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負資產到商業帝國 第3章 學區房的執念(下)
“三天……100萬定金……這怎麼可能?”沈清棠的聲音帶著絕望後的麻木。
“沈姐,事在人為啊!”王經理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您姑媽那邊?您先生那邊?再想想辦法?或者,您先交點……十萬二十萬的也行?我拿去跟房東表表誠意?您看,我這是真為您豁出去了!”他再次降低了定金門檻,試圖誘使沈清棠先邁出交出部分定金的第一步,一旦交出,後續的捆綁和操作空間就來了。
沈清棠拿著手機,站在冰冷嘈雜的商場走廊。左邊,是靜安一小那扇象征著女兒光輝未來的大門;右邊,是新聞圖片上那對老淚縱橫、即將失去一切的父母麵孔。前方,是王經理丟擲的三天100萬定金的懸崖。丈夫的反對,姑媽的冷漠,銀行的高牆,網貸的深淵,以及那則如同血色預言般的新聞……所有力量都在瘋狂撕扯著她。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沒有倒下。喉嚨裡堵著一團腥甜的鐵鏽味。學區房的執念,像一座華麗而沉重的墓碑,正在將她活活埋葬。
三天,100萬。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為了這渺茫的希望,抵押父母房子的錢正在銀行流程中,需要一週才能到位。她還能去哪裡變出這100萬?向陳越低頭?去借姑媽口中那高利貸般的短期拆借,抵押掉自己最後的小家?每一步,都通向更深不見底的深淵。沈清棠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彷彿看到女兒苗苗天真的笑臉在那虛妄的“頂級學區”光環中漸漸模糊。而她腳下,冰冷的深淵張開了巨口。時間,滴答作響,如同催命的鼓點。
走出商場,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雨夾雪打在臉上,刺骨的冷。沈清棠裹緊圍巾,漫無目的地沿著人行道往前走。一家燈光昏黃的小麵館飄出食物溫暖的氣息。她走進去,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碗最便宜的陽春麵。熱騰騰的蒸汽熏在臉上,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卻無法融化心底的堅冰。她拿出手機,麻木地翻看著通訊錄,手指停留在“陳越”的名字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他的怒火和失望言猶在耳,此刻再低頭,除了徒增裂痕,又能改變什麼?
就在這時,她手機接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簡潔卻讓她心頭一緊:
“沈女士你好,我是靜安苑8號樓301的房東,王先生讓我直接聯係你。房子的事,三天內100萬定金,看到誠意我們再談下一步。逾期不候。”這是房東越過中介,直接逼宮!顯然,王經理已經將沈清棠的困境和房東攤牌了,房東利用資訊差和迫切性,直接施加了最後通牒。這把懸在頭頂的刀,徹底落了下來。沈清棠盯著那冰冷的字句,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麵湯的熱氣氤氳中,她隻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王經理的電話緊接著就打了進來,這次他的語氣不再是偽裝的熱切,而是帶著一種徹底失去耐心的急躁:“沈女士,房東剛聯係我,說您收到簡訊了吧?這下您該相信我的誠意了吧?我可是頂著風險把房東聯係方式給您了!您看,房東都親自開口了,這機會千載難逢!您到底怎麼想的?給句痛快話!定金,能不能搞定?能搞定,我馬上帶合同去找您簽!搞不定,我也好跟房東和另一個客戶交代,大家彆互相耽誤時間!”他把責任完全推到了沈清棠的“猶豫不決”上,彷彿錯失良機全是她的責任。
沈清棠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嚨乾澀疼痛。“王經理……100萬,三天,我……”
“行還是不行?”王經理粗暴地打斷她。
沈清棠閉上眼,絕望的潮水將她淹沒。她感到自己站在懸崖邊緣,身後是家庭破碎的風險,麵前是深不見底的債務漩渦。拚上父母和自己的所有,去賭一個被層層謊言和風險包裹的“學區夢”,真的值得嗎?那則老夫婦痛失房產的新聞圖片,與陳越失望的麵孔、父母擔憂的眼神、苗苗天真的笑靨,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瘋狂交織、碰撞、撕扯……
“我……”她張開嘴,聲音乾澀得如同破舊風箱,“我需要……再想想。”
“唉!”電話那頭傳來王經理一聲重重的、帶著明顯鄙夷的歎息,“沈女士,我就知道!您這樣瞻前顧後,真不是辦大事的人!算了算了,當我沒說過!您慢慢想,想好了恐怕黃花菜都涼了!”王經理的語氣裡充滿了“怒其不爭”的嘲諷,徹底撕下了最後一絲溫情脈脈的偽裝。他沒等沈清棠再開口,“啪”地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裡的忙音尖銳而冷酷,像一記耳光抽在沈清棠臉上。她知道,這通電話,以及房東的簡訊,意味著那套夢幻般的靜安苑老洋房,那扇通往靜安一小的金光大門,在向她轟然關閉。中介的嘴臉在這一刻暴露無遺——當交易希望渺茫時,所有的熱情和“付出”都瞬間化為了嘲諷和棄之如敝履的冷漠。
麵湯的熱氣早已散儘,凝結了一層油花。沈清棠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麵館牆上那台老舊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本地新聞。螢幕下方滾動的文字標題再次刺痛了她的眼睛:“【重要提示】‘五年一戶’政策嚴格執行,購買學區房務必核實入學名額使用情況!閔行區一家長因資訊不實痛失入學資格!專家提醒:警惕虛假承諾,合同需明確條款!”這則新聞像最後的補刀,提醒著她,即使她奇跡般地跨過了366萬的首付鴻溝和三天100萬的懸崖,前麵還埋伏著“五年一戶”這顆定時炸彈。王經理之前那閃爍其詞、暗示可以“操作”的態度,現在看來是何等可笑而危險。
她真的走進了一個環環相扣的死局。抵押父母房產的貸款還在路上,遠水解不了近渴。三天100萬的定金要求,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將她從迷夢中強行拽出的殘酷現實。丈夫的反對、姑媽的拒絕、高利貸的深淵、官方的碰壁、中介的變臉、政策的風險……所有通向那套學區房的道路,都已被冰冷的鐵門封鎖。
一種巨大的、被抽空的疲憊感席捲全身。沈清棠慢慢趴在油膩的桌子上,碗沿的冰涼貼著她的額頭。此刻,什麼頂級學區,什麼女兒未來,什麼人生躍遷,都抵不過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認清現實後的虛脫。她感到自己像一隻飛蛾,差點就一頭撞進了名為“學區房”的熊熊烈焰。而比肉體的燃燒更可怕的,是拉著她血脈相連的父母、丈夫、女兒一起葬身火海。
她沒有再哭。眼淚似乎在前幾天的狂奔、爭吵、恐懼和絕望中流乾了。她隻是靜靜地趴著,聽著麵館裡嘈雜的人聲,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裡緩慢而沉重地跳動。放棄,從未像此刻這樣,帶著一種剝皮拆骨般的劇痛,卻又隱隱透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苗苗……她想起女兒軟軟的小手,清澈的眼神。或許,陳越和姑媽是對的?或許,不將整個家庭置於危牆之下,纔是她作為一個女兒、一個妻子、一個母親,真正該承擔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