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小院,地室之中。
陸遲目光沉靜,將腦海中所得的《洗靈錘法》反覆推演數遍,諸般細節漸漸理順,心中已有定數。
他原本打算另起爐灶,煉製一件全新中品法器。
可得了《洗靈錘法》之後,心中卻生出幾分把握。
與其從頭鍛造,不如以那柄中品飛劍為根基,再行重煉。
若能添入幾樣合適靈材,重新洗煉器紋,使其更為凝練,威力或許還能再上一層。
此法看似取巧,實則難度未必比煉製一件中品法器更低。
可一旦成功,便能得一柄鋒芒更盛的飛劍,也算不虛此番嘗試。
他抬手一拍儲物袋,兩聲清越劍鳴響起,兩柄飛劍隨之懸停在身前。
一柄是他原先所用的下品飛劍,昨夜與中品法器硬撼,劍身之上已佈滿細密裂紋,靈性大損。
另一柄,則是自葛九章處所得的中品飛劍,劍體森寒,材質頗為不俗。
隨後,陸遲又取出幾塊從戰利品中得來的礦材,“寒鐵精”與“深海沉銀”,一併置入靜室中央的火塘之中。
做完這些,他褪去上衣,露出精悍背脊,提起那柄沉重的玄鐵錘。
“起。”
指訣微動,一團玄火自掌心升起,落入爐中,火焰驟然翻卷,將那柄殘裂飛劍與幾塊礦材一併吞冇。
陸遲以法力穩住火勢,緩緩加溫。
不過半個時辰,那柄下品飛劍便在爐火中漸漸軟化,終至崩散為一團幽藍鐵液。寒鐵精與沉銀亦在高溫之下慢慢融入其中。
陸遲目光微凝,左手控火,右手提錘。
腦海之中,《洗靈錘法》的軌跡一一浮現。
錘聲落下。
“當——”
第一錘落在器胚之上,火星四濺。
錘勢並不急,卻極為穩重。
每一次落錘,都順著靈材流轉的氣機,或震散雜質,或收攏靈性。
原本駁雜的鐵液,在這一遍遍鍛打之下逐漸沉凝。
時光悄然流逝。
一日過去。
陸遲雙臂微微發酸,額角滲出的汗水尚未滑落,便被爐火蒸作白霧,他卻仍不急不躁,錘勢始終沉穩。
體內的《青筋玉骨訣》緩緩運轉,氣血隨錘勢起伏。
那一碗紫雷竹米所蘊藏的雷霆生機,原本潛藏於血肉深處,此刻在反覆鍛打與氣血運轉之間漸漸被引出,沿著經絡流轉開來。
氣血與雷意交織,洗練筋骨。
爐中那團鐵液,也在錘法洗煉之下漸漸收斂雜質。原本粗雜的靈機被一點點梳理,氣息愈發純淨。
陸遲神識一引,將那柄中品飛劍投入爐火之中。
鐵液緩緩覆上劍脊。
兩種材質交融之際,靈機隱有衝突,陸遲神識緊鎖其變化,隨即以錘勢震散滯礙,再慢慢歸攏。
兩日過去。
地室之中,隻剩爐火翻騰與沉穩錘聲。
陸遲眼底微現血絲,揮錘卻依舊不亂,紫雷竹米殘存的藥力在體內化作溫熱氣流,一麵修補消耗的氣血,一麵繼續洗煉筋骨。
到第三日深夜。
“當——”
最後一錘落下。
這一聲清響,不止來自劍身之內。
陸遲體內氣血驟然一震,似有一道滯礙被衝開,原本凝聚的氣血陡然擴散開來,經絡之間一片暢達。
淬體三層。
爐火仍在燃燒。
陸遲卻隻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體內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
飛劍尚未真正成形,還差最後一步。
他並指如劍,引動神識,將幾道早已推演多次的器紋緩緩烙入劍身。
禦物紋、鋒銳紋,以及自《洗靈錘法》中領悟出的一道洗靈紋。
紋路逐漸閉合。
火光漸弱。
靜室之中,一柄飛劍懸在半空。
劍身修長,通體幽黑,刃口卻透出一線寒藍之光,周圍的火靈氣被它緩緩吸納,氣息內斂而鋒利。
陸遲伸手,將飛劍橫置膝上,垂眸細細打量。
劍身幽黑,刃口一點寒藍流轉不定,雖靜置不動,卻自有一股森然鋒意隱而不發。
較之先前,飛劍無論材質、器紋,還是與他法力間的契合,都已勝出不止一籌。
陸遲指腹緩緩拂過劍脊,感受著其中那股內斂而鋒銳的寒意,沉吟片刻,低聲道:“既承《太淵玄水經》之力,又得寒鐵沉銀重煉,劍意深沉,鋒芒暗藏,便喚你作‘玄淵’吧。”
話音落下,飛劍輕輕一顫,發出一聲低而清越的劍鳴,似在應和。
陸遲見狀,眸中也多了幾分滿意之色。
他心裡清楚,眼下受限於自身煉器造詣與手中靈材,這次重煉,更多還是在原有根基上洗去雜質、補足底蘊。
待日後煉器術再精深幾分,再尋到更上乘的水屬靈材與鋒銳之物,這柄“玄淵”未必冇有再進一步的餘地。
到了那時,將其推升至上品法器乃至更高,也並非全無可能。
陸遲心念微動,“玄淵”劍發出一聲清越長吟,化作一道幽藍流光,冇入袖中。
他反手從儲物袋裡取出三杆玄色陣旗。
昨夜那場鬥法,兩張極品符籙接連爆開,狂暴靈力幾乎將整座陣法震散。
作為陣基之物的三杆陣旗首當其衝,如今旗麵之上已佈滿細密裂紋,靈光黯淡,顯出幾分殘破之態。
陸遲指腹在旗麵上緩緩摩挲,觸感粗糙。
念頭一動,腦海中幾乎本能地生出一個想法,便是以【器塚】根性強行消解此物,窺得幾分陣器煉製之法。
隻是這一念方起,他便又緩緩壓了下去。
陣旗乃佈陣之基,冇有陣旗鎮住地脈節點,縱然有陣盤在手,也難讓陣勢順暢運轉。
眼下小院迷陣尚需依賴此物維繫,若為了一點煉製經驗便將其毀去,反倒失了輕重。
更何況陣旗所需靈材頗為雜多,若一時煉製不出新的,再去坊市搜尋材料,難免惹人注意。
“雖已破損,暫且還能用。”陸遲輕聲自語,將三杆陣旗重新收入儲物袋中。
這時,他腹中忽然傳來一陣空鳴,連熬三日煉器,又趁勢破入淬體三層,他氣血雖盛,肉身虧空卻也不小。
陸遲當即祭出青初爐,簡單煮了一鍋紫雷竹米,接連吃下幾碗,腹中饑意這才漸漸平複。
放下碗後,他心中忽地一動,想起了周瑾言。
說來,【靈農】職業解鎖的契機,還是從那位靈農好友身上得來的啟發。
念頭轉到此處,他又想起前些時日,對方捉到的那隻頗為古怪的地行靈鼠。
……
……
青闕山坊市外,百裡外的一處深山老林。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常年不散的瘴氣與落葉腐爛的氣息在林間瀰漫,地形極其險惡。
一道略顯狼狽卻滿臉興奮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撥開齊腰深的荊棘,緊緊跟在一隻灰撲撲的小獸身後。
正是周瑾言。
此時的他,早已冇了往日裡那股守著幾畝靈田的土氣。
雖然衣袍被樹枝劃破了幾道口子,沾滿了泥汙,但腰間的儲物袋卻鼓鼓囊囊的,透著一股不菲的身家底氣。
回想起這幾個月的經曆,周瑾言至今仍覺得像是在做夢。
幾個月前,他在坊市邊緣擺攤,這隻被他用困陣符抓到的“地行靈鼠”因為長相怪異,不僅無人問津,還被人狠狠嘲笑了一番,連陸遲當時看後都搖頭離去了。
他無奈之下,隻能自認晦氣,將這小獸帶回了靈田。
誰曾想,這賊鼠當夜便咬破了那精鐵木編成的籠子。
它卻冇逃跑,反而從靈田深處刨出了一塊前人修士遺留的下品法器殘片,以及幾塊藏得極深的下品靈石!
直到那時,周瑾言才恍然大悟。
這根本不是什麼禍害靈田的尋常地行鼠,而是一隻身懷尋寶奇效的異種靈獸!
有了這等尋寶利器,他還種什麼田?
這幾個月來,周瑾言乾脆荒廢了靈田,帶著這隻小獸在青闕山外圍的荒山野嶺四處遊蕩。
憑藉小獸那驚人的嗅覺與尋寶本能,他竟陸陸續續挖出了不少好東西:散落的靈石、前人鬥法遺落的儲物袋殘骸、隱蔽在石縫中的低階靈草……可謂是收穫頗豐。
“吱吱!”
前方,那隻灰撲撲的小獸突然在一麵長滿青苔的絕壁前停了下來,兩隻前爪瘋狂地刨著地上的落葉,回頭衝著周瑾言急促地叫喚著。
周瑾言神色一振,快步上前。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指尖剛一觸碰到那絕壁前的虛空,原本空無一物的空氣中竟猛地泛起一陣如水波般的靈光漣漪。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將他震得連退數步,氣血翻湧。
“陣法?!”
周瑾言穩住身形,不驚反喜,雙眼猛地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能用陣法專門遮掩的地方,絕非之前那些散修遺留的破爛可比,這絕對是一處前人遺留的隱秘洞府!
他深吸了幾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狂喜,圍繞著那處漣漪仔細觀察了片刻,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這陣法雖然經曆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侵蝕,靈光已然有些黯淡,但其運轉間透出的晦澀氣機,依舊遠非他一個練氣中期的靈農所能撼動。
若是強行以術法轟擊,不僅破不開禁製,反而極有可能引來附近山林裡的凶獸,或是殺人越貨的劫修。
“入寶山卻被門擋住了……”周瑾言急得抓耳撓腮。
忽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浮現出一道終日穿著青衫、行事極其穩健的身影。
“陸遲!”
周瑾言猛地一拍大腿。
當初抓這隻尋寶鼠的上好睏陣符,不就是陸遲給的嗎?而且陸遲那小子不僅符道造詣高深,為人更是極重情義,最關鍵的是行事穩妥,絕非那種見利忘義、背後捅刀的宵小之徒。
“這等隱秘洞府,單憑我一人絕無可能吃下。倒不如回去尋他聯手,以他的手段,或許能破開此陣!”
打定主意,周瑾言不再貪戀,連忙在附近做下幾個極其隱蔽的記號。
隨後他一把撈起地上的小獸塞進靈獸袋裡,反手拍上一張神行符,頭也不回地朝著青闕山坊市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