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遲心下微噎,麵上卻不顯分毫,正色道:“師姐此言差矣。我輩逆天爭命,若遇機緣便畏首畏尾,何談大道?”
頓了頓,又道:“且此番蒼冥之行,非我太清一宗。青蓮觀、玄都門皆有道友同往,三宗互為奧援。魔修縱然猖獗,亦難隻手遮天。”
“退一步講,此行不還有師姐隨行護道麼?”
李清容聞言,竟真個垂眸沉思,少頃,她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正色吐出二字:“有理。”
見其煞有介事、全無自謙之態,陸遲不由一怔。旋即心底暗自失笑,原以為是個清冷孤絕的性子,未曾想竟這般憨直,倒也頗為有趣。
回府之後,陸遲複歸平靜。侍弄靈田,開爐煉丹,硃筆畫符,穩紮穩打間,自身底蘊愈發深厚圓融。
寒暑易節,數月倏忽而過。
這一日,靜室之內,忽有一縷無形劍意斬破虛妄。
陸遲識海翻湧,磅礴神識竟被硬生生抽凝成一柄幽暗無影的微小劍刃,於識海深處沉浮不定。
《遊虛潛淵劍氣》,終至入門。
此門劍訣極為刁鑽淩厲,不傷皮囊法體,專斬敵手神識。劍意遊離虛空,潛淵無息,一旦祭出直斬識海,防不勝防,實乃一等一的底牌殺招。
出關後,陸遲未曾懈怠,繼續閉門參悟鞏固。
又過數日,一道清冷傳音叩動陣法。他散去真訣,拂袖洞開石門。
李清容立於門外,白衣如雪,淡聲道:“蒼冥秘境名額之爭,宗門排定我於今日與人比試。我需離開半日。”
陸遲眸光微動,李清容的比試竟比他還早,莫非此次鬥法的次序,是依修為高低排定的?
若這位李師姐隻是空具境界而不善殺伐,日後入了秘境,自己反倒要多做一手準備,免得受其拖累。
念及此處,陸遲神色如常,開口道:“既是師姐下場,在下理當觀戰助威,不知可否同往?”
李清容微微頷首,未覺不妥:“同去便是。”
二人駕起遁光,徑直奔赴天刑峰而去。
遁光按落,天刑峰頂罡風淩厲。此峰草木稀疏,山石皆呈墨色,宛如玄鐵澆築,天地間隱隱充斥著一股肅殺戈矛之氣。
寬闊的鬥法台四周,竟已聚來不少前來觀戰的內門弟子,想來都是恰巧得閒,特意趕來看這一場比試。
正北高台之上,端坐著一位灰袍金丹。其人鬚髮皆賁,氣機如淵深不可測,沉聲開口:“本座天刑峰邢烈,奉命督視今日秘境名額之爭。同門鬥法,各憑本領,點到為止即可。”
陣內,李清容的對手已然入場,乃是一名赤膊虯筋、手持重鐧的魁偉體修,周身氣血奔湧,同為築基中期修為。
陸遲駐足台下,環顧一圈,心下微動。
這圍觀人群中,竟有不少熟麵孔。裴照、楚烈陽與雲芷赫然在列,觀其氣機,想來也皆是為了蒼冥秘境的入場資格而來。
崖畔,裴照依舊懷抱寒鐵,神色淡薄,見陸遲望來,僅是微微頷首以作招呼。
高處的青岩上,楚烈陽負手而立,察覺陸遲的視線,居高臨下地睥睨了他一眼,眉宇間儘是倨傲之色。
雲芷則迎著陸遲的目光,嫣然一笑。旋即,她眸波微轉,落在李清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
陸遲神色如常,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雲芷身側。
隻見距雲芷數丈開外,孤零零立著一名錦衣玉帶、神情淡漠的青年,正是玄微真人座下親傳弟子沈青雲。
此人與雲芷早有宗親長輩做主締結的婚約,然眼下兩人雖同赴天刑峰,站位卻涇渭分明,遙隔數丈,彼此冷若路人,全無半點未婚道侶間該有的交流。
陸遲信步上前,至二人身側,拱手見禮:“雲師姐,沈師兄,彆來無恙。”
雲芷含笑還禮,語笑嫣然。沈青雲對著陸遲亦是微微頷首,言辭頗為客氣。
隻是這二人對陸遲皆甚友善,彼此間卻猶如形同陌路,視而不見,竟無半字交談。
陸遲察覺氣機微妙,便識趣地絕了話頭,斂息緘默,將目光投向場中。
陣內,比鬥已然一觸即發。
陸遲凝眸靜觀,心底暗自思量。李清容身為長青峰主嫡係血脈,手段底蘊斷然不弱。
今日此戰,恰是一窺當今太清宮內門築基精銳真實戰力的絕佳契機。
以宗內同門為尺,管中窺豹,日後入了秘境,亦能藉此去衡量掂量一番玄都門、青蓮觀,乃至那些凶焰滔天的魔道築基修士究竟有何等深淺。
一聲暴喝如春雷炸響。
那魁偉體修率先發難,足踏罡步,震得青岩擂台隱隱發顫,其手中重鐧挾風雷之勢,攜滔天氣血,朝著李清容當頭怒砸而下。勢若瘋虎,凶悍無匹。
反觀李清容,神色清冷如舊,竟是不閃不避。
待那重鐧逼至麵門三尺,她方纔素手輕抬。指尖幽藍微芒閃爍,一麵似真似幻的玄水小盾憑空凝結。
“噗!”
重鐧轟擊於水盾之上,卻未發金石巨響。隻見水波綿密流轉,玄水至柔,竟將那重逾千鈞的悍銳暗勁層層消弭,如泥牛入海,悄然無聲。
體修麵色驟變,正欲抽鐧退避變招。
李清容卻不留分毫喘息之機。她長袖一拂,那卸去巨力的玄水之中,驟然生出點點翠芒,借玄水之勢迎風暴漲,瞬息化作數十條粗壯如蟒的青木長藤。
藤蔓自水波中騰空而起,如靈蛇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體修連人帶鐧死死纏結。
藤蔓之上,水木二氣交織流轉。
木主生髮絞殺,水主綿密不絕。任憑那體修如何催動氣血奮力崩扯,長藤非但不斷,反借其力越收越緊。藤上生出的細密木刺,更是悄無聲息地穿透了體修的護體罡氣,直抵周身死穴。
自始至終,李清容靜立原地。白衣未染半點塵埃,甚至連腳尖都不曾挪動半寸。
勝負已分。
“承讓。”她語氣平淡,拂袖散去漫天水木之氣。
那體修漲紅了臉,粗喘著收起重鐧。雖有不甘,卻也深知對方已然留手,隻得拱手認輸。
台下,陸遲眸光微凝,暗自頷首。玄水卸力,青木縛敵,二氣流轉銜接行雲流水,全無生澀。這李清容不僅體質卓絕,鬥法亦是張弛有度,確是個實力過硬的強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