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石穀的夕陽很美,晚霞猶如燒熔的黃金,沿著起伏的丘陵流瀉而下,給層層疊疊的鐵木林鍍上一層金色。
有風忽如其來,鐵葉木的葉片相互碰撞,輕鈴似的叮叮作響。
西隆打了個噴嚏,感受新鮮空氣鑽進鼻腔,第一次填滿自己的肺部,接著翻了個身,咿咿呀呀的,努力撐直四肢站起來。
這是一條新生的鉻龍幼崽,渾身被尚未硬化的灰色嫩鱗覆蓋,膜翼軟趴趴耷拉著,眼神明亮,頭顱是倒三角的鏟形。
西隆·索拉克斯,這是它的龍之真名。
「我這是……穿越了?」
西隆舉起手來,盯著麵前那隻爪子,怔怔出神。
他原本是個籍籍無名的小主播,沒有女朋友、愛喝冰可樂,憑著些許遊戲天賦,靠做陪玩代練填飽肚子,閒下來就看看電影和小說,日子過得沒有很好,但也不算壞。
有天熬夜工作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膝蓋疼痛急劇加重,一發病就是好幾天,原本一直認為是關節炎的他,不得不前往醫院進行檢查。
結果被診斷為晚期惡性腫瘤,病程進展極快,隻折磨一年,便結束了他的生命。 書庫多,.任你選
「雖然年輕,但也要時刻注意身體啊……」
這是西隆前世最後的遺言。
來不及多想,真龍傳承給予的饋贈紛至遝來,令他立即掌握龍類的語言、文字和感官習性,建立身為重質龍的認知。
人的靈魂與龍的軀體融合,傳承與記憶也相互結合,再也不分彼此。
驚奇之後,西隆竟然覺得有些欣喜。
前世他年紀輕輕卻匆匆離世,回首過往,既沒有賺到多少錢,又沒有好好看看世界,如今發現有重活的機會,當然是振作欣喜。
儘管這一世不做人了,但變成健康、長生的龍類,對西隆來說,反倒像是一件好事。
他盯著自己的手爪,虛握之後再張開,反覆數次,接著扭動脖子和尾巴,又抖動膜翼、翻滾兩圈,發現對身體的體驗如此熟悉,絲毫沒有隔閡生澀的感覺。
「唔,累了。」
隻是,對於新生兒來說,長時間的活動並非易事,小鉻龍沒什麼力氣,隻挪動一陣後,便嘟囔著撒開後腿,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好在他還知道用尾巴支撐脊背,沒有乾脆利落的直接躺下。
坐穩之後,西隆便開始轉動腦袋、左顧右盼,打量這個未知陌生的世界。
濕潤的紅土香氣撲麵而來,伴隨微甜的金屬芬芳。
暖紅色的赭石丘陵在視線裡延展,青綠的鐵葉木林簇擁其間,湍急清澈的溪流從峽穀中間穿過,由於河床富含礦物,溪水竟呈現出一種瑰麗的琥珀色澤。
一顆碩大頭顱出現在西隆上方,占據了他的全部視野。
迦卓薩的鱗片暗如黑鋼,邊緣泛著隱約的鐵光,頭顱兩側延展出稜角分明的骨脊,使整張麵孔顯得冷峻而剋製。
她的眼睛紅亮,像是燃燒的炭,展開的龍角自額後生出,略微後掠,質地粗糲,如同未經拋光的金屬枝杈。
隨著青年龍的呼吸,其壯闊胸膛微微起伏,帶起低沉的氣流聲,猶如一座緩慢運轉的熔爐。
「真是好大的一頭龍啊。」
麵對鱗色與自己完全不同的巨龍,西隆第一時間竟然沒覺得畏懼,腦袋裡各種各樣的想法紛呈,「……看來我是真的穿越了。」
在西隆仰望大龍的時候,迦卓薩也完成了對這個新生兒的凝視。
鉻龍在重質龍族的地位,約莫相當於銀龍之於金屬龍、藍龍之於色彩龍,是重質龍中排名第二的強大者,天賦體魄雖然弱於鐵龍,但也是非常值得培養的目標。
由於是剛剛破殼的幼崽,所以這小傢夥身上沒什麼真龍威勢,雖說來自邪惡陣營,卻也看不出兇惡,隻覺得四肢短小、頭大肚圓。
唯獨那對黃澄澄的豎眼,以六價鉻的顏色,顯示出其同樣高貴的純血種身份。
至尊之龍隕落之後,重質龍失去了自己的神靈,遭遇前所未有的浩劫。
生來命定的說法,從此再也不存在了,如今每一頭重質龍的善惡,完全取決於它們自身性格和後天經歷,如今陸地上有溫和友好的鉻龍,也有暴虐殘忍的鎢龍。
看得出來,這隻剛出生的鉻龍很好,雖然沒有鐵龍那樣的個頭,但也比其他重質龍稍大一些,不僅茁壯,而且非常活潑健康,一看就知道性格穩定、很好養活。
迦卓薩點點頭,心裡覺得滿意,於是伸出爪趾,拋下一塊幾乎和雛龍等大的獸肉。
眼看食物落地,西隆本能的動起來,迅速往前爬一些,抬起前爪,隻用後足支撐身體,先把獸肉壓在自己身下,之後才盯著到手的血食打量。
食物形似牛腿,卻比尋常牛腿大上許多,東西肯定是好東西,看起來十分新鮮,明顯剛被扯下來不久,斷口處肥瘦相間,肉質紋理和白色筋絡清晰可見。
可惜它根本就是生的,肉裡還緩緩往外滲出血來。
「吃不吃呢?」
西隆咂咂嘴,似乎對茹毛飲血有些抗拒。
嘴上說是抗拒,身體卻從不說謊,在青年龍的視角裡,雛龍抱著那塊腿肉,眼睛亮得發光,口水在嘴邊淌來又淌去,饞得根本止不住。
大概遲疑了幾秒鐘,小鉻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一大口咬下去,差點把整個腦袋埋進肉裡。
腿肉表層帶著剛撕裂的韌勁,卻並不難嚼,嫩得出奇,西隆的牙齒剛一嵌入,筋肉便順著力道輕輕分開,像是被熱刀切過的油脂,卻又蘊藏著爽口的彈性。
隨之湧出的,是直接濃烈的腥鮮。
沒有熟食調味後那樣豐富的口感,隻有荒野之間最原始的美味——
血液的甘甜、脂肪的醇厚、肌肉本身的緊實滋味同時在口腔裡炸開。
像一團火順著喉嚨一路滑下,落進身體深處,讓龍渾身上下都變得暖和起來。
「居然還怪好吃的。」
西隆眯起眼睛,情不自禁的搖晃尾巴,趴在腿肉上,吭哧吭哧亂啃。
簡單來說……就是吃美了。
不過,山穀裡並非隻有一個幼崽,周圍的碎石與紅土之間,竟然匍匐著數量眾多、鱗色各異的雛龍,聽到這邊的動靜之後,陸陸續續都把視線投了過來。
它們破殼的時間比西隆更早,也曾受過迦卓薩的投喂,已經完成進食。
每一條雛龍都知道腿肉的滋味是最好的,因此心裡更加渴望,這時候全都目光閃爍,被龍類天生的貪婪食慾驅使著,躍躍欲試。
隻是,龍類並非癡蠢的野獸,哪怕沒有龍之傳承的次龍,也比大多數智慧生物更聰明,生來就知道察言觀色、趨利避害。
它們沒有貿然衝上來爭搶,是因為暫時搞不清楚青年龍的性情,不知道大龍的喜惡和規矩,擔心貿然表現會觸怒大龍,所以才十分猶豫,不願做最先出格的那個刺頭。
半響之後,一頭體型稍大的鐵龍,終於還是忍不住動起來。
它先前同樣分得一塊腿肉,自恃有些優待,因此比其他雛龍膽子還更大些。
儘管如此,這傢夥也沒急於撲上來爭搶,反倒是繞了一個小圈,交替四肢慢慢的試探前行,一邊湊近西隆,一邊觀察大龍的反應。
迦卓薩麵無表情,端坐不動。
西隆看也不看逼近的鐵龍,隻是晃著尾巴自顧自進食,已經快把腿肉啃完了。
直到鐵龍湊到近前,鉻龍才終於抬起頭來,直視對方,喉嚨低低的震動著,發出一陣沉悶的低吼。
鐵龍以同樣的聲音作為回應。
眼看對方並不退卻,西隆隨即齜出尖牙,頸後的骨錐低顫,他已經適應外麵世界的空氣,吃過血食之後,渾身力氣也湧了上來。
小鉻龍踩在吃剩的骨頭上,把自己撐高,做好了打架的準備。
直到這時,青年龍的乾涉才姍姍來遲,以兩根爪趾掂住鐵龍身體,把它放回到原來地方。
「在場雛龍,無論鱗色、血統,都是燼痕家族成員,家族分發的食物,現在還不許爭搶。」
青年龍以低沉宣告作為自己的開場白,這才俯視四周,緩緩開口,「迦卓薩·燃心,這是我的名字,你們可以稱我為餵哺者,今後你們的教養和訓練,都將由我負責。」
太陽終於落了下去,天黑了,赭石穀裡暗淡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