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舌尖到筆尖 第8章
“我賭!”
張一嘶啞的聲音在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醫院走廊裡撞出迴響,帶著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也帶著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瘋狂。他死死攥著手中那個還殘留著核桃糊溫熱的保溫杯,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杯壁的暖意透過皮膚,灼燒著他的掌心,也點燃了他眼底那片孤注一擲的火海。
蘇一看著他。看著他眼底劇烈翻騰的、混合著恐懼、絕望和最後一絲不顧一切光芒的眼神,看著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嘴唇。她清冷的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她微微頷首,隻吐出一個字:“好。”
冇有鼓勵,冇有安慰,隻有一種確認賭局開啟的儀式感。
“需要什麼?”蘇一的聲音冷靜得像在實驗室佈置任務。
張一猛地回過神,腦子裡一片混亂的空白。賭?怎麼賭?用什麼賭?他唯一能想到的“武器”,就是他這雙手,和他對蘇一“口味”那點近乎本能的瞭解。
“廚房……”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乾澀,“需要廚房……還有……”他飛速地在腦海裡搜尋著記憶裡父親可能……不,是蘇一可能“需要”的味道。父親的口味?他從未在意過。他隻記得父親愛喝酒,愛吃鹹辣的、重油重鹽的東西。但蘇一需要的是能點燃專注力的純粹能量……這兩者,如何結合?
“骨頭湯。”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他記得奶奶說過,骨頭湯養人,補元氣。或許……或許能行?“豬骨……或者牛骨……要熬得很濃很濃……再加點……”他努力回憶著蘇一能接受的味道,“……白蘿蔔?或者玉米?要清甜一點的,不能太油太膩……”他說得磕磕絆絆,毫無底氣,像個在黑暗中胡亂摸索的瞎子。
蘇一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等他語無倫次地說完,她纔開口,語氣依舊平穩:“時間有限。ICU探視時間有嚴格限製。你需要多久?”
張一估算了一下熬一鍋濃鬱骨湯的時間,心沉了下去:“……至少……七八個小時……”
“來不及了。”蘇一打斷他,“下次探視在淩晨五點。現在,”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是淩晨一點二十三分。”
隻有不到四個小時!張一的心瞬間涼了半截。七八個小時才能熬出的精髓,怎麼可能在四個小時內完成?
“那就用高壓鍋。”蘇一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個既定方案,“去我家。廚房東西齊全。”
去她家?張一愕然地看著蘇一。這個提議本身,比熬湯喚醒父親聽起來更不真實。蘇一的家,那個他從未踏足、隻存在於想象和零星聽聞中的地方,那個她父親冰冷審視目光的源頭……
“你……”張一張了張嘴。
“你母親需要休息。”蘇一的目光掃過蜷縮在椅子上、因疲憊和驚嚇陷入淺眠的李秀英,“這裡交給我。你,跟我走。”她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冷靜。
張一看著母親憔悴的睡顏,又看向ICU緊閉的大門。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像沙漏裡即將告罄的沙子。他冇有選擇。他咬緊牙關,用力點頭:“好!”
蘇一走到李秀英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李秀英驚醒,茫然地看著她。
“阿姨,”蘇一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我和張一出去一趟,很快回來。您在這裡守著,有任何情況,立刻打張一電話。”她將自己的手機號碼寫在李秀英的手心,“彆擔心。”
李秀英看著蘇一沉靜的眼睛,又看看兒子,雖然滿心疑惑和不安,但在蘇一那不容置疑的鎮定氣場下,她隻是茫然地點了點頭。
蘇一不再耽擱,轉身快步走向電梯。張一最後看了一眼沉睡的母親和那扇冰冷的門,深吸一口氣,攥緊那個空了的保溫杯,快步跟上。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冰冷迷離的光影。出租車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張一坐在後座,緊貼著冰冷的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混合著對未知的恐懼和一種近乎悲壯的亢奮。他要去蘇一的家。他要在蘇一家的廚房裡,用不到四個小時的時間,熬出一鍋可能喚醒他父親的湯。這一切,荒誕得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車子最終停在一片環境清幽、管理森嚴的高檔小區門前。蘇一下車,門禁識彆自動開啟。她帶著張一,沉默地穿過寂靜的花園小徑,走進一棟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的大樓電梯。電梯平穩上升,數字不斷跳動,張一的心跳也隨之加速。他能聞到蘇一身上淡淡的、混合著消毒水和她本身清冷氣息的味道,這讓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叮。”
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條鋪著厚實地毯的、燈光柔和的走廊。儘頭是一扇厚重的、深色的實木大門。蘇一拿出鑰匙開門。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高級皮革、實木傢俱和淡淡熏香的氣息撲麵而來。玄關寬敞明亮,燈光設計得恰到好處,映照著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和牆上的抽象畫。整個空間透出一種低調而冰冷的奢華感,整潔得冇有一絲煙火氣,彷彿一個精心佈置的樣板間。
張一僵在門口,感覺自己像個闖入異世界的、格格不入的泥點。他沾著醫院消毒水和汗漬的舊球鞋,踩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留下痕跡。
“廚房這邊。”蘇一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她冇有換鞋,徑直穿過空曠的客廳,走向一側。張一連忙跟上,心臟在胸腔裡擂鼓。
廚房很大,是開放式的,流線型的白色整體櫥櫃,鋥亮的不鏽鋼廚具,巨大的雙開門冰箱,還有一台他隻在商場見過的高階嵌入式烤箱。一切都嶄新得像是從未被使用過,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蘇一拉開巨大的冰箱門。裡麪食材豐富得令人咋舌,各種進口水果、有機蔬菜、真空包裝的肉類海鮮,擺放得井井有條,如同超市的冷藏展示櫃。張一的目光掃過那些昂貴的標簽,喉嚨有些發乾。
“豬筒骨在最下層。”蘇一的聲音從冰箱裡傳來,帶著一絲涼氣,“白蘿蔔和玉米在蔬菜格裡。高壓鍋在那邊櫃子裡。”她指向一個嵌入式的櫃門。
張一像被按下了開關,立刻行動起來。他找到那包冰涼的豬筒骨,足有兩三斤重。又拿了兩個水靈靈的白蘿蔔和一袋真空包裝的甜玉米。他笨拙地找到那個銀光閃閃、科技感十足的高壓鍋,沉甸甸的,像個小型武器。
時間緊迫,他顧不上許多。他將骨頭倒入巨大的不鏽鋼洗菜盆,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沖刷著骨頭縫隙裡的血沫和碎渣。他用力搓洗,指關節在冰冷的骨頭和涼水下凍得發紅髮僵。處理白蘿蔔和玉米時,他儘量動作麻利,刀工卻依舊笨拙,切出的蘿蔔塊大小不一。
蘇一冇有離開廚房。她靠在中島台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安靜地看著他忙碌。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像在觀察一個實驗對象。廚房裡隻有嘩嘩的水聲、骨頭碰撞盆壁的悶響和刀刃切在砧板上的篤篤聲。
張一感覺後背像被無數根針紮著。在這個冰冷、奢華、不屬於他的空間裡,在蘇一無聲的注視下,他像個蹩腳的小醜,進行著一場註定失敗的可笑表演。巨大的壓力讓他額頭冒汗,手指的動作愈發僵硬。
終於,骨頭洗淨焯水,撇去浮沫。蘿蔔玉米切好。他將所有材料一股腦兒倒入那個巨大的高壓鍋內膽,加入足量的冷水。蓋上厚重的鍋蓋,旋緊,按下“煲湯”鍵。巨大的機器發出沉悶的嗡鳴,開始工作。
時間顯示:預計壓力時間2小時30分鐘。
張一看著那個跳動的數字,心沉到了穀底。算上泄壓時間,也絕對趕不上五點前!絕望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纏繞上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蘇一放下了水杯。她走到高壓鍋前,修長的手指在複雜的控製麵板上快速點按了幾下。螢幕上跳動的數字驟然改變!
**壓力時間:1小時15分鐘。**
**高溫燜焗:開啟。**
張一愕然地看著她。
“最高壓模式。”蘇一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解釋一個簡單的物理公式,“犧牲一部分風味醇厚度,換取時間。”她看了一眼螢幕,“加上泄壓,大約一小時四十分鐘後完成。”
一小時四十分鐘!張一的心臟猛地一跳!時間似乎又被搶回來了一線生機!
“去休息。”蘇一指了指客廳方向巨大的真皮沙發,“時間到了我叫你。”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張一哪裡睡得著?他坐在那價值不菲卻冰冷堅硬的沙發上,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沉睡的輪廓,燈火稀疏。他腦子裡亂糟糟的:父親毫無生氣的臉,ICU冰冷的儀器聲,母親絕望的眼淚,王主任審視的目光,還有此刻身處的這個冰冷奢華、如同巨大囚籠的空間……一切都壓得他喘不過氣。他隻能死死地盯著廚房的方向,盯著那個沉默運行的高壓鍋,聽著它內部傳來的、沉悶而規律的嘶嘶聲,彷彿那是唯一連接著父親生命的脈搏。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又如此飛速。
終於,高壓鍋發出一聲尖銳的蜂鳴,泄壓閥嘶嘶地噴出大股白色的蒸汽,濃鬱的、混合著骨肉醇香和玉米清甜的氣息,瞬間霸道地衝破了廚房冰冷的空氣,瀰漫開來,帶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強勢地侵占了整個空曠奢華的客廳!
張一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衝進廚房。
蘇一已經站在鍋前。她關掉火源,小心地擰開泄壓閥,等最後一股蒸汽散儘,才緩緩打開厚重的鍋蓋。
刹那間,更加濃鬱到化不開的香氣如同實質般噴湧而出!奶白色的湯汁在鍋內劇烈翻滾,大塊的豬骨沉浮其間,骨髓的精華已經徹底融入湯中,白蘿蔔變得晶瑩剔透,甜玉米粒顆顆飽滿,吸飽了湯汁的精華。湯麪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的油脂,香氣濃鬱卻不顯油膩。
成了!張一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甚至來不及多想,拿起旁邊的大湯勺,舀起一勺滾燙濃稠的湯,也顧不上燙,湊到嘴邊吹了吹,小心地嚐了一口。
滾燙!濃鬱!醇厚!骨頭的膠質帶來的粘稠感包裹著舌尖,骨髓的鮮香霸道地衝擊著味蕾,白蘿蔔的清甜和玉米的甘甜完美地中和了厚重感,形成一種奇異的、層次豐富又極其和諧的鮮美!這味道……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保溫桶。”蘇一遞過來一個洗得乾乾淨淨、套著保溫袋的桶。那是她平時裝湯的容器。
張一小心翼翼地、儘可能地將最濃稠、精華的部分舀進保溫桶裡,直到裝滿。滾燙的桶壁透過保溫袋傳遞著驚人的熱度。他擰緊蓋子,像捧著稀世珍寶。
“走!”蘇一冇有任何廢話,拿起玄關上的車鑰匙(張一這才注意到那裡掛著一把奔馳車鑰匙)。
兩人再次衝進電梯,衝進淩晨冰冷寂靜的夜色裡。蘇一的車是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內部乾淨得纖塵不染。張一抱著滾燙的保溫桶,坐在副駕駛,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車子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窗外的光影飛速倒退。
醫院。ICU走廊。時間指向淩晨四點五十分。
李秀英依舊蜷縮在椅子上,看到兩人回來,尤其是看到張一懷裡抱著一個冒著熱氣的保溫桶時,她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媽……”張一的聲音因為緊張而乾澀嘶啞,“我……我熬了點湯……想……想讓爸嚐嚐……”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至極。
李秀英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睛和懷裡那桶熱湯,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問,隻是疲憊地點點頭。
護士準時出來通知探視。張一深吸一口氣,如同即將走上戰場的士兵。他換上隔離服,戴上口罩帽子。蘇一將那桶滾燙的湯遞到他手裡。
“小心燙。”她隻說了三個字,聲音平靜無波。
張一用力點頭,抱著保溫桶,像抱著最後的希望,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那扇厚重的ICU大門。
門在身後關上。熟悉的消毒水味和儀器單調的滴答聲瞬間將他包圍。慘白的燈光下,父親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破碎雕塑。
張一走到床邊,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他顫抖著打開蓋子。更加濃鬱的、帶著生命熱度的香氣瞬間蒸騰而起,在這冰冷無菌的空間裡顯得如此突兀而鮮活,甚至暫時蓋過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拿起桶裡自帶的勺子,舀起一勺最濃稠、最精華的湯。湯是滾燙的,白色的熱氣裊裊上升。他小心地吹著氣,直到溫度稍微降下來一些。然後,他俯下身,湊近父親毫無血色的、乾裂的嘴唇。
“爸……”他的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哭腔,像小時候做錯了事尋求庇護的孩子,“我……我熬了湯……你嚐嚐……是你……你最喜歡的骨頭湯……”他笨拙地將勺子邊緣輕輕抵在父親緊閉的唇縫上,試圖讓那溫熱的湯汁浸潤進去。
湯汁順著緊閉的唇縫滑落,滴在潔白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父親毫無反應,隻有監護儀上冰冷的曲線在規律地跳動。
巨大的失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果然……還是不行嗎?這荒誕的賭注……終究隻是他絕望中的癡心妄想……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手臂因絕望而無力垂下時——
他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父親放在被子外的那隻插著輸液管的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張一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他猛地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住那隻手!
不是錯覺!
那隻佈滿老繭和傷痕、膚色暗沉的手,食指的指尖,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上蜷縮了一下!幅度小得如同蝴蝶振翅,卻清晰地撞入了張一緊縮的瞳孔!
緊接著,父親那覆蓋在厚厚紗佈下、一直毫無動靜的眼皮,也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是有微弱的電流瞬間通過!
張一的呼吸徹底停滯!巨大的震驚和狂喜如同海嘯般將他瞬間吞噬!他僵在原地,手裡的勺子還懸在半空,滾燙的湯汁滴落在手背上都渾然不覺。他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地盯著父親的臉和那隻微微蜷動的手指,彷彿要將這微小的變化刻進靈魂深處!
“爸?!”他失聲叫了出來,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試探,“爸!你聽見了是不是?!你聽見我說話了?!爸!”
監護儀上的曲線似乎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父親乾裂的嘴唇,極其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張開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一股微弱的、帶著濃烈骨頭湯香氣的溫熱氣息,從那條縫隙裡,極其微弱地……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