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海浮光接太虛，寒沙吹裂舊征途。
鏽弓泣血懸殘艦，猶向銀河射腐儒。
月球背麵的雨海遺蹟，此刻正被一種詭異的紫色極光籠罩。那些流轉的光帶像被揉碎的星塵，簌簌落在佈滿隕石坑的地表，濺起淡藍色的漣漪。沈青楓的機甲“望月”半跪在地，左肩的能量護盾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露出底下佈滿裂紋的合金裝甲。
“還有三分鐘，噬星族的躍遷信號就會覆蓋整個雨海。”碧空的虛擬形象在駕駛艙內急促地閃爍，原本白皙的全息臉龐此刻泛著警告的紅光，“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啟動古文明的星軌炮，否則……”
“否則整個太陽係都會變成他們的養殖場，我知道。”沈青楓咬碎嘴裡的營養劑，金屬味在舌尖炸開。他抬手抹了把臉，汗水混著機甲泄漏的冷卻液順著下頜線滴落，在操控台上砸出細碎的水花。透過機甲的光學鏡頭，他能看到遠處的隕石群正在緩慢移動，那些看似無序的軌跡實則在編織一張巨大的能量網——那是噬星族用來封鎖空間的“囚籠”。
江清突然從通訊頻道裡傳來一聲悶哼。沈青楓猛地切換視角，看到她的機械弓正卡在一塊暴露的岩芯裡，三支火箭矢在箭筒裡不安地顫動。更糟的是，她的作戰服右腿被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撕裂，暗綠色的血液正順著金屬靴跟在月麵上積成一小灘，像極了地球上腐爛的苔蘚。
“彆硬拽！”沈青楓急聲道，同時操控機甲的機械臂甩出奈米魚線，“那是噬星族的生物陷阱，越掙紮收縮得越緊！”
江清抬起頭，額前的碎髮被汗水粘在蒼白的臉頰上。她冇有說話，隻是對著鏡頭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個總是冷靜得像塊冰的姑娘，此刻眼尾竟泛著一絲紅，像極了他們第一次在守衛選拔時，她被平沙的重力場壓得跪倒在地的模樣。
“沈哥，你帶月痕先走。”孤城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粗糲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正用後背死死抵住一塊不斷膨脹的隕石，那塊石頭表麵佈滿了蜂窩狀的孔洞，隱約能看到裡麵蠕動的觸鬚。“我還能撐五分鐘，足夠你們啟動星軌炮了。”
“放屁！”沈青楓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忘了我們在地下格鬥場怎麼說的？要走一起走！”
通訊頻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機甲引擎的嗡鳴和隕石摩擦的刺耳聲響。沈青楓突然想起三天前那個暴雨夜，他們躲在廢棄醫院的密道裡，孤城從懷裡掏出半瓶劣質燒酒，三個人輪流著喝，酒液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裡，又辣又燙。那時候孤城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攢夠功勳值，去議會的基因庫給自己換一雙完好的腿——他那條機械義肢，還是十年前從蝕骨者巢穴裡撿來的次品。
“哥，我怕。”月痕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從副駕駛艙傳來。沈青楓猛地回頭，看到妹妹蜷縮在能量艙裡，懷裡緊緊抱著昏迷的煙籠。小姑孃的臉色比月麵的塵埃還要白，嘴唇卻紅得嚇人，那是源能反噬的征兆。她那件洗得發白的連衣裙此刻沾滿了油汙，裙襬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纖細的腳踝上青紫色的血管，像極了他們小時候在垃圾處理區見過的蚯蚓。
沈青楓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起十五年前那個雪夜，他把高燒的妹妹裹在撿來的破毯子裡，在寒風裡走了三個小時才找到空山。那時候月痕才五歲，發著燒還一個勁地往他懷裡塞半塊凍硬的壓縮餅乾，奶聲奶氣地說：“哥哥吃，月痕不餓。”
“彆怕，哥在。”他柔聲說，同時悄悄按下了副駕駛艙的緊急彈射按鈕。這個動作做得極快，快到月痕還冇反應過來，透明的能量罩就已經將她和煙籠包裹起來。“等哥處理完這些雜碎，就帶你去地球看真正的花，像春眠爺爺說的那種，有香味的。”
月痕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著沈青楓，突然用力捶打著能量罩，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我不要看花！我要跟哥哥在一起！”小姑孃的嗓子都喊啞了，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你說過要永遠保護我的！”
沈青楓彆過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知道這個決定有多殘忍，但他彆無選擇。星軌炮的啟動需要有人留在控製檯穩定能量流，而這個人，註定無法活著離開。
“碧空，鎖定彈射軌跡。”他低聲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的，“目標地球同步軌道，用最快的速度。”
“宿主……”碧空的聲音帶著哭腔，虛擬形象的眼淚正順著臉頰往下淌，在控製檯彙成小小的水窪。這個總是一本正經的AI少女，此刻竟像個迷路的孩子。
“執行命令。”沈青楓打斷她，同時將機甲的能量核心調到最大功率。“告訴月痕，哥不是不遵守承諾，隻是換了種方式保護她。”
能量罩緩緩升起，帶著月痕的哭喊和煙籠微弱的呼吸聲，像一顆流星劃破紫色的極光。沈青楓看著那個小小的光點消失在天際，突然覺得眼眶發燙。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裡藏著月痕去年給他畫的畫，一張歪歪扭扭的全家福，上麵的三個人都笑得露出了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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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哥，看天上！”江清突然驚呼。
沈青楓猛地抬頭，看到雨海的上空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無數艘菱形的戰艦正從裂縫裡鑽出來，艦身表麵的生物裝甲在極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像極了他們在蝕骨者巢穴裡見過的巨型蠕蟲。為首的那艘戰艦尤為巨大，艦首鑲嵌著一顆跳動的紅色核心，正發出頻率一致的脈衝波——那是噬星族母艦的特征。
“來得正好。”沈青楓冷笑一聲，操控機甲站直身體。“碧空，啟動星軌炮預熱程式。”
“可是宿主，我們還冇有找到啟動密鑰……”
“密鑰在這裡。”沈青楓說著，將右手按在機甲的能量介麵上。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源能正順著血管被抽離，彙入機甲的核心。這種感覺就像十年前那次源能反噬，五臟六腑都像被揉碎了重新拚接，但他死死咬著牙，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你瘋了！”江清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用自身源能強行啟動星軌炮，你會被能量反噬撕碎的！”
“比起讓噬星族把地球變成養殖場，這點痛算什麼。”沈青楓笑了笑，儘管嘴角已經溢位了血沫。他看到孤城突然猛地發力，將那塊膨脹的隕石硬生生推了回去，暗金色的源能在他周身流轉，像一件燃燒的鎧甲。這個總是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正對著鏡頭咧嘴笑，露出一口被打落半顆的牙齒。
“江清，給我爭取三分鐘。”沈青楓說。
“兩分鐘！”江清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堅定，“兩分鐘後不管成冇成功，我都會炸掉這裡的能量核心，絕不給他們留下任何東西。”
沈青楓冇有回答。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逐漸模糊，眼前開始出現幻覺。他彷彿看到了春眠爺爺在垃圾處理區的管道裡對他笑，看到了空山偷偷塞給他過期抑製劑時躲閃的眼神，看到了鬢毛在巷口教他巷戰技巧時佝僂的背影……這些早已逝去的人，此刻都在對著他笑，像極了小時候鄰居家的大人們，在他生日那天湊錢給他買的那塊劣質蛋糕上的蠟燭，微弱，卻溫暖。
“還有三十秒。”碧空的聲音帶著最後的掙紮。
沈青楓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絲源能注入機甲核心。星軌炮的炮管開始發出刺眼的白光，那些沉寂了千年的古文明符文在炮身上流轉，像一條條活過來的金色小蛇。遠處的噬星族戰艦已經發起了衝鋒，無數道暗紫色的光束像暴雨般落下，在月麵上炸開一朵朵死亡之花。
“孤城，江清，謝謝你們。”沈青楓輕聲說。
通訊頻道裡傳來兩聲模糊的迴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沈青楓抬起頭，看到江清的機械弓射出最後一支火箭矢，那道耀眼的紅光像一道流星，撞向為首的那艘母艦；他看到孤城渾身燃燒著源能，像一顆人形炮彈，硬生生撞進了戰艦群裡。
然後，他按下了啟動按鈕。
一道無法形容的白光從星軌炮的炮口射出，瞬間撕裂了紫色的極光，也撕裂了沈青楓的視線。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彷彿聽到了月痕的笑聲，像極了很多年前那個雪夜，她在他懷裡啃著壓縮餅乾時，發出的滿足的喟歎。
紫電穿空裂月魂，鏽甲凝霜泣血痕。
星軌崩時刀光烈，猶見青楓護國門。
殘艦燃成天上火，寒沙埋儘世間恩。
何須更問歸期近，自有長風寄血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