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子上吹吹打打。
幾聲鑼鼓絲絃,聽著悽苦婉轉,聲聲催人淚,秦娘子自台後悠悠轉上前來。
麵上的妝是粉色的,身上水袖是粉色的,頭飾上的水鑽也是粉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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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和從懷裡掏出兩個棉花球子,遞給尕狗娃子:
「塞進耳朵,低頭閉眼,別看台上。」
秦娘子開口唱,聲音悽苦,唱的是白蛇傳:
「西湖山水還依舊,
憔悴難對滿眼秋。
霜染丹楓寒林瘦,
不堪回首憶舊遊。
想當初在錢塘攜手同遊,
哪料得今日裡拆散鴛鴦兩地愁。
都怪我輕信那金山僧咒,
端陽節飲藥酒現了真形惹禍由。
嚇死許郎我奔走,
盜靈芝舍性命幾番斷頭。」
周和點頭,按下頭上的帽簷:
「盜靈芝嗎?倒是應景。」
台下身邊,人不分老幼,個個垂淚,也顧不得臟了袖子,橫七豎八在臉上抹著。
更有那年紀小些的,幾聲低聲哭泣後,也忍不住脆心斷腸的痛,乾脆放了聲出來。
一時間,倒不像是糖酒會與戲台子,更像是哪家歿了人,孝子賢孫披麻痛哭。
哭著哭著,也有暈了過去,一聲「啊呀」跌在地上的,旁人眼都不抬一眼。
還有那淚珠兒滾落,乾脆狠狠扇自己嘴巴,錘自己額頭的。
周和心裡也被引出許多痛苦,死死咬著牙,麵上卻帶著笑。
「這是開場的鑼鼓響了,該有角兒登場了。」
他心思剛念及此,就有一道濃重煙氣滾滾而來,遮天蔽日,一時間便讓青天白日變得恍若黑雲壓城。
角兒,來了。
滾滾煙塵中,有個碩大的腦袋懸浮在空中,再仔細看,那腦袋上鬚髮俱全,但色彩卻全是皮肉的慘白。
原來是個將皮子團成一團,像個尿脬似的,掛在半空的肉球,中間不知道填充著什麼。
肉球睜開眼,在半空中掃視。
下麪人群低頭垂眉,眼淚汪汪,根本顧不及看發生了什麼。
「哼!野驢子,出來!」
桃川大爺。
周和跟著聲音,將眼睛遞向不遠處的攤子,卻發現攤子前攢動著的人頭,此刻全都眼神迷離,一個個像是失了魂,呆呆站著,也不說話,也無反應。
隻有少數幾個人,同自己一般四處掃視。
陳二驢呲著個大牙,嘿嘿笑著,對著桃川大爺道:
「大爺,您這追得太凶了,我才做了幾單好生意,全叫你給我攪和了。」
他聲音裡聽不出懼怕,倒是帶了些埋怨。
桃川大爺似乎也有些忌憚,並冇有像上次一樣合手拍死陳二驢。
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現在還冇有長出手足。
畢竟金城冇有那麼多樹木。
「野驢子,把爺爺的盆兒還回來!」
桃川大爺聲動如雷。
「盆兒呢,在我手中,您要是想買,我給您個好價兒。」
陳二驢還是那副市儈樣子,從車上拿出個黑漆漆的瓦盆,周和倒是有點眼熟,先前在破廟裡,就是這個盆裡,一根火柴燃了一夜。
「你找死!」
桃川大爺喘息粗重,肉球膨脹又收縮,像顆長了眉眼的心臟。
「是好買主,我們就好好談生意,若是惡客嘛,大爺,二驢子我不接您的生意。」
陳二驢笑嘻嘻,手扶在自己的推車上,牙齒呲著,看不出喜怒。
「世上哪有偷了人家東西,還要拿錢買回的道理,二驢子,你不懂事了。」
陳二驢攤位邊上,那個連了幾個攤位的瘦高木匠,放下手裡的錛子,開口插話。
「白木匠,老話也說,遠親比不得近鄰,咱倆好賴也當了幾天鄰居,你怎麼還向著別人呢。」
陳二驢轉向白木匠,開口說道。
「路有不平,我老漢張張口,你這驢子,多少有些不懂規矩了。」
白木匠的又將錛子拿起來,似乎是有些慍怒。
「你自己的事兒,還冇忙完,怎麼非要插這冇來由的手?」
戲台上,秦娘子裊裊娜娜走下,對著白木匠輕輕開口,嗓音溫柔,台下觀眾還沉浸在悲傷中,無法自拔,愣是視而不見。
「屁話、屁話!」
懸在頭頂的桃川大爺有些不耐,橫眉豎目,突然大吼一聲,道:
「好話不聽,那就試試你兩口子有多少斤兩!」
「大爺您可不能這般說,我好人家的女子,未婚未嫁,怎麼就和這野驢子成兩口子了,你若再如此說,我可不依。」
秦娘子麵色也冷了下來。
「不依便不依,我多少年的大爺,你真當我怕了你?」
言罷,桃川大爺不再說話,閉上了眼,緩緩開口:
「大爺坐高堂,弟子燒高香;
種下無根木,引來綵鳳凰......給我來!」
一聲爆喝,遠處桃川方向,幾聲雷動,一根一根接天巨木拔地而起,惡狠狠衝著金城而來。
一時間竟像是要撕破這遮天蔽日的黑雲,砸碎懸在半空的太陽。
陳二驢扯扯嘴角,看向秦娘子,秦娘子對著他點點頭,努努嘴,指向白木匠。
白木匠麵前兩個木架子上,已經剝光了刨好的木頭被卸在地上,兩個「丫」字形支架,像四隻手一樣,指向天空,等著接收巨木。
周和按按自己的帽子,想了想,又按了下尕狗娃的帽子,從懷裡掏出自己的刀子,一步一步,退到人群後邊。
接天巨木越來越快,倏忽間就要砸到金城。
「唉——」
一聲嘆息,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在周和身後響起:
「少爺,莫摻和了。」
老韓此時已經戴好了眼鏡,手裡拿著把軟尺,在手心裡一節一節慢慢摩挲,站在周和身後,緩緩道。
周和笑得開心,目光直視老韓:
「韓管家早該提醒我些的,到這時候再說,怕是有些晚了。」
「少爺,你和他們不一樣。」
老韓聲音有些低落,看向周和,手裡軟尺已經伸出好長一截。
周和不接他的話,轉頭繼續看向遠方。
巨木狠狠砸在城牆上,驚天動地的巨響「轟隆」響起,一時間周和都有些站不穩了。
場子正中,秦娘子與陳二驢站在一起,麵向桃川大爺的肉頭。
身側白木匠手裡的錛子雪亮,兩個樹杈子做成的架子,伸長著手,遞向天空。
山雨欲來,黑雲壓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