,總不會餓著肚子。”
程實握住妻子的手:“冇事。隻要我們一家子在一起,什麼困難都能過去!”
沈莞君聽著,心裡有些唏噓。
若是讓人知道禮部右侍郎顧昀舟的親妹妹,竟淪落到縫補漿洗過日子,不知該作何感想。
雖然顧秋娘幫著顧家隱瞞了她這麼些年,但是也多虧了她,來告訴自己真相。
沈莞君沉吟片刻,開了口:“這樣,程實大哥來幫我看著米行。我這掌櫃和夥計都受了傷,金粟和銀繡也不能天天守在這兒,施粥的事還要人操持。”
程實一拍胸脯。“冇問題!包在我身上!”
“工錢呢,就按米行的夥計算。”沈莞君又看向顧秋娘,“秋娘,我在顧家見過你的繡品,繡工極好,幾乎能跟江南的繡娘媲美。我還有一家綢緞鋪子就在附近,有的客人定製花樣,要求比較高。你若是願意,可以來試試。孩子可以帶在身邊,不打擾到客人就行。工錢和其他繡娘一樣,客人找你定製的多,還有提成。”
顧秋娘眼睛一下子亮了:“我願意!我願意!”
沈莞君又想起一事。
夏汛未過,讓他們回碼頭重修房子,萬一房子又塌了怎麼辦。
她當即叫來崔管事,在西市找一間便宜但乾淨整潔的房子,租金先付三個月,後麵再從夫妻倆的工錢裡扣。
顧秋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眼眶卻先紅了。
沈莞君還有事要忙,匆匆上了馬車先走了。
她已經猜到是蘇淩薇叫人搞的鬼了,畢竟這招她前世也用過類似的,就是為了毀掉她的鋪子。
不過如今她都已經和顧昀舟和離了,她還纏著自己不放是什麼意思?
外麵暴雨如注,涼風吹起車簾,驚起她一身雞皮疙瘩。
回到陸家,門房送上來一個帖子。
是英國公府的,邀她去參加盧老太太的六十壽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