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舌尖到筆尖 第20章

    “麵，”蘇一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帶著塵埃落定後的平靜，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促狹的微光，“有點淡了。”

這輕飄飄的五個字，像一把無形的鑰匙，“哢噠”一聲，瞬間解開了張一被“我搬出來了”這枚重磅炸彈轟得僵硬的四肢百骸。

“啊？淡……淡了？”張一猛地回神，彷彿剛從一場驚心動魄的夢裡被拽出來，臉上還殘留著震驚、狂喜、心疼交織的複雜表情，此刻又添上了一層手忙腳亂的慌張。他像個被戳破的氣球，剛纔那股宣告主權、拉著她狂奔的決絕氣勢蕩然無存，隻剩下麵對心愛女孩一句簡單評價時的笨拙無措。

“鹽！對，鹽！”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太大，差點帶翻了麵前那碗同樣清湯寡水的麵。他衝到牆角那個小小的置物架前，在一堆瓶瓶罐罐裡急切地翻找。鍋碗瓢盆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在這寂靜的小屋裡顯得格外響亮，像是在替他敲打著尚未平複的心跳。

蘇一靜靜地坐在小桌旁，看著他慌亂又認真的背影。灶火的餘溫似乎還瀰漫在空氣中，混合著他身上乾淨的皂角味和淡淡的汗味，形成一種奇特的、令人心安的氣息。她唇邊那抹破冰般的笑容並未完全消散，隻是變得更加內斂，如同投入湖心的月光，安靜地沉在眼底。她伸出筷子，又夾起一小縷麪條，慢慢地送入口中。確實淡了，隻有麥粉最樸實的味道，但那份由他笨拙雙手傳遞出的滾燙心意，卻比任何濃烈的滋味都更直接地熨帖著她的胃，也熨帖著那顆漂泊太久的心。

“找到了！”張一終於從一堆雜物中舉起一個白色的小鹽罐，像是舉著一枚勝利的勳章，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孩子氣的笑容。他快步走回來，因為空間狹小，兩人膝蓋幾乎碰到一起。他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撚開鹽罐的蓋子，然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用指尖撚起一小撮細白的鹽粒，均勻地撒在蘇一碗中的麪條上。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他專注的側臉投下柔和的陰影。他離得那樣近，蘇一甚至能看清他鼻尖上因為剛纔忙碌而滲出的一層細小汗珠，能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顫抖——那並非因為緊張，更像是一種巨大的、無處安放的激動和小心翼翼。

鹽粒無聲地融入微溫的麪湯裡。

“再……再試試？”張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期待，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像等待一場審判。

蘇一冇有看他，隻是再次用筷子挑起幾根麪條。這一次，舌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恰到好處的鹹味，不多不少，正好喚醒了味蕾，讓樸素的麥香和青菜的清新更加鮮明地躍動起來。她輕輕咀嚼著，吞嚥下去。

然後，她抬起頭，迎上他亮得驚人的眼睛。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冇有多餘的評價，但那微微上揚的尾音和眼底沉澱下來的暖意，已是最好的答案。

張一胸腔裡那顆瘋狂擂動的心臟，終於找到了一個稍稍安穩的節奏。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傻氣十足卻燦爛無比的笑容，也拿起筷子，埋頭大口吃起自己那碗麪。明明隻是最普通的清水掛麪，他卻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滿足感，每一口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