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古典架空 > 從舌尖到筆尖 > 第16章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從舌尖到筆尖 第16章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老劉砂鍋居的門被推開,喧囂的人聲、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那股霸道濃鬱、混合著骨髓精華和燉煮蔬菜甜香的暖意,如同實質般撲麵而來,瞬間將張一和蘇一溫柔地包裹。空氣裡瀰漫著白濛濛的水汽,燈光透過霧氣顯得格外溫暖朦朧。

正是晚飯時間,不大的店麵裡坐滿了人。穿著工裝的漢子們圍坐一桌,吆喝著碰杯;小家庭擠在方桌旁,孩子舉著筷子眼巴巴等著鍋裡翻滾的肉丸;還有幾對學生模樣的小情侶,頭碰頭分享著一鍋熱氣騰騰的砂鍋。人聲鼎沸,煙火氣濃得化不開。

張一熟門熟路地引著蘇一穿過略顯擁擠的過道,在靠牆一張剛剛收拾出來的空桌旁坐下。油膩斑駁的塑料桌布,邊緣已經磨損起毛。頭頂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攪動著濃鬱的香氣。

“老闆!筒骨砂鍋!加白菜豆腐粉絲!再……再拿兩瓶冰豆奶!”張一揚聲招呼,聲音帶著一種回到熟悉地盤的輕快。他熟練地用熱水燙著碗筷,塑料杯在熱水裡燙得微微變形。

蘇一安靜地坐著,脊背依舊習慣性地挺直,與周圍嘈雜放鬆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油膩的地麵,牆上褪色的菜品海報,鄰桌大叔捲起袖口露出的花臂紋身,最後落在對麵張一燙碗筷時那自然流暢的動作上。他微微低著頭,額發垂下來遮住一點眉眼,側臉在蒸騰的水汽和頂燈的光線下,輪廓清晰而柔和,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全然放鬆的煙火氣。

這種鬆弛,是她那個冰冷奢華、一塵不染的家裡,永遠無法擁有的溫度。

很快,一個沉甸甸、燒得黝黑的砂鍋被端了上來,鍋蓋掀開,瞬間白霧蒸騰!濃鬱的、帶著膠質感的骨湯香氣霸道地占領了整張桌子!奶白色的湯汁在鍋裡劇烈翻滾,幾塊碩大的豬筒骨沉浮其間,骨髓的精華已經徹底融入湯中,燉得軟爛的白菜葉子和吸飽了湯汁、晶瑩剔透的粉絲纏繞在一起,嫩白的豆腐塊點綴其間。

“快嚐嚐!”張一眼睛發亮,迫不及待地給蘇一盛了一大碗,濃稠的湯汁幾乎要溢位碗沿,裡麵堆滿了燉得軟爛的白菜、粉絲和一塊顫巍巍的豆腐,“骨髓是精華!一定要吸!用這個!”他遞過來一根細長的、一頭裹著金屬套的吸管。

蘇一接過碗。滾燙的溫度透過粗瓷碗壁傳遞到微涼的指尖。她看著碗裡那濃鬱得如同融化陽光的湯汁,看著漂浮的油脂和燉煮得近乎透明的食材。這是最普通的市井食物,和她家裡米其林大廚精心烹製的、擺盤如藝術品的菜肴截然不同。粗獷、濃鬱、帶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

她拿起張一遞來的吸管,猶豫了一下,學著旁邊一桌食客的樣子,將吸管尖頭對準筒骨上一個被敲開的小孔,用力一吸——

一股滾燙、濃稠、帶著無法形容的極致鮮美和濃鬱油脂香氣的液體,瞬間滑過喉嚨!那味道霸道而醇厚,帶著骨髓特有的膠質感和一種直抵靈魂深處的滿足感!像一口吞下了一小片濃縮的陽光!

蘇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她猛地放下吸管,捂住嘴,被燙得輕輕吸了口氣,臉頰瞬間染上紅暈。但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卻在這一刻亮得驚人!裡麵清晰地映著巨大的驚訝和一種近乎新奇的、被美味衝擊的震撼!

張一緊張地看著她:“燙著了?慢點慢點!味道……怎麼樣?”

蘇一緩過氣,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那塊筒骨上。她冇有說話,隻是再次拿起吸管,這一次,動作放慢了許多,小心翼翼地,再次湊近。她輕輕地、試探性地吸了一口。

滾燙、濃稠、帶著骨髓特有甘香的暖流再次滑過喉嚨。這一次,她清晰地品嚐到了那霸道鮮美之下,蘊藏的更深層次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醇香。一種從未有過的、紮實而溫暖的飽足感,從胃裡緩緩升騰,奇異地撫平了她心頭某種難以言喻的空洞。

“嗯。”她隻應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被燙過的微啞,卻異常清晰。她放下吸管,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燉得晶瑩剔透的白菜葉子,送入口中。白菜吸飽了骨湯的精華,軟爛清甜,入口即化。她又挑起一筷纏繞的粉絲,滑溜溜的,帶著濃鬱的湯汁味道。

她的動作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雅,但神情卻無比專注。不再是對待食物的例行公事,而是一種全身心沉浸其中的品嚐。她甚至學著張一的樣子,用筷子費力地去夾筒骨上粘連的、燉得酥爛的筋肉。

張一看著她專注品嚐的樣子,看著她臉頰上尚未褪去的紅暈,看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心頭那塊最後懸著的石頭終於穩穩落地。一股巨大的暖流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湧了上來。他咧嘴一笑,也埋頭對付起自己碗裡的筒骨,吸得滋滋作響,毫無形象可言。

兩碗滾燙濃香的筒骨湯下肚,額角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冰涼的豆奶適時地緩解了那份灼熱。張一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靠在有些油膩的塑料椅背上,感覺連日來的疲憊和緊繃都被這頓熱乎乎的砂鍋熨帖得服服帖帖。

“怎麼樣?冇騙你吧?老劉家的筒骨,絕對是這個!”張一伸出油膩的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少年人純粹的得意。

蘇一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沾染的一點油漬,看著張一那毫不掩飾的滿足笑容,清冷的臉上也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她冇有評價食物,目光卻落在了張一放在桌邊、那個裝著省級一等獎通知書的舊書包上。

“獎金,”她開口,聲音在鼎沸的人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打算怎麼用?”

提到這個,張一臉上輕鬆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眼神變得認真而堅定:“先給我爸交醫藥費。包工頭那邊還在扯皮,保險理賠也慢,這筆錢……是及時雨。”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剩下的……看情況,可能先存著應急。我媽……太累了。”

蘇一安靜地聽著,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從書包移開,落在張一被燈光映亮的、帶著責任和一絲沉重感的側臉上。

就在這時,砂鍋居油膩的玻璃門再次被推開。一個與這裡煙火氣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是蘇振邦。

他依舊穿著筆挺昂貴的深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麵容冷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他站在門口,目光銳利地掃過鼎沸嘈雜、熱氣蒸騰的小店,眉頭緊鎖,毫不掩飾眼底的嫌惡和不適。他的出現,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了滾燙的油鍋,瞬間吸引了周圍不少食客好奇又略帶敬畏的目光。

他很快鎖定了角落裡的張一和蘇一。看到女兒坐在油漬斑駁的塑料凳上,麵前放著粗瓷大碗和啃過的筒骨,蘇振邦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他大步流星地穿過略顯擁擠的過道,皮鞋踩在油膩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無視了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徑直走到他們桌前。

張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站起身,身體緊繃。蘇一也緩緩放下筷子,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父親那雙充滿壓迫感和怒意的眼睛。她臉上剛剛因美食而泛起的紅暈迅速褪去,恢複了慣有的清冷,但那清冷之下,不再是往日的疏離和畏懼,而是一種經曆了巨大沖擊後的、近乎透明的坦然。

“蘇一!”蘇振邦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跟我回去!這是什麼地方?是你該來的嗎?!”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剮過張一,“還有你!張一!拿了點獎金就帶她來這種地方?你的居心……”

“爸。”蘇一的聲音清晰地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平靜,瞬間打斷了父親冰冷的指責。她緩緩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毫不退縮地迎視著父親,“是我讓他帶我來的。”

蘇振邦被噎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你……”

“這裡的筒骨砂鍋,”蘇一的目光掃過桌上那鍋還在微微翻滾、散發著濃鬱香氣的砂鍋,又看回父親,語氣異常清晰,“很好吃。”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用一種近乎宣告的、清晰的語調,說出了那句讓蘇振邦徹底僵在原地的話:

“比家裡任何一位廚師做的,都好吃。”

轟——!

蘇振邦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震驚、錯愕、一種被當眾冒犯的慍怒,還有一絲……被女兒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麵地否定了自己引以為傲的生活方式的狼狽!他張著嘴,看著女兒那雙清澈見底、此刻卻寫滿了不容置疑的坦蕩的眼睛,看著桌上那鍋“粗鄙不堪”卻香氣四溢的食物,看著周圍食客投來的、帶著好奇和一絲看熱鬨意味的目光……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徹底顛覆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

他精心打造的、用金錢和地位堆砌的、象征著“體麵”和“成功”的世界,在女兒這句平靜的宣言麵前,轟然坍塌了一角!

張一也徹底懵了。他看著蘇一,看著她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看著她為了維護這頓在他看來再普通不過的晚餐,不惜再次與父親那座冰山正麵對抗的決絕姿態。一股滾燙的熱流再次衝上他的眼眶!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氣氛凝固得如同結冰。鼎沸的人聲似乎都小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張小小的、充滿戲劇衝突的餐桌旁。

蘇振邦的臉色由鐵青轉為煞白,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女兒那平靜無波卻無比堅定的眼神,看著張一那緊張卻同樣帶著維護姿態的樣子,再看看桌上那鍋散發著“低賤”卻誘人香氣的砂鍋……他精心構築的、對女兒未來的所有規劃和不容置疑的權威,在這一刻,被這最平凡的煙火氣息,衝擊得搖搖欲墜。

最終,他所有的憤怒、訓斥、命令,都化作了一聲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巨大挫敗感的冷哼。他猛地轉身,像一頭被激怒卻又無處發泄的困獸,帶著一身冰冷的低氣壓,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砂鍋居的大門,留下一個倉皇而狼狽的背影。

玻璃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小店裡的喧囂聲彷彿停滯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正常。鄰桌的大叔咂咂嘴,繼續啃著筒骨。彷彿剛纔那場短暫而激烈的衝突,隻是這煙火人間裡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蘇一緩緩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後的輕鬆。她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豆腐,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著,彷彿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

張一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頭翻江倒海。心疼、敬佩、酸楚,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複雜情緒。他默默地坐下,拿起豆奶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底那份滾燙的悸動。

***

幾天後,市一院住院部繳費視窗。

張一將那張省級一等獎的獎金支票和之前母親東拚西湊的零錢,連同父親工地那邊剛剛結算過來的一小部分賠償款,一起遞進了視窗。厚厚一遝錢和那張嶄新的支票,沉甸甸地壓在冰冷的櫃檯上。

收費員熟練地清點、錄入。列印機發出單調的聲響,一張張蓋著紅章的繳費憑證被列印出來。

“張建國,預繳住院費及手術後續費用,合計兩萬八千七百六十三元四角。”收費員將憑證和找回的零錢遞出來,聲音公式化。

張一接過那一小疊找回的零錢和厚厚的繳費憑證。紙張帶著列印機的餘溫,那上麵鮮紅的數字和印章,像一塊沉甸甸的基石,穩穩地壓在了他心頭那塊名為“父親醫療費”的巨大空洞上。

雖然離完全填平還差很遠很遠,但這筆從天而降的獎金,無疑解了燃眉之急,將母親和他從絕望的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他緊緊攥著那些憑證,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上麵不僅僅是一串冰冷的數字,是他無數個挑燈夜戰的夜晚,是蘇一一次次遞來的“燃料”,是考場外那驚心動魄的孤注一擲,是那個昏暗病房裡無聲的十指相扣……

他深吸一口氣,將憑證小心地摺好,放進貼身的衣兜裡。那滾燙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熨帖著皮膚,傳遞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回到病房,父親張建國正半靠在床上,由母親李秀英喂著清淡的米粥。他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有了焦距,能進行簡單的交流了。看到張一進來,他渾濁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帶著一種大病初癒後的遲鈍和一種……極其複雜的、張一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情緒。

那裡麵有愧疚,有後怕,有劫後餘生的茫然,還有一種沉甸甸的、難以言喻的……依賴。

“交……交上了?”張建國聲音嘶啞地問。

“嗯,交上了,爸。”張一走到床邊,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您安心養著,錢的事,有我。”

張建國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咕噥聲,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了很久,最終,極其艱難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那動作微小,卻像耗儘了全身力氣。然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眼角似乎又有渾濁的液體滲出,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

李秀英紅著眼圈,用毛巾輕輕給丈夫擦去眼淚,又看向兒子,眼中充滿了心疼和巨大的欣慰:“一啊……辛苦你了……快去歇會兒……”

張一搖搖頭。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蔥鬱的樹木和散步的病人。陽光很好,帶著初夏特有的暖意和生機。他拿出手機,螢幕亮起,上麵是蘇一發來的一個極其簡短的定位地址,還有兩個字:“放學。”

地址不是學校,也不是她那個冰冷奢華的家。而是一個他從未去過,卻隱隱感覺無比重要的地方。

放學鈴聲響起,張一幾乎是第一個衝出教室。他騎上那輛破舊的自行車,鏈條發出熟悉的“嘎吱”聲,載著他穿過熟悉的街道,向著那個定位點飛馳。風拂過臉頰,帶著自由和期待的氣息。

最終,他在一個環境清幽、綠樹成蔭的墓園門口停下。高大的鐵藝門敞開著,裡麵異常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

蘇一就站在墓園入口處一棵高大的香樟樹下。她穿著乾淨的校服,揹著書包,手裡捧著一束潔白的、沾著露水的馬蹄蓮。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朦朧,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周圍肅穆環境融為一體的、沉靜的哀思。

看到張一騎車過來,她抬起眼。目光穿過搖曳的樹影,落在他身上。

冇有言語。張一停好車,走到她身邊。兩人沉默地並肩,沿著一條被樹蔭覆蓋的、乾淨的石板小徑,向墓園深處走去。

空氣裡瀰漫著青草、泥土和淡淡的花香,肅穆而寧靜。陽光被茂密的枝葉過濾,隻剩下細碎的光斑灑在路麵上。偶爾能看到幾塊靜靜矗立的墓碑,上麵刻著陌生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蘇一在一個位置相對僻靜、被打理得十分整潔的墓碑前停下腳步。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簡潔而莊重。上麵鑲嵌著一張年輕女人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溫婉,笑容柔和,眼神清澈,和蘇一有著驚人的神似。碑文隻有簡單的一行字:慈母
林婉之墓。

張一的心瞬間被攥緊了。他看著照片上那個溫婉含笑的女人,看著墓碑前擺放的、顯然經常更換的鮮花,再看看身邊蘇一那沉靜得近乎透明的側臉,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他終於明白了,那個在蘇一記憶深處、模糊卻又無比重要的“味道”的源頭。

蘇一將手中的馬蹄蓮輕輕放在墓碑前,潔白的馬蹄蓮在深色的墓碑映襯下,顯得格外純淨。她微微俯身,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去墓碑邊緣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浮塵。動作專注而虔誠。

然後,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母親的照片上,沉默了很久很久。風輕輕吹動她的額發,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

“媽,”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擾了沉睡的人,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柔軟的微啞,“我帶……帶朋友來看您了。”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看向身旁的張一。那眼神很清澈,帶著一種沉重的托付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他叫張一。”蘇一的聲音依舊很輕,卻清晰地迴盪在肅穆的墓園裡,“他……他熬的湯,讓一個昏迷了很久的人醒了過來。”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母親的照片上,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如同冰雪消融後第一縷毫無保留的陽光。

“他熬的糊……讓您的女兒……”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異常堅定,“……能好好活著。”

風停了。樹葉停止了沙沙作響。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溫柔地籠罩著墓碑前靜立的兩個人,籠罩著那束潔白的馬蹄蓮,也籠罩著照片上女人永恒不變的、溫婉笑容。

張一靜靜地站在蘇一身旁,看著照片上那個給予蘇一生命和最初溫暖記憶的女人,聽著蘇一那平靜卻字字千鈞的敘述。一股巨大的酸澀和一種沉甸甸的、被托付的使命感,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慢慢彎下腰,對著墓碑上那張溫婉含笑的臉,深深地、無比鄭重地鞠了一躬。

抬起頭時,他看到蘇一正看著他。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臉上卻帶著一種卸下了沉重枷鎖後的、近乎新生的平靜和釋然。

她對他,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冇有言語。隻有墓園裡永恒的寧靜和陽光,見證著這場穿越生死的無聲對話,見證著那份沉重而溫暖的托付。

***

傍晚,蘇一家的廚房。

不再是上次那個冰冷奢華、如同巨大囚籠的空間。巨大的雙開門冰箱敞開著,柔和的光線映照著裡麵琳琅滿目的食材。流理台上,擺滿了各種處理好的食材:飽滿的紙皮核桃、油亮的黑芝麻、去核的紅棗、金黃的燕麥片、還有一根碩大的、帶著粉紅骨髓的鮮牛筒骨。

張一繫著一條嶄新的、深藍色的圍裙,站在巨大的不鏽鋼洗菜盆前,笨拙而認真地搓洗著牛筒骨縫隙裡的血沫。冰涼的水流沖刷著他的手指,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紅。

蘇一站在他旁邊。她冇有穿校服,換了一件柔軟的米白色家居服,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線條。她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小廚刀,正在處理一顆飽滿的白蘿蔔。刀工精準而流暢,蘿蔔在她手下被迅速切成大小均勻的滾刀塊,落在砧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她的動作嫻熟得不像第一次下廚,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韻律感。

“骨頭要冷水下鍋,加薑片料酒焯水,才能徹底去腥。”蘇一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解一道物理公式,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焯水後要用溫水沖洗乾淨浮沫,不能碰冷水,否則肉質會柴。”

張一連忙點頭,像最認真的學生,嚴格按照她的指示操作。巨大的高壓鍋在旁邊的灶台上發出沉悶的嗡鳴,裡麵燉煮著牛骨湯。

處理完蘿蔔,蘇一拿起核桃夾,開始剝核桃。她的動作很快,指尖靈巧,堅硬的核桃殼應聲而開,露出裡麵飽滿的核桃仁。她仔細地搓掉核桃仁上那層微澀的褐色薄衣,動作耐心而專注。

“核桃衣要去乾淨,不然會發苦。”她將剝好的奶白色核桃仁放進一個乾淨的大碗裡,又拿起黑芝麻,“芝麻要用小火耐心炒,聞到香味,聽到劈啪聲,顏色微微變深就關火。過了會焦苦。”

張一一邊沖洗著焯好水的牛骨,一邊側頭看著蘇一。燈光下,她微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處理食材的動作專注而沉靜,側臉線條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煙火氣的寧靜感,瀰漫在這個曾經冰冷奢華的空間裡。

他看著她纖細的手指靈巧地翻動著鍋裡的芝麻,看著那專注的側影,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這個在題海裡無往不利的學神,在廚房的煙火裡,同樣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真實的光芒。

芝麻的焦香漸漸瀰漫開來。蘇一關掉火,將炒好的芝麻倒入碗中晾涼。她拿起料理機,將核桃仁、紅棗丁、燕麥片和溫熱的芝麻一起倒進去。

“加水的量很關鍵。”她示意張一過來看,“太稀口感不好,太稠難以下嚥。要剛剛好能包裹住所有顆粒,形成濃稠的糊狀。”她按下開關,機器發出沉悶的轟鳴,刀片高速旋轉,將堅硬的食材一點點打碎、融合。

張一屏息凝神地看著。他聞到了熟悉的、溫暖厚重的堅果穀物香氣在廚房裡升騰而起。

料理機停止轟鳴。蘇一打開蓋子。一股更加濃鬱霸道、帶著紅棗甜蜜和穀物焦香的暖意撲麵而來!深褐色的糊糊濃稠細膩,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她舀起一點,吹涼,遞到張一嘴邊:“嚐嚐?”

張一受寵若驚,連忙湊過去,小心地含住勺子。溫潤、綿密、醇厚!核桃的香醇、芝麻的焦香、紅棗的甜潤、燕麥的穀物感完美融合,層次豐富,嚥下去後喉嚨裡留下溫潤的滿足感,比他自己做的還要完美!

“好……好吃!”他由衷地讚歎,眼睛發亮。

蘇一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她拿起那個套著素色棉布套的保溫杯,仔細地清洗乾淨,確保冇有異味殘留,然後小心地將滾燙的核桃糊倒了進去,擰緊蓋子。

“你的。”她將保溫杯遞給張一。

張一接過溫熱的杯子,感受著杯壁傳遞的熱度,看著裡麵深褐色的、散發著生命能量的濃稠糊糊。這不再是簡單的食物,是連接,是力量,是蘇一在母親墓前無聲的托付。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帶著沉甸甸的感激。

蘇一冇迴應,隻是走到灶台邊,看著那鍋還在高壓下燉煮的牛骨湯。她擰開泄壓閥,等白色的蒸汽嘶嘶地噴完,才小心地打開厚重的鍋蓋。

更加濃鬱醇厚的骨湯香氣瞬間爆發!奶白色的湯汁在鍋內翻滾,大塊的牛骨沉浮其間,骨髓的精華已經徹底融入湯中,白蘿蔔變得晶瑩剔透。她拿起湯勺,撇去表麵多餘的油脂,舀起一勺最濃稠的湯,吹了吹,遞到張一嘴邊。

“嚐嚐這個。”

張一湊過去喝了一口。滾燙!濃鬱!醇厚!帶著牛肉特有的鮮美和骨髓的膠質感,白蘿蔔的清甜完美地中和了厚重感,形成一種奇異的、層次豐富又極其和諧的鮮美!比他上次在老劉砂鍋居喝的還要驚豔!

“好喝!”他再次由衷讚歎。

蘇一放下勺子,目光落在那鍋翻滾著生命熱度的濃湯上,又看向張一手中那個溫熱的保溫杯。她的眼神在廚房溫暖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深邃而平靜。

“火候很重要。”她輕聲說,聲音融入了料理機殘留的餘音和湯鍋翻滾的咕嘟聲裡。

這句話像一道微光,瞬間照亮了張一的心。他看著她沉靜的側臉,看著她眼底映著的、那鍋翻滾的濃湯和他手中保溫杯的影子,一種全新的、名為“守護”的力量,如同那鍋灶間升騰的煙火氣,在他心底悄然升起,溫暖而堅定。

新生的爐火,在兩個人的廚房裡,安靜地燃燒著。火光映照著兩張年輕而專注的臉龐,也照亮了前方未知卻充滿希望的路。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