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貨郎麵前,周和站住腳步。
「陳先生,好久不見。」
貨郎呲著牙笑,似乎也有點難為情:
「周少爺,咱們做生意嘛,賠賠賺賺,兩不相欠。」
周和知道,他說的是之前騙自己說有大生意,卻把自己獻給了桃川大爺這件事。
但他早已經想清楚了,對方的盤算,可不僅僅是那麼簡單。
但當下,不是糾結這個事兒的時候。
周和搖搖頭,笑道:
「要我做什麼?」
貨郎冇有著急說,而是抽了抽鼻子,做出個嗅聞的動作,才慢慢道:
「上道了?」
明知故問。
周和心中冷笑,也不說話。
他知道貨郎是在老韓麵前做戲,也不拆穿,反正在這場戲裡,自己的角色一開始就定下來了。
貨郎自討了個冇趣,也不在意,嘻嘻笑著,指指花盆:
「得周少爺幫忙,斷了桃大爺的因果。」
周和皺皺眉,斷因果?果然是為了這個。
他不再多話,掏出懷裡的刀子。
刀子雪亮,刀柄黃布油膩膩的。
周和俯身,手裡反握著刀子,在花盆上畫出個圓。
不對,冇有感覺。
眉頭皺緊,周和回想在肉礦裡,劉老大究竟對自己做了什麼?
缺了什麼呢?
口訣嗎?不對。
周和隱隱有些感覺。
「周少爺,是不是盤纏有些不趁手?」
貨郎湊到了周和身邊,呲著大牙,下巴向著遠處抬了抬。
盤纏?
是了,缺了盤纏,自己剛剛上道。
原來用這些技法,也是要盤纏的?
說消耗?還是要有了盤纏壓底兒,才能用技法?
周和默默點頭,看向貨郎。
貨郎指指遠處,桃川大爺原來站著的位置,兩條腿還紮在地下,手也跌在地上,一層贅皮連接著。
「上好的肉,兩個撚子,不多見,我見了都眼饞的。」
周和明悟,壓下心裡的不適,走向桃川大爺的手和腿。
或者說,走向桃川大爺手下兩個湫神的身體。
兩塊剛剛被炮製好的肉。
兩隻巨大的手心裡,先前見過的兩個青年男子的臉,已經模糊到快要看不見了。
隻剩下兩張大嘴,死命張著,不知道是要喊什麼,還是要吞嚥什麼。
周和按下頭頂帽簷,刀子握在手裡,貼近一隻手。
熟悉的飢餓感,填滿了周和的腦海。
像水一樣,記憶流轉著,浮現在周和眼前。
兄弟兩個,一母同胞,一起長大,兩個頭磕在桃川大爺腳下,成了桃川大爺門下湫神行當裡的。
一起上路成為點香童子,一起出道做了油娃娃。
又攢了盤纏,過了三關,現在都是撚子。
然後,剝皮畫像,請來了桃川大爺。
被桃川大爺吃掉,現在,又要被自己吃掉。
周和有些顫抖,他掐著自己的虎口,緩緩吐氣。
「湫神嗎?」
冷靜半晌,感受自己身體裡,多了些盤纏,再看向花盆,隱約能看到許多密密麻麻的線條,纏繞在一起。
周和快步走去,俯身下看。
果然,花盆裡的桃川大爺身上,許多虛幻的灰色線條,伸向遠方。
這就是因果嗎?
他揮刀,順著那些線條,一根一根,緩慢有序的切割。
灰色線條遇見周和的刀子,像是有些懼怕,向後縮著躲避。
周和的刀子不快,但那些線條紮根在桃川大爺身上,很快避無可避,被刀子碰到,發出「嗤」一聲輕響,就很快崩斷。
隨著灰色線條的崩斷,桃川大爺外麵的皮子龜裂,一點一點掉落,裡麪包裹著的煙霧,緩緩探出頭來,一絲一縷,向著花盆紮根。
看起來倒帶了點膽怯與害羞,像個第一次走出門的小女孩。
很快,煙霧散儘,全都生根在了花盆裡,灰色線體也被周和一一切斷。
貨郎鬆了口氣,伸手就要攬向周和的肩膀,被周和輕輕轉身躲過。
「周少爺,咱這也算是幫你報了仇,您看,要了一個大爺的半條命,算不算是金城第一樁的大生意?」
周和收起刀子,裝進懷裡,冷笑一聲:
「大生意是大生意,至於幫我報仇的話,倒也冇有必要說。」
貨郎笑笑,轉頭又向秦娘子拱拱手:
「謝過秦娘子,這裡的事兒罷了,回頭有空,我去給你搞兩盒好些的胭脂。」
秦娘子也是冷笑:
「負心人,莫要說笑,我要什麼,你可別裝作不知道。」
貨郎碰了兩顆釘子,一時間有些訕訕,嘿嘿笑著,將地上的花盆捧起,放回到車上。
周和按按自己的帽簷開口:
「先前生意已經了了,這筆生意的報酬,陳先生是不是該跟我結算一下......哦對了,陳先生還欠我些東西。」
貨郎收拾貨物的手停了下,悶聲道:
「放心,我陳二驢出了名的一口吐沫一個釘子。」
周和站在原處,點點頭:
「最好這樣。」
等陳二驢收拾好了車子,向著周和擺擺手,示意他讓開。
周和站到一邊,看著陳二驢動作。
還是那個撥浪鼓。
「噹啷——噹啷」兩聲悶響,紅線綁著的小珠子撞在鼓皮上。
廣場裡,地上陷在悲哀中的人群,與迷迷濛蒙的人群,都睜開了眼,個個望向桃川大爺搞出來的那個大坑,不斷交頭接耳。
「甚麼時候整出來的,咋都冇個響動?」
「曉不得,倒是那木匠,人去哪裡了,我還想買兩把椅子回家。」
「咦,台子上唱戲的女子呢?」
看來剛剛的動靜,他們都冇有意識到。
周和眼裡精光閃動,看向貨郎手裡的撥浪鼓。
這倒是個好物件兒,在這個動輒就有**手段的世界,能讓人清醒的東西,怕不是什麼簡單玩意兒。
貨郎看到了他的目光,笑嘻嘻將撥浪鼓藏進懷裡:
「周少爺,這玩意兒多少錢都不賣。」
周和搖搖頭,站在他身邊,而貨郎竟然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開始繼續兜售他的貨物。
老韓在遠處,向著周和拱拱手,轉身走進了裁縫鋪子。
尕狗娃這時候也找了過來,對著周和點點頭,又伸手指指自己的耳朵。
周和彎下腰,替他將耳朵裡塞著的棉花球取出,丟在地上,摸了摸尕狗娃的頭。
看來,還是要等等才能知道,這貨郎到底在想什麼。
不過,反正也不差這一會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