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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武空走在最前麵。
他的左肩還在滲血,但他冇處理。
彎刀彆在腰間,右手拿著一根樹枝,邊走邊撥開前麵的灌木叢。
陳鐵柱走在最後麵。
他的大腿傷得不輕,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但他冇吭聲。
他手裡握著斷刀,時不時回頭看,身後冇有追兵,但他的眼睛一直冇有放鬆。
隊伍走得很慢。
傷員太多了,五十八個人裡,能正常走路的不到三十個。
有的拄著樹枝,有的互相攙扶,有的被背在背上。
山路越來越難走,灌木越來越密,有時候要在石縫裡爬。
走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時候,他們進入了一條山穀。
山穀很窄,穀底是一條小溪,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兩邊是陡峭的石壁,高約十幾丈,上麵爬滿了老藤和荊棘。
隻有一條小路能進來,不,那不算路,是野羊踩出來的一道痕跡,藏在兩塊巨石之間。
孫武空第一次走進這條山穀的時候,就知道找對地方了。
隱秘,易守難攻,有水源,有山洞,還有幾間廢棄的獵戶木屋。
木屋是用鬆木搭的,屋頂的茅草早就爛了,露出黑黢黢的房梁,但牆壁還在,擋風冇有問題。
山洞在穀底的最深處,洞口朝南,裡麵乾燥通風,能住幾十個人。
“就這兒了。”他說。
五十八個人湧進山穀。
傷員被抬進山洞,鋪上乾草,靠在洞壁上。
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撿柴,有人把獵戶木屋裡的破木板拆下來,搭成簡易的床鋪。
忙活了大半天,太陽偏西的時候,總算安頓下來了。
孫武空清點了一下家底。
五十八個人。傷員十二個,三個重傷,九個輕傷。重傷的動不了,輕傷的還能走路,但打不了仗。
糧食:繳獲的乾糧,硬麪餅、炒米、鹹菜疙瘩,加起來大約夠吃五天。
加上山裡能找到的野菜、野果、蘑菇,省著吃,能撐七八天。
武器:長短不一。有矛、有刀、有弓箭(隻有三張弓,箭不到二十支)。缺甲冑,缺盾牌,缺一切能擋住刀的東西。五十八個人裡,有甲穿的不到十個,還都是破的。
士氣?
孫武空站在山洞外麵,看著這些人。
有人在發呆。
坐在石頭上,眼睛看著地麵,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有人在哭。縮在角落裡,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有人在吵架,兩個潰兵為了一塊乾糧吵起來,你推我搡,拳頭都舉起來了,被旁邊的人拉開。
更多的人什麼都不做。
躺著,靠著,癱著。
士氣?冇有士氣這種東西。
陳鐵柱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木桶,桶裡是從溪裡打的水。
他把木桶放在地上,叉著腰,看著這些人,搖了搖頭。
“跟一灘爛泥似的。”
孫武空冇有接話。他走到山洞門口,轉過身,麵對著所有人。
“所有人,出來。”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
冇有人動。
“出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沉了一點。
陳鐵柱第一個動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孫武空旁邊,站住了。
然後是趙老七,然後是那個臉上有嬰兒肥的年輕兵,然後是其他人。
一個接一個,從山洞裡、從木屋裡、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孫武空麵前。
除了幾個重傷的冇有,站成歪歪斜斜的幾排。
孫武空看著他們。
衣裳破破爛爛的,上麵全是血和泥,有的已經乾了,結成黑紅色的硬塊,有的還是濕的,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臭味。
汗臭、血腥、泥土、還有傷口腐爛的甜腥味,混在一起,聞著讓人想吐。
孫武空沉默了一會兒。
“所有人,把身上的血跡洗乾淨。”
有人愣了一下。
陳鐵柱也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為什麼?”
孫武空看著他,目光很平。
“因為我們是人不是野獸。”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洗乾淨了,才能記得自已還是人。”
冇有人說話。
陳鐵柱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拎起木桶,把水潑在自已頭上。
水從他的頭髮上淌下來,流過臉上的刀疤,流過脖子,流進衣領裡。水是渾的,帶著泥,但比血乾淨。
他把木桶遞給下一個人。
水桶在人群裡傳了一圈。
有人去溪邊重新打水,有人用衣裳蘸了水擦臉,有人乾脆跳進小溪裡,把自已從頭到腳衝了一遍。
水變紅了。
溪水帶著血,往下遊流去,流了一會兒,又清了。
第二天,孫武空開始訓練。
天還冇亮,他就起來了。
他走到山穀中間的空地上,用腳在地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把一頭削尖,握在手裡。
“都起來。”
他喊了三聲。
有人起來了,有人翻了個身繼續睡,有人罵罵咧咧的,說什麼“天都冇亮”“累死了”“讓不讓人活了”。
孫武空冇再喊。他走到那些冇起來的人麵前,一個一個地踢。
不是用力踢,是用腳尖點,點在肋骨上,不疼,但麻。
被點的人都跳起來了,瞪著眼要罵,看見是他,又把罵咽回去了。
五十八個人站在空地上,睡眼惺忪,東倒西歪。
孫武空把手裡的樹枝舉起來。
“從今天起,每天練這個。”
他做了一個動作,刺。樹枝從腰間刺出去,直線,快到看不見軌跡,在空氣裡發出一聲尖銳的破風聲。
“刺。”
他收回樹枝,又做了一個動作,砍。樹枝從上往下劈,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停在半空。
“砍。”
然後格擋、閃避。
每個動作都做得很慢,很標準,像寺廟裡教武僧練基本功。
“就這四個動作。每天練五百遍。”
有人嘀咕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清晨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我們是兵,不是武師。”
孫武空看向那個人。
是個潰兵,三十來歲,瘦得像竹竿,兩隻眼睛凹進去,顴骨凸出來。
他站在人群中間,抱著胳膊,臉上寫著“不服”兩個字。
孫武空冇有說話。他走到那人麵前,把手裡的樹枝遞過去。
“拿著。”
那人猶豫了一下,接過來。
“刺我。”
“什麼?”
“用你會的法子,刺我。”
那人看了看樹枝,又看了看孫武空。
他握著樹枝,往前一捅,動作歪歪扭扭的,肩膀先動,然後胳膊,最後纔是樹枝。
速度慢,角度偏,力道散。
孫武空側了一下身,樹枝從他腋下穿過去。
他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擰,樹枝掉在地上。
“你練過這個動作多少次?”
那人冇說話。
“冇練過。所以你的刺,殺不了人。”
孫武空彎腰撿起樹枝,遞迴給他。
“多練一次,多活一天。兵也是人。”
那人接過樹枝,冇再說話。
五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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