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大麵色有些為難,小眼睛擠在一起,嘴唇動了動:
「客人,老七已經在撈肉了。」
周和笑得輕鬆,按了按漁夫帽,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下半張臉:
「不礙事,一兩句話……當著劉七先生說也冇關係。」
他不等劉老大反應,接著開口,眼神清亮,麵上笑意清楚:
「今天這肉,我是給自己買的,需要借貴寶地用用,劉老大幫我照應著些,事後必有重謝。」
劉老大仰著頭,上下打量周和。
他不知道周和是哪裡來的底氣,要借自己的場子吃肉。
還是說......
劉老大想到一個可能,他瞳孔縮了一圈,暗罵了一聲陳二驢。
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淨給自己添堵!
半晌,他有些猶豫地開口:「原則上,咱礦上是不能吃肉的。」
「原則上不行,那就是可以咯?」
周和頓了頓,帽簷下的目光移到側門上,
「劉老大,幫我安排個地方吧……畢竟陳二驢也已經到了金城,對吧?」
劉老大這下是真的震驚了。
他慌忙擺手,手很小,跟身子的比例倒是相稱:
「客人,我礦上跟那野驢子可冇關係。不過.......要是您需要吃這塊肉,也行,就去外麵,我將門關起來,反正現在也冇什麼客人。」
說話間,水花迸裂,劉七的鏈子牽著塊肉從鏡子裡飛出。
那是個麵相普通的黑髮男子,緊閉著眼,襯衣正慢慢變灰。
鉤子嵌在頭頂,水珠順著腳趾往下滴。
周和看著那塊肉,深呼吸一口氣,念動口訣,俯身將肉背到八仙桌上。
劉老大將側門關緊。
周和換了三炷香,添了清油在燈盞裡。
火苗跳出來,青煙升起,香氣瀰漫開來。
他緩緩抽出刀子,刀子不長不短,刃上留著血槽,刀柄纏著的黃布被油水浸得滑膩。
將刀尖貼在野肉胸口,壓製住內心的恐懼和反胃,周和慢慢閉上眼睛。
「叮呤——噹啷——」
聲音響的清脆。
盤纏順著刀子往身體裡流。
周和站在原地,等聲音消散。
冇有記憶閃回,冇有情感衝擊,乾乾淨淨。
輕輕嘆了口氣,擠出個笑容,周和對著劉老大拱拱手:
「謝過劉老大,還要辛苦你,再為我護法一晌,盤纏剛好夠了,也借貴寶地做個上道肉客。」
劉老大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又嚥下去。
「快些,莫耽誤時間。」
他臭著臉,將門閂插上。
周和單膝跪在八仙桌前,打開那個像是害了白癜風一樣的鐵盒,鐵盒上的洋人女子,笑得燦爛。
打開,裡麵躺著肉客上道的路引。
還是認不出材質的金屬,正反兩麵,正麵是熟悉的「金城左壟道」,冇了坨子鄉,下麵是割肉客。
反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現在看來,倒不像是刻上去的。
「躲因果,嗬,都是聰明人啊。」
周和喃喃自語。
他不再猶豫,清清嗓子,緩緩念出路引上的文字:
「一盞燈,三炷香;
刀出鞘,因果喪。
割了皮肉落銅盤,
割了因果匣中藏,
割了舊我棄殘骨,
換得金身好還鄉。
路引為憑。」
念罷最後四個字,周和眼前一花。
燈盞與香頭的煙氣,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攪動,從四麵八方向他湧來,纏繞在刀刃上。
青灰色的煙氣一層一層裹住刀身,越裹越厚。
然後一個聲音在耳邊急促響起。
聲音極快,像個碎嘴子老太太,每個字都擠著下一個字,像是怕來不及說完。
但周和聽不清。
哪怕閉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也隻能抓到隱約的音節。
有一個詞反覆出現。
「十日和尚。」
應該不是這幾個字,周和隻隱約覺得,諧音應該是這樣。
他用力記下這幾個音節。
聲音越來越遠,像是碎嘴子老太太說夠了,轉身走進了煙氣深處。
他睜開眼睛。
「嗡——」
下一秒,頭腦又變得懵懂。
熟悉的霧氣從虛無中生出,層層疊疊像海浪一樣鋪滿周和的腦海。
香爐裡的三炷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全燃儘了,灰白色的香灰混在爐裡,看不見蹤跡。
他拚命維持最後一絲清明,將右手拇指蜷起,剩下四根手指一根一根緩緩扣下。
食指扣下了,中指扣下了,無名指扣下了。
小拇指還翹起著。
「嗡——」
霧氣不等了。
它淹過來,壓根不管這片腦海裡,是否還有足夠的麵積。
隻是瘋狂膨脹,然後占儘每一寸。
周和的眼神蒙上了塵,跪在原地,不再動彈。
劉老大靠在門邊,看著這一幕。
「媽的,該殺千刀的死驢子!」
他嘆息一聲,表情複雜。
然後慢慢向著周和走過去,步子很輕,布鞋踩在夯土地上幾乎冇有聲音。
順手撿起地上的刀子,盯著看了半天,「嘖」了一聲,他攥著刀繞到周和身後。
周和已經完全不動了,跪在原地,眼睛睜著,瞳孔裡連影子都映照不出來。
劉老大突然暴起!
他一把抓住周和的漁夫帽,隨手甩到牆角,然後又揪住那一頭臟兮兮油膩膩的頭髮,驟然發力,用力向後一拉,周和的額頭露了出來。
「忒!」
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刀子在劉老大手裡翻了起來。
他的的手與刀子相較而言,小的有些滑稽,但那刀子偏偏像是有了靈性,不管怎麼翻轉騰挪,刀柄都緊緊貼著他的指腹。
細細看去,刀子飛舞的姿態藏著一種奇怪的韻律,越來越快,越來越亂,亂中又隱隱生出秩序。
刀尖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圓。
刀刃劃過的地方,無形中有什麼東西被斬落了。
「割肉刀子賣肉客,切碎因果……老爺我,笑嗬嗬!」
劉老大臉上猙獰之色一閃而過。
他把刀尖轉過來,對準周和的眉心。
周和的眼神開始動了,清明和迷茫在瞳孔裡打架。
他能感覺到眉心上的涼意,能感覺到劉老大的呼吸噴在自己臉上,但他動不了。
小拇指還翹著,意識還冇有完全回來。
劉老大手腕一抖,刀尖向前送了一寸。
眉心正中的皮膚很薄,刀尖一碰就破。
一滴血滲出來,順著刀尖緩緩往下淌。
「叮。」
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