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青闕山坊市腹心的這片街巷,照舊迎來了新的一天。
隻是今日,那位搬入此地還不到兩個月、對外展露著“練氣六層”修為的鄰居葛九章,再一次早早敲響了附近幾戶人家的院門,將眾人邀請到了他的宅院之中。
韓景行與蘇錦也在受邀之列。
當眾人步入葛家大院時,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些許異樣。
寬敞的院落裡顯得空空蕩蕩,往日裡那三個精乾得不像話、跑前跑後奉茶遞水的隨從,今日竟是一個都不見蹤影。
而站在堂前的“葛九章”,雖然依舊穿著那身熟悉的衣袍,麵容也一般無二,但氣息卻顯得有些虛浮,眉宇間更是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焦躁與匆忙。
“諸位高鄰,今日冒昧請大家前來,實則是為了道彆。”
“葛九章”歎了一口氣,對著眾人拱了拱手,苦笑道,“葛某本欲在此地長居,奈何昨夜突然收到風聲,早年間結下的幾個厲害仇家,似乎已經摸到了青闕山附近。”
“為了不連累諸位,葛某那幾個不成器的老仆,昨夜已連夜遣散出城。葛某今日這便要離開青闕山,遠走他鄉了。這宅院的租契還剩兩年,便權當送給諸位,若有看得上的靈木傢俱,儘可拿去。”
說罷,他也不等眾人客套挽留,匆匆拎起一個行囊,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門。
眾人麵麵相覷,跟著走到街口,隻見那“葛九章”直接在拍了一張上品神行符,化作一道遁光,頭也不回地紮進了茫茫群山之中,自此再也不見了蹤跡。
連上品神行符都用來趕路,看來此人所言多半不假。
隻是究竟招惹了什麼仇家,竟能讓一名練氣六層修士倉皇至此。
“這……葛道友走得也太急了些。”有鄰居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嘀咕道。
韓景行眉頭微皺,回想起昨夜巷子裡的那一絲異常波動,心中若有所思。
但很快,他便搖了搖頭,將其拋之腦後。
散修本就如同浮萍,為了躲避仇家隱姓埋名、連夜奔逃的事,在修仙界簡直如吃飯喝水一般尋常。
眾人覺得奇怪,卻也很快不在意了。
畢竟,誰也不願去沾惹一個被厲害仇家追殺的麻煩。
人潮漸散。
青闕山深處,一座偏廳之內,燈火沉沉。
沈、洛兩家數名主事之人分坐兩側,滿室氣氛凝滯,幾乎落針可聞。
若陸遲此刻在場,便會認出洛家符鋪的洛文山,以及沈凡城曾見過的沈元衡,皆在其中。
“逃了?”
洛文山麵色陰沉,將手中茶盞重重頓在案上,盞中茶湯微漾,濺出幾點水痕。
“這廝究竟意欲何為?昨夜黃昏,他還曾傳訊過來,說陸遲院外的陣勢尚差數日,方能借地脈之力首尾勾連,成合圍之局,屆時我等還能前去助陣。怎的才過一夜,便忽然抽身遠遁,這般倉促?”
坐於上首的沈元衡眉頭緊鎖,指節在扶手上緩緩叩動,半晌方纔沉聲開口。
“此事的確透著蹊蹺。眼線回報,葛九章走得極急,竟連上品神行符都動用了。更古怪的是,他那三名素來不離左右的練氣中期隨從,今日竟一個都不曾現身。”
“他對外隻說,昨夜已將那幾人遣散。”
洛文山冷笑一聲,眸光閃動,似在權衡什麼。
“你們說,會不會是他佈陣時露了行跡,被陸遲提前察覺,這才暗中吃了虧,嚇得他連手下都顧不得,便連夜遁走?”
“斷無此理。”沈元衡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陸遲不過練氣四層,縱然手中有幾張符籙,也終究隻是外物,難補修為之差。葛九章卻是練氣後期的陣師,浸淫此道多年,心機手段俱非尋常。若當真正麵對上,吃虧的隻會是陸遲。
洛文山神色微動,聲音也不由低了幾分:“莫非……是隔壁韓家那位老祖暗中插手了?”
此言一出,廳中幾人皆是神色微變,連氣氛都陡然一滯。隻是轉念一想,又都覺此事不大可能。
當真有築基修士、或陸遲其餘幫手出手,坊市之中豈會半點異動都無?那等層次一旦交鋒,靈機震盪,絕瞞不過有心人。
“依老夫看,葛九章多半是舊日仇家逼近,心生懼意,不敢再留。又或者,他從頭到尾便冇安什麼好心,接下我兩家的定金,不過是藉機卷財抽身罷了。”
“此人本就是散修出身,心性反覆,為利忘義,也不算什麼奇事。”
沈元衡淡淡道。
眾人聞言,彼此對視一眼,顯然都更願相信這一番推斷。
“葛九章這一走,陸遲那邊又當如何?總不能就這麼由著他安安穩穩在坊市裡待下去。”洛文山卻仍壓不住心中煩躁。
陸遲近來聲勢漸起,早已成了他日夜難安的心病。符鋪生意一落千丈,他這些日子也冇少被洛家家主叫去問責。
“此子確是謹慎得過了頭,近日幾乎足不出戶,便再無旁的行跡。我們在坊市之外佈下的人手,至今連他衣角都冇摸著。”
有人冷哼道:“他這般作態,分明是仗著與韓家有幾分往來。”
“此人已是韓家客卿,坊市之內,終究不好妄動。”
沈元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鬆緩之意。
說到底,陸遲縱有幾分本事,所能觸動的也不過是符籙買賣。
洛家靠符起家,自然如鯁在喉。
可沈家立足坊市,憑的是丹藥生意,陸遲縱再折騰,一時也礙不到沈家的根本。
念及此處,沈元衡神色反倒緩和了幾分,似是寬慰,又似是敷衍。
“洛兄也不必過於動怒。區區一個符師,縱能繪製符籙,又能有多少產出?一人之力,終究有限。短時之內,他還撼動不了坊市格局。眼下既然事有變數,此事便先壓一壓,徐徐圖之也就是了。”
洛文山眼底頓時掠過一抹冷色。
沈家這老東西說得倒是輕巧。陸遲斷的是洛家的財路,又不是沈家的根基。如今見火冇燒到自己身上,自然樂得說些不痛不癢的場麵話。
商議至此,雙方也隻能暫且按下此事,留待日後再作籌謀。
隻是,無論洛家還是沈家,都未曾真正熄了對陸遲的心思。
於洛家而言,陸遲近來鋒芒漸露,已實實在在衝擊到了自家的符籙生意,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於沈家而言,此子既與韓家走得頗近,又曾當麵拂了顏麵,彼此早已結下嫌隙,也斷無輕輕揭過的道理。
而在這些明麵上的緣由之外,更讓兩家難以釋懷的,還是陸遲身上那份來曆未明的機緣。此念一起,便愈發叫人難以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