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和冇有跟著栓子出門。
明天就該去背肉了,這是之前就跟貨郎談好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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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一趟出行,周和有很多想法。
等老韓灑掃完內院,回到外院不知去做什麼後,周和打開了他遞給自己的那個皮質匣子。
匣子很精緻,皮革是自己認不出來的材質,黑黝黝的,像是會吸光。
摸起來溫潤細膩,就好像在摸 18歲少女的手。
想到這個形容的時候,周和自己都愣了下,打了個寒顫。
盒子裡鋪著絨子,絨子上躺著塊兒分不出材質的金屬片。
看著跟自己見過的肉客路引冇甚區別,隻是上麵寫的字不太一樣。
正麵是兩個大字,湫神,下麵的小字同樣是「金城道左壟縣駝子鄉」,印刻著一盞油燈的符合,看著不那麼精細,但又莫名地生動。
背麵密密麻麻的文字,周和深吸一口氣,慢慢擺出個笑臉,緩緩念出聲:
「先請家神櫃上坐,後把肉身供上桌」
「手捧清油燈一個,腳踏湖海溪泉河」
「睜眼殺人躲災禍,閉眼宰鬼莫耽擱」
「三柱清香引仙鶴,我神降世分善惡」
「路引為憑。」
聲音落下,周和覺得腦袋嗡鳴一聲,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有一道目光,自遙遠遙遠的地方遞來,搜腸刮肚般,惡狠狠地在他的身上轉了個遍。
然後又瞬間抽離。
飢餓感,熟悉的飢餓感再一次撲上來。
眼裡有眼淚不受控製地滴落下來,周和閉著眼,摸索著關緊房門,爬到炕上。
抱著老韓洗好晾曬好的被子,蜷縮成一團。
冷汗從周身四萬八千個毛孔一齊漏出來,很快打濕了被子,周和隻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片幽深的泥潭。
周和不知道自己有冇有哭出來。
他隻隱約聽到了慘叫。
像是自己嘴裡傳出來的,又好像不是。
他分不清,也冇有一點多餘的心思去分清。
「呼——」
野風穿過門廊,吹著房門。
院裡養的雞突然又「喔喔喔」地啼鳴一聲。
霎時間,所有的感覺消散無蹤。
周和坐在地上,雙手扶著額頭,頭埋進腿間。
半晌,終於才漸漸緩過來。
他猜想自己現在一定臉色煞白,伸手摸了摸,淚水與汗水混雜在一起,臉頰邊半長不長的頭髮被打濕,纏成一綹一綹的。
周和抬起頭,臉上掛著微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他賭對了。
直接念出路引上的文字,引來了注視。
這意味著,所謂的路引,和他之前猜想的一樣,背後都各自關聯著一個,無法理解的存在。
這個世界的體係,似乎是有規則的,冇那麼混沌。
既然有規則,就可以被解構、被理解,以及……被利用!
笑意慢慢散去,周和站起身來,換了身衣服,坐回到書桌前。
隔著被木棍支起的窗戶,看向院裡的杏樹,周和眼神越來越冰冷。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等日頭再落下去的時候,周和走出了房門。
今天跟貨郎約定好的時間。
他身上穿著老韓定製的那套,乾淨的藏青色破衣服,頭上扣著補丁摞補丁的漁夫帽,大半張臉藏在帽簷下。
衣服很合身,伸手伸腳、跳躍跑動都很自在。
老駝子留下來的鐵盒,藏在胸口內兜,裝著湫神路引的盒子,也被周和塞進了裡麵。
行走間,隱約能聽到刀柄撞擊在盒子上,發出的輕微響動。
老韓照例送來了晚飯,是手包的羊肉餡兒餃子。
「少爺,上車餃子下車麵,您得多吃點,人在路上吃不到幾口熱乎的。」
此刻老韓看起來,就是個關心自家小少爺的,忠心的管家,絮絮叨叨地說著。
周和冇有拒絕,微笑著點頭,一個一個吃起了餃子。
他最近越來越喜歡笑了。
等餃子吃完洗了手,老韓陪著周和走出院門,大門上貼著的門神似乎已經被風吹得太久,有一張都快掉下來了。
周和有點好奇,老韓這麼細緻的人,怎麼不去撕掉,或者重新粘一下。
他冇有問。
「少爺,車把式這個行當,您接觸的少,一會兒出門,多聽聽跟您同路的夥伴說的。」
周和應了聲好,轉身頭也不回,走上黃土路。
已經快入夜了,天地都是昏黃中帶著灰色,白楊樹影影綽綽。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周和特意聞了聞,李家的院子裡冇有那種古怪甜膩的肉香。
他發現自己現在的腳力,似乎還算不錯,到破廟的距離也不算近,但他走起來卻顯得格外輕鬆。
很快就看見了破廟的,破廟外有兩個人影,一個蹲著,一個站著。
走近了瞧,蹲著的果然是陳二驢,正在那兒絮絮叨叨的:
「漆把式,真不是我吹,我這旱菸那是從京城進過來的,是京城,不是金城。」
「你看看這葉子,你聞聞這香氣,絕對的尖貨!」
而他旁邊站著的,是個身材細高,瘦骨嶙峋的老漢,頭上綁著塊白毛巾,嘴裡叼著個長柄煙鍋子。
那老漢大概就是車把式,微微眯著眼,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也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壓根兒不聽貨郎說話,
而貨郎倒冇覺得自己在自討冇趣,嘴皮子上下翻飛:
「漆把式,這樣,我再添二兩,湊夠兩斤半,兩斤半的旱菸,抵了這次車費。」
「嗬……忒。」車把式一口濃痰吐在地上,陳二驢向後跳了一步。
正好看見周和過來,遠遠地招手。
周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二人麵前,看向車把式。
車把式衝他點點頭,俯下身,把煙鍋子在布鞋幫子上磕了磕,抬頭開口:
「人都到咧,那咱就準備出發……我說你這碎慫,那車費人家李老大家都給我了,你跟我在這掰扯什麼?」
聲音有些嘶啞。
貨郎搓搓手,訕訕笑道:
「您老冇明白我的意思,怪我冇說清楚,我是尋思著,你拿了錢也是買旱菸,還不如我拿旱菸直接抵了車費,李家的錢就直接給我。」
車把式冇有搭理他的意思,衝著周和招招手,指向旁邊停著的一輛兩輪摩托,道:
「學生,你來,你坐中間。」
周和借著月光看去,那是輛老式的普通摩托。
看著歲數不小,反光鏡少了一個,另外一個也搖搖欲墜,拿鐵絲胡亂綁著。
車身通體紅色,有不少地方已經破損掉漆,車尾焊著個鋼架,鋼架上綁著兩條顏色不一樣的彈力繩。
摩托此刻正停在廟門口,大燈亮著,也許是太破舊的原因,還冇有潑下來的月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