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楊伯遇正在收拾營地,就接到拖雷的口信:完顏德逃了!
楊伯遇大吃一驚,急忙召集部下傳達這一訊息:「宗王要俺們立即派兵參加搜捕。」
大郎愕然:「降軍有看守,他如何逃得?是不是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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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伯遇道:「是五個降軍,趁拂曉出兵,走到河邊,突然擁著他朝河跑,就近圍捕的押管十七騎,十人被殺。等大隊趕到,人已跳河遁了。宗王派上千騎沿上下遊捕殺,到現在也冇訊息。」
大郎倒吸涼氣。
那可是十七個蒙古人,這五個降軍,怎麼做到的?
「有名字嗎?以後逮到也好照料照料。」
楊伯遇忌憚道:「帶頭的叫李慈,他一個人就殺了八個**.........」
李慈?
部下一窒。
這廝是在清河俘虜的金兵。
宗王看他長得虎熊,收做料夫。幾天前,偷馬要逃,被宗王打個半死,配做填城漢,誰知道又在這鬨出事來………
「行了,宗王震怒。」楊伯遇指指大郎:「你帶一千人,追隨搜捕,務必拿得李慈!」
………
毛茸茸的騎兵在河上飄著。
不光蒙古人,十二個漢軍都統也都派了人手。
國族臉色都不好看,捉著韁繩看著拖雷。
淺灘裡,拖雷臉黑得像鍋底,小眼睛四下顧盼,自問自答:「李慈呢?李慈跑了!」
那個跟李慈他們交手的牌頭,這才甩開兩個扶著他的蒙古人,捂著裹白布的腦袋踉蹌上前:「走了完顏德,讓那漢兒殺傷,挫了銳氣,敗壞軍名,宗王殺了俺罷!」
拖雷哼了一聲:「男子最大樂趣,服最強悍敵人,納最美婦女,馳最暴躁馬。這李慈倒是個殺材,俺要親手了結。起來罷!接戰子弟,領五十鞭子!」
說完,狠狠往空中打了一拳。
楊大郎急著表現:「這李慈殺害國族,不追了?」
拖雷撥轉馬頭,已經平復情緒:「大軍已經發動,絕不能為了這幾個人在恩州耽擱!走,這就去濟南府。」
國族都深深行禮:「宗王,俺們就一直殺到南京去!」
…………
林間薄霧。
李慈擠著頭髮積水,把身上掛的水草枯枝摘乾淨。
係統?不存在的。
身份冇有,勇敢軍一員。
唯一慶幸的,就是這副身材強悍,是副好皮囊。時局糜爛,像京城那些女真健兒一樣弓都拉不開,見陣就腿軟,那就完了。
收拾利索了,李慈背著手兒,暢快地走來走去,回味著殺人的爽感餘韻。
李慈對殺人有種本能的亢奮,嫻熟。
隻要殺人,全身彷彿都在歡呼,各種殺人手法紛至遝來,就像獸兵轉生。
但他是個現代人穿越來的。
思來想去,李慈認為,這是亂世激發了他的獸性和潛能。
「慈哥,你真是個天生的殺材。」耶律掃古用草墊著血淋淋的胸口,呲牙眯眼的笑著。
不比李慈,他們五人都帶傷。李慈哈哈一笑,往樹上一靠:「反正都要讓俺們去填城了,搏命試試唄,冇想到真成了,也多虧了你們。」
五人相視,都快意不已,看向李慈的眼神充滿敬佩。
如此悍勇,手殺八個蒙古兵,簡直匪夷所思。
要不是親眼看見,誰能信?
好半天,其餘人也處理好傷勢,爬了起來。完顏德張望一番,輕輕端了端方頂紗巾,拿手指把長半帶捋了捋,才朝他們說:「俺們並未走遠,都打起精神,警戒蒙古人!」
李慈扶著他:「都管,俺們去哪?」
完顏德揉著腰,唉喲一聲,輕輕揮手:「大名府北邊已經丟了,手下萬把人,隻剩你們五個。唉,自然是回府城整兵禦守,勿使鐵木真父子進犯南京!」
時值初夏,林間已然陽光刺眼。
蒙古人已不見蹤影,李慈護在完顏德身邊。
大鬍子韓操傷得最重,杵著根木棒,一瘸一拐。
蕭柏達蕭家奴這倆奚人,性格陰沉,不愛說話。
耶律掃古跟在後頭,時不時朝完顏德悄悄揮拳頭,作勢要打。
這傢夥是個刺頭,李慈知道——在東北軍服役任小將軍時,就因為詬罵女真,揚言要復國被治死。好在他們契丹乣軍抱團,那詳穩怕軍亂,才削職杖打了時。不過大安三年,朝廷下詔勤王,詳穩就趁機讓他帶隊,打發到燕京。
淪落到燕京當炮灰,耶律掃古依舊不改初心。
隻要逮著機會,對女真人非打即罵。
倒是對李慈,對漢兒,他覺得冇什麼。
雖然他以前曾是乣軍將領,而李慈隻是一個簽軍。
李慈使了個眼色,讓他安分點。
從去年夏天開始,鐵木真接連打下宣德府,涿州,易州,中山府,孟州,薊州,滄州,恩州等地。兩河數千裡,人畜殺戮幾儘,還圍了燕京。
現在河北山東,基本就是蒙古的天下。大金的江山,眼瞅著就要散架。
完顏德是真心想抗蒙,對底下人也體恤,而且有身份有血緣有實力。
李慈盼著他能官運亨通,平平安安的,帶著大家在這世代掙紮。
現實擺在這——不想投蒙古,能選的路真不多。
投宋抗蒙?跟投宋抗金冇區別。
西夏太弱。
山東農民軍鬨得凶,但地理位置太差,李慈不看好他們的發展空間。
為民?
那就是被人欺壓,被人宰殺的命,李慈絕不願。
而且登基未久的當今皇帝,抗蒙決心也堅定。前些日子還放寬對漢兒的限製,讓各路招募漢兒,訓練義軍,漢兒不管是民還是大頭兵,都可以直接對他上書。
所以,李慈早就想明白了。
隻有抱緊完顏德,在大金體製裡抗蒙!
完顏德是大名副都管,正五品的武官,這分量可不輕。
跟著難民,沿禦河走走歇歇,星夜以行。
四月初二晌午,李慈回到了大名府城。
禦河兩岸土地平曠,土質優良,水利發達,人煙稠密。這座古城,唐時設名魏州。到國朝,更加衝要繁庶,也是重要屯田之所。朝廷在此部署了十二部猛安的女真人,馬場,軍堡鱗次櫛比。鐵木真南下以來,圍繞大名府,兩國狠狠打上了幾仗。
在禦河兩岸,一路都是絡繹不絕趕往燕京的人馬。除了輸送物資的,更有女真、河南、西軍子弟,一隊接著一隊的開往燕京加強防務。
幾條乾道,男女老幼的女真部人在夯實路基,清理河沙。
禦河上,船隊緩緩逆流,船上滿載著資糧器械和南京路榷貨、山東鹽司、南京警察部等官司的官員。吃水很深,水手和漕運勾當官在船上小心看護風帆,兩岸拉縴的女真,漢兒健婦精壯,南京等處來的漢軍,隻是汗流浹背的大喝:「嗬,嗬!」
兩岸軍堡和女真部落,設起了佈施棚,會兵處,接待從河北、關外扶老攜幼流散來討口飯吃,集結的百姓,潰兵。壯者即時拉去乾活,整頓,老弱婦孺就蹲在路邊,捧著飯菜,牽著牛,搭建窩棚。難民棚子,牲口棚子,挨挨擠擠的佈滿沿途,煙火隻是裊裊升起。
偶爾還能看到孩童一路路的嬉戲,挑夫豎起貨攤,茶鋪。
大名府,竟然是黃河以北,罕見還生機盎然,熱烈的。
看來這大名府,還撐得住些日子。
李慈精神大懈,摘了襆頭扇風,避著車馬穿行在人群裡。
「熱殺灑家,熱殺官家了!」耶律掃古從路邊討來茶水分發:「來來,喝!」
李慈接過一碗,先遞給都管。
府城在望,完顏德看不上大頭兵喝的大茶棚了,頭也不回:「某不喝!」
「那乣軍,你從哪裡來?」路邊或站或坐著不少軍漢,看見他們就打聽。
「清河,孃的,讓拖雷殺了個大敗!」韓操抹著大鬍子,小聲說道。
嗯,他自以為的小聲。
「清河那向也冇了?那可是一萬多守軍!」
人群一頓騷動。
「夠亂的,東北軍一箭冇放就讓出了關外,俺們西北軍也一路大潰,現在大名府眼看著也要破了,還整頓個球!」又一個漢兒把槍往地上一杵。
「入你老孃,東北軍可是射了兩箭的,對得起陛下!」耶律掃古拍著胸脯。
「好漢!」
「好漢!」
「滄州,雄州也有潰兵過來,這燕京,到底還在不在?」
「管他老母的,把俺拆成七八段,燕京也去不得!」
「不去,不去!」
「南京路的狗官,淨把好東西往燕京糟蹋,讓俺們在這吃馬料!上陣上陣,上個鳥陣,讓吃白麪,穿綾羅的先上!」
「漢兒帶頭,帶俺們乾脆降了宋官家拉倒!」
「說得,讓西軍撤了罷。」
「…………」
越說越不著調,眼睛不時往完顏德身上瞟。
李慈皺了皺眉,緊緊貼在完顏德身邊,不時冷不丁迎上他們的目光。
大金的軍人也驕狂,加上現在朝廷統治動搖,威信不振,前陣子燕京的漢兒和契丹乣軍就鬨過事,還殺了女真將領,不護牢,說不定讓他們給圍住了!
「閉上鳥嘴!」他拉了拉韓操,耶律掃古,讓他們莫再摻言,趕路走。
出了人群,完顏德背著手兒,越走越快,陰鷙個臉:「李慈,你還有兩分忠勇!」
「都管……」李慈摸著鼻子,也不知道怎麼勸慰。
武夫輕佻粗鄙。
一旦發動見血,便是平素彈壓賊配軍最嚴的宋人文官,也得避路個十天半月。
但還不至於效唐朝故事,一般就是個過個嘴癮。
武夫本色嘛。
完顏德無奈的搖搖頭,嘆道:「這些挫鳥,燕京河北何得守?我看,陛下還是早點準備遷都南京為好!你還跟著我乾什麼?某回去交卸了兵權,多半在衙中待罪。你回你的勇敢軍還是怎個?你以後有什麼計劃?」
「這……等新長官來了再說吧。」
完顏德嘆了口氣:「我看你們勇敢軍,都要折在河北。」
李慈默然。
勇敢軍是簽軍。
就是從民間抽籤的壯丁,分正副,正軍授兵甲,按正規軍編製。副軍打雜役勤務,也叫貼軍。相當於唐五代的團練——大概不如,除了陝西五路因為入宋以來高度軍事化,連李慈家鄉長安也是城主堡主寨主一大堆,男子幾乎個個舞刀弄槍,還保持著不錯的軍事素質,其他各路…………
看看野狐嶺吧。
因此,去年燕京會戰爆發後,知道各路靠不住的朝廷,隻在陝西五路籤漢兒三萬餘人,裝備為甲軍,建號勇敢,貼軍一軍,戰馬八萬。
離開陝西後,一路佈防南京、大名府、河間府、雄州、燕京。
李慈所屬,就是撒在大名府的兩千步騎。
到現在,他們這部,算是完了。清河之敗後,站在這的,就剩他和韓操。
別部還不知道。
但估摸著,好不到哪去。
李慈聳聳肩:「就剩俺兩個,隻能等著軍府整編了。」
完顏德不吭聲。
長久沉默後,灰黑色的府城映入眼簾。
燕地動盪,同樣影響到了這裡,沿著城根全是難民潰兵打起的斜棚,貨鋪,隻是坐地變賣家產,乞討,出賣身子。也有衣衫襤褸的女真人在修城,一群人在護城河那裡掏溝,打樁。
城門裡,人兒螞蟻搬家似的進進出出,將周圍麥田都踏成板地。
穿著褐色盤領衣,白大衫,烏皮靴,襆頭,範陽笠的漢兒女真軍卒,在城門,在牆上,塔上,路邊,懶洋洋主持著秩序,辦手續,鎮撫閒人。
「早不來,晚不來,趕著飯點來。」
「城門口不許討口賣身,走走!」
「這是哪路鳥提控,把車丟在俺們堆子旁邊?」
「吃了亂拉的………把街道管勾叫來,灑掃下屎尿坑,臭死人了!」
完顏德直了直背,終於拍拍李慈:「李郎辛苦了。」
李慈低頭:「不敢。」
完顏德似是斟酌了一番:「大名勇敢軍覆亡,李慈,你要是不打算逃軍,且回營。待某稟明總管,這麼多潰兵,總管定然要整頓。某將你功勞報去,看看提你做個十將。你實在要逃,兵荒馬亂的,誰也拿你冇法子………」
李慈乖巧地叉手答應:「謝都管。」
路線早定,隻要冇到走投無路,是不可能逃軍的。不說抗蒙,做武夫至少有飽飯,有暖和衣裳,例物料錢攢下來,還能娶個女人。
至於十將,十將就十將罷!
大金的十將雖小,隻管十幾二十個人,好歹是軍官。
完顏德看了看韓操,喉結湧動。
這延安漢兒,他也有心,但看傷得太重,怕活不了,最後還是冇開口。
又看了看掃古他們,對李慈擺擺手:「回去休息罷。」
竟一句話冇說就走了。耶律掃古這三個乣軍,就算救了他命,他也不申功許官。寧與漢兒,不信契丹。這賊配軍,愛噹噹,不當滾,誰也不留戀。
耶律掃古眉毛一揚,被李慈拉住。
都管的做法,李慈也很惱火,嘆道:「都管並不是對你有意見,你們契丹人在遼東迎蒙古,要復國…………」
「那關俺甚事?俺迎蒙古了?」耶律掃古跺著腳罵:「你們漢兒輩史天倪郭寶玉也在反,單單嫌俺們契丹!這氣受得,這兵不當了,早晚讓朝廷害死。走,俺們投宋去!」
「走!」一路跟死人似的的蕭家奴,蕭柏達也開口了,同聲附和:「隻有俺們契丹奚人兩部國族,纔是真心對真心。」
「掃古!」李慈雙手按在掃古肩上:「張口就是投宋,宋人要你麼?」
掃古梗著脖子:「怎麼不要?俺給宋軍帶路,還有官做。」
李慈麵無表情:「嘉定和議後,北人一概遣返。」
在認為蒙古「其勢足以亡金」之前,侄宋對大金的畏懼是穩定的,在執行移民管控上比以前還儘心。
掃古一時語塞,破罐子破摔:「那就落草。」
李慈鄙夷道:「又要投宋,又要當土匪,不是大石林牙後人麼?耶律大石的家教,就是這樣的?」
「你也自稱李唐後裔。」掃古氣急敗壞:「李世民教你給女真做狗腿?」
「行了,行了。」李慈哄道:「女真隻是不待見,猜忌,不敢真把你們契丹人怎麼樣,還要仰仗你們保衛社稷呢,怕什麼?要收拾契丹,俺們漢兒也還有話說!這回整頓完了,說不定能換個漢兒長官。」
「你輩漢兒一般鳥樣,也不待見俺們!」
李慈直委屈:「天王爺,灑家又怎個你了?」
「**你阿骨打的皇後!」耶律掃古又指著城門罵了聲,才拂袖子:「回營,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