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西隆抵達集會地,發現已經有許多雛龍在等待了,左蹦右跳,嗷嗷待哺的樣子。
又過了不短的時間,矮小的狗頭人,才從窩棚裡魚貫而出。
它們舉著形狀各異卻大小相仿的岩石,小心翼翼放在雛龍麵前,接著又逃離似的退開。
雖說狗頭人天生對龍類愛戴忠誠,可這地方氣味太亂,大龍小龍、真龍次龍都有,搞得它們暈頭轉向,連走路都左搖右擺,隻能敬而遠之。 書庫多,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西隆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麵前那塊岩石。
石塊呈現出紅褐相交的深色,質地粗糲,表麵有血管般的紋路,沉甸甸壓在泥地裡。
是枚赤鐵礦石。
西隆伸出爪子,撥弄兩下,重質龍偏愛金屬,礦石他當然也是喜歡的,可是喜歡歸喜歡,現在是用餐時間,總不能拿這硬邦邦的東西來充飢吧?
不久前他還心說家族不會讓雛龍吃土啃樹,難道才僅僅過了半天就有反轉,把每天定時定量的血食改成石頭了?
高處,迦卓薩顧盼俯視,目光緩緩掃過雛龍,大概是在確認幼崽們的數量,靜了一陣之後,才終於開口。
「六個月的雛龍,可以開始訓練。」
餵哺者的聲音平緩,「這些礦石裡含有一定的鐵,卻不像真正的鐵塊那樣堅硬,現在,我要你們把它咬成碎片。」
「重質龍的祖先相信,在雛龍尚未完全發育的時候,可以從咀嚼礦石的訓練裡,吸收其中的金屬元素,使獠牙變得更鋒利、堅硬。」
小龍們個個坐直,安靜一瞬。
迦卓薩俯身,銜起一塊鐵礦石,那東西幾乎和雛龍等大,卻在青年龍的上下顎間顯得不值一提。
礦石碎裂的聲響低微,沉重的是牙齒碰撞的轟鳴,彷彿兩塊鋼板猛然對撞。
青年龍隻一口便將礦石咬碎,後齒緩慢地研磨,把岩石和金屬都無情碾碎在牙齒裡。
再過一陣,迦卓薩才張開獠牙,牙齒間滲出細細的粉末,落在台地上,積成高高的一灘。
「做到這樣,纔是完美。」
青年龍完成演示,重新坐直,環顧四方,「次龍我不強迫,但是重質龍,至少應當將礦石咬成均等的六份,如果做不到,未來三天不會得到任何血食,這是雛龍第一次訓練,讓我看看你們的本事。」
餵哺者話音落下,隔著一段距離,西隆看到拉頓率先開動。
那頭鐵龍全名拉頓·隆坦,是目前雛龍群裡最大最壯的一頭。
他的鱗片明顯有了光澤,而不是嫩鱗那樣的啞光,彷彿甲冑披掛在身上,獠牙利爪都頗具規模,明明才六個月大,卻一點也不像幼崽,反倒有幾分大龍的氣勢。
拉頓咬得用力,背脊的鰭狀骨脊猛烈擴張,頸脖上的肌肉隨著每一次咬合隆起,礦石在強勁的力量下爆裂,哢哢作響,他的呼吸沉重,發出巨大的咀嚼聲。
「哎,這時候突然很想變成一條次龍。」
旁邊,莫奇用爪子捂住腦袋,發出一聲哀嘆。
雖然看起來難以下口,但在躊躇片刻之後,莫奇終於還是捧起礦石,把邊角往嘴裡塞,與此同時,其他雛龍也紛紛行動起來。
很快,山穀裡便響起此起彼伏的低嘶聲。
西隆看見有鎳龍下嘴太重,本身又最弱小,一咬下去,口腔立刻被礦石劃傷。
它們在疼痛之下嘶叫不止,吐出幾口混合唾液的血水來,隨後便麵露畏懼,對著礦石猶豫遲疑,很久都沒有再繼續。
西隆收回目光,靜默不動。
想起剛才的事情。
萊傑多雷不久前還曾輸給過他,被雛龍們笑稱為「鐵龍之恥」,卻仍然信誓旦旦,聲稱等再過一段時間,要把西隆重新踩在腳下。
這不是萊傑多雷天賦異稟、刻苦努力,隻因為單純的龍種壓製。
作為重質龍族的王種,鐵龍的對手從來都是紫龍、金龍和紅龍,是其他龍類族群的最強者,而不是他們這些位列在後的小龍。
龍之傳承告訴西隆,位列不可更改,天賦差距也是必然,鐵龍註定強大,鉻龍和鈷龍弱上一分,另外兩種重質龍則再弱一分。
因為這樣的認知,大多數雛龍都能心安理得,接受被鐵龍輕鬆擊敗的事實。
可西隆不願意。
他來這個世界的時間並不很長,目前還沒什麼理想抱負,唯獨隻有一點———
他不想落在朝夕相處的同類後麵,更不甘心被同齡龍以等待成長的方式,毫不費力的壓製擊敗。
因為這點小小的不甘心,西隆始終都在摸索讓自己變強的方法,鍛鍊肌肉試過、自傷自殘試過,連吃土啃樹都試過。
奈何有的根本沒用,有些收效甚微。
不過他是樂於嘗試的,迦卓薩說咀嚼礦石可以堅固牙齒,西隆也毫不懷疑,隻要有提升的機會,他都會認真對待。
就像那些收效甚微的鍛鍊,西隆也每日都在堅持。
西隆張開獠牙,開始噬咬。
這是他第一次啃咬如此堅硬的物體,遠比打架時咬到的利爪鱗片牢固得多,剛開始角力,牙齒傳來的震感,便從齒根一直蔓延進頜骨。
礦石邊緣粗糲,嵌進牙齦,立刻帶出一絲腥甜的血氣。
疼。
西隆不停,前爪按住礦石,一端塞進嘴裡,把半個身子壓在上麵,繃住尾巴,用後齒去碾。
石質在不斷增加的力量下出現裂紋,不久後裂紋延伸,在鉻龍的反覆施壓下,終於斷開一塊。
一種奇異的味道在嘴裡漫開,除了血腥氣,還有礦石裡滲出的冰冷、濕潤味道,帶著金屬的苦澀。
西隆垂著眼睛,用牙齒緩緩研磨,品嘗礦石的味道,竟然覺得還有一番滋味,彷彿血脈裡某種隱藏的古老渴求,被輕輕揭開一角。
時間流轉,山穀裡的噬咬聲稀稀落落,中途放棄者越來越多。
幾頭鎳龍已經徹底停下來,口腔裡火辣辣,疼得根本受不了,乾脆把礦石推到一邊,縮著身子表示受罰。
另一邊,莫奇才剛剛把礦石咬成兩份,便崩斷了三根牙齒。
他猶猶豫豫的,左顧右盼,先是看那些放棄的鎳龍,又瞄身邊不說話的西隆,琢磨半響,眼睛一轉。
他學著西隆的樣子,把礦石按在身下,卻不用牙齒啃咬,而是悄悄使上全身力氣,直接用爪子去掰。
好幾次餵哺者目光掃來,莫奇立刻把掰下來的碎塊塞進嘴裡,情急之下,甚至乾脆吞嚥下肚,就當是咬成粉末吸收了。
西隆餘光瞥過,看到這傢夥正漲得渾身難受,趴在那裡左扭右扭,滿頭大汗、坐立難安。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餵哺者未做強迫,有條次龍居然也在學著他們的樣子噬咬。
在莫奇後方,視線越過條條雛龍的阻擋,可以看到一條鳴雷龍埋低身軀,佝僂著脊背緩慢咀嚼,看不到進度如何,隻有起伏的脊背表明它仍在努力。
表現最好的,還是鐵龍們。
它們發育的比其他龍種更快,身體強壯的同時牙齒也更堅硬,加上傳承裡的相關知識,讓它們知道餵哺者所言非虛,所以一個個都格外賣力。
瞥見這一幕,西隆心裡的壓力增多。
因為前世疾病折磨,他其實是很能忍痛的,所以才堅持下來,可沒想到鐵龍們也沒有一個放棄。
哪怕都隻是幼崽,它們仍展現出頑強的鬥誌,紛紛將礦石咬成六份纔算停下,完成了餵哺者的任務。
迦卓薩俯視全域性,神情平靜。
她對鐵龍們的表現並不意外,嚼食礦石本就是鐵龍一族的傳統,小傢夥們在六個月大時就應該能夠咬碎礦石,做到是理所當然,做不到纔不應該。
隨後她看到還在努力的西隆,這條小鉻龍也完成了目標,可是還在堅持,似乎是想要做到更好。
迦卓薩看了一陣,輕輕點頭,卻不說話。
同樣盯著西隆的還有拉頓。
此時鐵龍們都已完成訓練,但隻有拉頓,做到了餵哺者所說的「完美」。
他麵無表情,俯視還在啃咬的鉻龍,張開獠牙,礦石粉末從牙齒縫隙裡滲出來,流沙般落在地上。
西隆不管那些目光。
他的嘴裡一片糜爛,鋒利的顆粒在他口腔裡滾來滾去,像是有人拿了把尖刀伸進他嘴裡亂絞。
牙齒上的斷茬和裂口觸目驚心,劇烈的疼痛經過神經,一直擴散到整張臉,一些細粉嗆進喉嚨,真有種火燒般的感覺。
西隆的速度比鐵龍們慢很多,最終還是沒能將礦石磨成粉末,剩下許多不大不小的碎塊。
可他沒辦法再繼續了。
因為牙齒已經盡數挫傷,失去了往日的銳利和堅硬,無法再研磨礦石,再怎麼堅持也是徒勞,隻會傷害自己。
這隻鉻龍終於停下,口腔裡滿是鮮血。
他張開嘴巴沉重的呼吸,血液沿著下顎,不可抑製的淌出來,染得砂石地一片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