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越再次來到能望見寨門的地方。
那個不時對珠戶厲聲嗬斥的身影,赫然還是周啟!而且據他昨日留意,周啟似乎一整天都守在那裡。
「看來,他是打定主意要守在這裡,一方麵封鎖,一方麵也想盯著,看能不能找到蛛絲馬跡,或者純粹就是想折磨珠戶泄憤。」
陳越意識到,等待周啟主動離開恐怕行不通了。他回到家中,找到正在修補漁網的陳父。
屋內冇有旁人,陳越壓低聲音:「爹,等會兒我們照常出去。到了海上,遠離珠寨視線後,我找機會遊回岸邊的隱蔽處,然後走陸路去縣城。等我報好名,再回來。」
聽到陳越的話,陳父手一抖,粗糙的梭子差點戳到手指。
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和恐懼,「從海上溜走?阿越,這……這太危險了!不說海上風浪大,體力能否支撐。
萬一……萬一被海鯊幫巡視的船隻發現,或者被其他珠戶看見告發,這可是大罪啊!私自逃離珠寨,輕則打斷腿,重則……重則當場打死,屍體吊在寨門口示眾都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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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父的聲音都在發顫,他抓住兒子的胳膊:「阿越,要不……我們再等等?或者,爹去寨門口試試,說說好話,求求情,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就說我傷藥斷了,必須去城裡抓……」
陳越搖了搖頭:「爹,冇用的。那周啟現在就是一條見誰都想咬的瘋狗,去求他,隻會被報復。
時間來不及了,武科報名就在這幾天,錯過今年,又要等一年,變數太多。」
陳越反手握住父親冰冷顫抖的手:「我們對這片海域熟,知道哪裡水流相對平緩,哪裡有隱蔽的礁岸可以上岸,我會小心避開巡視的船隻。」
陳父看著兒子堅定的臉,又想起那夜他製服黑衣人的身手,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恐懼,一下減弱了許多。
他嘴唇翕動,最終所有勸阻的話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緩緩點了點頭:「那你千萬小心,海上留神暗流,上岸避開人眼,快去快回。」
父子倆不再多言,像往常一樣,駕著家中那艘破舊的小漁船,隨著幾戶同樣要出海的人家,緩緩駛離珠寨的小碼頭。
海麵波光粼粼,天氣晴好,陳父駕船朝著平日裡去的海域行去,陳越則佯裝整理漁具。
待船隻遠離珠寨視線,周圍隻剩茫茫海天時,陳越對父親點點頭,悄無聲息地滑入海中。
陳越如同一條熟悉水性的海魚,迅速潛入水下,朝著與珠寨相反方向的海岸奮力遊去。
珠寨周邊海域,確實偶有海鯊幫的船隻懶洋洋地巡弋。
但正如陳越所料,多年的高壓統治和殘酷懲罰,早已磨滅了絕大多數珠戶逃亡的念頭。
離了海和船,他們幾乎無處可去,且一旦被抓回,下場比死更慘。因此,所謂的巡邏多半流於形式,幫眾們在船上喝酒賭錢的時候更多。
陳越巧妙地避開了偶爾出現的船影,待爬上岸後,他迅速藏身在一塊巨岩之後,警惕地觀察四周。
確認安全後,陳越擰乾衣服上的海水,辨明方向,身形一動,便朝著縣城方向疾馳而去。
與普通珠戶最大的不同在於,陳越不僅擁有煉皮境武者的體魄,更身負遊山河這般精妙身法。
他步履如飛,在崎嶇的沿海小徑和山林間穿梭,速度遠超常人。
中途,陳越在樹林一處隱蔽樹根下,刨出了之前埋藏的一個小油布包,裡麵是他之前預留的一兩多散碎銀子。
潮濕的衣服被疾行帶起的風和體內的熱氣迅速蒸乾,隻留下淡淡的白漬。
不過半個時辰,合浦縣城的輪廓已遙遙在望。陳越放緩腳步,恢復成尋常行人的樣子。
進入縣城,陳越先是尋了個無人的僻靜角落,將吞入腹中的那顆中等珠取出,仔細清洗乾淨。
陳越冇有再去上次變賣珍珠的那家商鋪,以防被人留意,而是換了一家門麵稍小的店鋪。
店鋪掌櫃是個精瘦的老頭,拿著珠子對著光看了半晌,又瞥了瞥陳越樸素的衣著,開口壓價。
陳越如今心性沉穩,也不急躁,不卑不亢地與之周旋,最後以四兩八錢銀子成交。
懷揣著銀錢,陳越徑直趕往驢市巷,找到了上次那個牙人。
那牙人正靠在門口曬太陽,見到陳越再次找來,目光微動。待陳越說明來意,要辦理武科報名擔保時,牙人更是驚訝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
「喲?還真讓你湊齊了?」牙人搓著下巴道。
「這是五兩白銀!」陳越將布包裡的銀兩拿出,遞到了牙人麵前。
「行,拿錢辦事,你等我一下。」
牙人收下五兩白銀,仔細掂量、驗看過成色,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接著回到屋子裡。
過了片刻,牙人走出,領著陳越來到縣衙側門附近的一處廂房,這裡是禮房書吏處理雜務的地方。
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書吏正在喝茶,牙人顯然與其相熟,湊上去低聲說了幾句,塞過去一小塊銀子。
書吏瞥了陳越一眼,示意他上前,接過牙人已經填好基本資訊的擔保文書和陳越的身份簡況。
當看到文書上疍戶字樣,書吏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皮,仔細看了陳越一眼,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訝和些許玩味。
「珠戶?疍民?」
書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嘖,倒是稀罕。規矩上嘛,倒是冇明文說疍籍不能考,隻要有保,身家清白……嗯,就算是清白吧。
不過,我可有些年頭冇見著疍戶報考了。怎麼,攢夠銀子學了幾手莊稼把式,就想來碰碰運氣?」
書吏的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調侃,在他看來,疍戶連飯都吃不飽,哪來的餘力學武?更別提攢夠報名打點的銀錢了。
眼前這小子,恐怕是走了什麼偏門運,或是被人忽悠了。
陳越低頭,做出恭順模樣,並不接話。
牙人趕忙賠笑打圓場:「劉書吏,您多關照,這孩子也是一心想往上走,給個機會,給個機會。」
書吏搖搖頭,不再多問,提筆在文書上某處畫了個圈,又取出冊簿登記,算是將陳越的名字錄入了本次縣試武科的預備名單。
「成了,回去等榜文吧,開考前會張榜公佈具體時辰和規矩。」
手續出乎意料地簡單,或者說,在銀錢和關係麵前,他一個疍戶的身份,反而成了無足輕重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