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舌尖到筆尖 第10章
硬幣冰冷的觸感,像一道細微的電流,從蘇一捏著它的指尖,瞬間竄入張一沉入穀底的意識深處。那枚在慘白燈光下反射著微光的、沾著灰塵的一元硬幣,被她兩根纖細的手指捏起,舉在兩人視線之間。她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種斬斷所有猶豫的金石質感,清晰地刺破了病房裡母親絕望的啜泣和父親沉重的呼吸:
“張一。”
“這三百塊,我借你。”
空氣彷彿凝固了。李秀英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蘇一,又看看兒子,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茫然。病床上,張建國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意義不明的咕噥。
張一僵在原地,所有的血液似乎都衝向了頭頂,又在瞬間冰涼。他死死地盯著蘇一手中那枚小小的硬幣,看著她那雙沉靜如深潭、此刻卻翻湧著不容置疑決斷的眼睛。借?三百塊?在這個父親生死線上掙紮、家裡債台高築的時刻?去參加那個虛無縹緲、勝負難料的奧賽?!
荒謬!這念頭比用湯喚醒父親聽起來更加瘋狂!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蘇一……我……”
“不是施捨。”蘇一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他心底最深的惶恐,“是投資。”她的目光銳利如解剖刀,精準地剖開他所有的藉口和退縮,“投資你唯一能贏回一切的戰場。”
“投資?”張一的聲音嘶啞,“我拿什麼還?我爸他……”
“用你贏回來的獎金還。”蘇一的聲音斬釘截鐵,冇有一絲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奧賽省級一等獎,獎金兩萬元。”
兩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炸彈,在張一和李秀英的心湖裡轟然炸開!李秀英的眼睛瞬間瞪大,呼吸都停滯了。張建國在病床上發出一聲更響的抽氣聲。
“全國賽入圍,獎金更高。”蘇一的目光牢牢鎖住張一,步步緊逼,不給他任何喘息的空間,“或者,你更願意現在就去縣城工廠,用十年、二十年,去掙這兩萬塊,填你父親醫療費的窟窿,然後一輩子困在那裡?”
她的聲音冰冷、殘酷,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挑開了血淋淋的現實。張一的心臟被狠狠攥住,巨大的窒息感伴隨著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絕望力量,在他體內瘋狂衝撞!十年?二十年?一輩子?!不!他不要!
“我……”張一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破釜沉舟的、被徹底點燃的狠勁,“我……能行嗎?”
他問的不是蘇一,而是在問自己。
“期末考試,物理年級89名。”蘇一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宣讀客觀數據,“那道電磁學綜合題,你用了三種解法,其中一種,比標準答案更簡潔。”她微微停頓,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奧賽大綱上,“奧賽的戰場,需要的就是這種打破常規的思維。你缺的,不是能力。”她的視線重新回到張一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是背水一戰的決心。和一點運氣。”
背水一戰!張一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看著蘇一手中那枚冰冷的硬幣,看著母親眼中重新燃起的、帶著巨大恐懼和最後一絲希冀的微光,看著病床上父親劇烈顫動的眼皮。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堵死!前方,要麼是沉淪的泥沼,要麼是唯一可能通向光明的、佈滿荊棘的獨木橋!
一股混雜著絕望、悲憤和最後孤勇的熱血猛地衝上頭頂!他不再猶豫,不再恐懼!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火焰,嘶啞的聲音如同受傷野獸的低吼:
“好!我借!我去!”
***
全國中學生物理奧林匹克競賽省級預選賽,考場設在市實驗中學最森嚴的科技樓內。獨立的單人隔間,無死角的監控探頭,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緊張凝固的氣息。張一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麵前攤開的試捲上,那些符號和圖形如同來自異世界的密碼,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裡飛快閃過蘇一昨晚塞給他的最後一張便簽,上麵隻有一行清雋的字:“信你的手,信你的胃。”
信手?是信他這幾個月在題海裡浸泡出的直覺?信胃?是信此刻他胃裡那碗剛剛被強行灌下去、滾燙粘稠的核桃糊帶來的力量感?
時間開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瞬間彙成一片緊張的海洋。張一沉下心,目光掃過第一道題。題目極其刁鑽,涉及量子隧穿效應的微觀模型和複雜的概率計算。冷汗瞬間從他額角滲出。這難度……遠超他的想象!
他強迫自己回憶蘇一拆解類似難題的思路,回憶那些被紅筆反覆批註的步驟。他提筆,在草稿紙上艱難地推演。公式鏈條像生鏽的齒輪,艱澀地轉動。思路時斷時續,如同信號不良的波段。胃裡那碗核桃糊帶來的暖意和力量感,在巨大的壓力下,似乎正在飛速流逝!一種熟悉的、令人心慌的虛浮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開始從四肢百骸蔓延上來!
不行!不能這樣!張一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一絲血腥味。他必須集中!他花了蘇一三百塊!他揹負著父親的天價醫療費!他堵上了自己唯一的出路!
他強迫自己再次沉入題目,目光死死盯著那些如同天書的符號。然而,壓力如同實質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思維之上。那些清晰的思路鏈條被無形的力量攪亂、打散,變成一片混沌的迷霧。冷汗浸濕了他的後背。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像沙漏裡即將告罄的沙子,每一秒都敲打著他的神經。絕望的陰影開始籠罩心頭。
就在這時,考場外,隔著厚重的隔音玻璃窗,似乎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騷動!
張一猛地從題海中驚醒!他下意識地抬頭,透過隔間上方窄小的玻璃窗向外望去——
隻見走廊上,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被兩個戴著紅袖章的監考老師攔在警戒線外!是蘇一!
她穿著乾淨的校服,脊背挺得筆直,清冷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她手裡,赫然拿著那個套著素色棉布套的保溫杯!
“這位同學!考場重地,禁止靠近!請立刻離開!”一個監考老師嚴厲地嗬斥。
“我隻是想給我的同學送點東西。”蘇一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隔音玻璃,傳入張一耳中!她甚至微微提高了音量,確保考場裡的人也能隱約聽見。
“送什麼?!考試期間任何物品不得傳遞!”另一個監考老師更加警惕,伸手就要去奪她手裡的保溫杯。
“不是傳遞。”蘇一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老師的手,動作快得驚人。她的目光,如同穿透了玻璃窗和層層隔間,精準地、牢牢地鎖定了張一所在的方位!那眼神裡,冇有慌亂,冇有祈求,隻有一種破釜沉舟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在全走廊監考老師和零星幾個探頭探腦的工作人員驚愕萬分的注視下,在考場內許多考生也被窗外動靜吸引、抬起頭錯愕的目光中——
蘇一猛地擰開了保溫杯的蓋子!
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帶著堅果和穀物厚重香氣的暖意,瞬間霸道地衝破了走廊沉悶的空氣!那熟悉到刻骨銘心的味道,如同無形的箭矢,穿透了隔音玻璃,精準地射入了張一的鼻腔!
張一渾身劇震!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緊接著,更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蘇一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監考老師震驚到失語的注視中,仰起頭,對著杯口,狠狠地、貪婪地灌了一大口那濃稠滾燙的核桃糊!她的動作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凶猛,腮幫因為吞嚥而微微鼓起,嘴角甚至溢位了一點深褐色的糊漬!
時間彷彿凝固了!
監考老師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是見了鬼般的表情。走廊裡一片死寂,隻有蘇一吞嚥時喉嚨發出的輕微聲響。
考場內,張一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看著窗外蘇一那近乎“自殘”般的舉動,看著她嘴角那點刺眼的深褐色痕跡,看著她那雙穿過玻璃、死死鎖住自己的、燃燒著孤注一擲火焰的眼睛!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震驚、心疼和一種靈魂被擊穿的戰栗感,如同海嘯般瞬間席捲了他所有的感官!
就在那口滾燙的糊糊滑過蘇一喉嚨的瞬間——
張一的身體猛地一顫!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熾熱的能量洪流,穿透了空間的距離,順著那熟悉味道的指引,狠狠地、蠻橫地撞入了他的體內!胃裡那碗原本即將失效的核桃糊,像是被投入了燒紅的烙鐵,瞬間被重新點燃!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而精純的力量感,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瞬間沖垮了所有壓在他思維上的巨石!
那些混亂的迷霧被這股力量瞬間驅散!斷裂的思路鏈條閃電般接續、重組、閃耀出更加銳利的光芒!量子隧穿?概率?微觀模型?那些如同天書般的符號和圖形,瞬間在他眼前變得無比清晰!它們的邏輯關係、內在聯絡、可能的破解路徑,如同精密的地圖般在他腦海中飛速展開!
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清明感和強大的自信,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
張一猛地低下頭,不再看窗外。他的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鋒,帶著一種被徹底點燃的、焚儘一切的專注!筆尖如同被賦予了生命,在草稿紙上劃出流暢而篤定的軌跡!公式、推導、演算……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窗外,監考老師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臉色鐵青地抓住了蘇一的胳膊:“你乾什麼?!擾亂考場秩序!跟我去辦公室!”
他粗暴地要將蘇一拖走。
蘇一冇有反抗。她任由老師拽著,身體踉蹌了一下。在被拖走前的最後一瞬,她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穿透一切阻礙,釘在張一奮筆疾書的側影上!她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細微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近乎悲壯的滿足。
保溫杯脫手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殘留的深褐色糊糊流淌出來,在地上蜿蜒,像一條凝固的、無聲的宣言。
張一對此一無所知。他全身的感官和所有的生命力,都已被徹底點燃,灌注到了筆尖之下那片硝煙瀰漫的戰場上。草稿紙上沙沙的聲響,如同密集的鼓點,是他向命運發起衝鋒的號角!
他不再需要抬頭。窗外發生的一切,那杯傾灑的核桃糊,蘇一被拖走的背影,都已被他拋諸腦後。他的世界裡,隻剩下眼前這張試卷,隻剩下那些被狂暴能量點燃的、燃燒著無窮智慧的思維火花!
筆走龍蛇,酣暢淋漓!每一道被攻克的難題,都是射向那些質疑、輕蔑和如山重壓的複仇之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