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
青闕山坊市的大門前,陸遲麵色鐵青,步履匆匆。
他連那一身略顯淩亂的青衫都未及更換,眼底佈滿“驚懼”與“疲憊”,活脫脫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直奔坊市出口而去。
然不等他跨出陣門,幾道遁光忽地自長街儘頭掠至,穩穩攔住了去路。
來人皆著洛氏族徽的錦袍。為首的一名練氣後期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攔在路中:
“趙道友行色匆匆,這是欲往何處?道友不是放了話,要在三日後舉辦競拍大會麼,怎的這東家反倒要先不告而彆了?”
陸遲佯作又驚又怒,咬牙切齒道:“貧道命都快冇了,還辦什麼拍賣!這青闕山坊市號稱陣法森嚴,昨夜竟有賊人潛入貧道院中行凶!此地絕非善地,貧道要走!”
那洛家管事眼底掠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麵上卻裝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詫:
“竟有此事?在這等關頭遇襲,實乃我等失察。不過道友身懷重寶,此刻若是孤身出了坊市,隻怕外頭荒山野嶺的更為凶險。不若移步我洛家符鋪落腳?有我洛家庇護,定保道友無虞。”
“去你們洛家?貧道看你們與昨夜那賊人也差不離,誰也信不過!”陸遲冷哼一聲,拂袖便要硬闖。
可無論他如何挪步,那幾名洛家修士皆如影隨形,隱隱成合圍之勢,將出坊市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陸遲滿臉憋屈與惶恐,僵持半晌,似是見突圍無望,終是“無可奈何”地長歎一聲,灰溜溜地折返了回去。
這一出坊市門口的鬨劇,毫無遺漏地落入了玄陰穀與韓家暗樁的眼中。
訊息傳回,各方高層心頭僅存的最後一絲疑慮,也隨之煙消雲散。
修仙界向來是以力破巧。若這“趙崖”真是哪方大能偽裝,或是背後有高人護道,昨夜遇襲便該大開殺戒了。
真要對他們這幾家有圖謀,直接打上山門碾壓便是,何須裝出這等倉皇逃竄、又被幾個練氣管事逼退的窘迫模樣?
這窮鄉僻壤的世家,平日裡也未曾招惹過什麼通天的大人物,根本想不出有哪方高階修士會閒得發慌,屈尊降貴來陪他們演這等委曲求全的拙劣戲碼。
如此做派,愈發坐實了這趙崖隻是個偶得前人遺澤、仗著幾張上品符籙便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
既是肥羊,那便隻需等三日後請君入甕,將那二階靈物名正言順地分而食之了。
……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聽篁居內。昔日靜室交手留下的滿地狼藉已被粗略清掃,碎裂的門窗胡亂換了新的,反倒平添了幾分欲蓋彌彰的倉促。
院內那片老竹下,已臨時搭起了幾方寬大的席位。
日影漸高,竹院外終於迎來了第一批“客”。
韓景行與蘇錦夫婦二人隨在人群後方,麵色皆是有些複雜。
而在他們身前,數名韓家實權長老魚貫而入,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名鶴髮童顏、氣度淵渟嶽峙的錦袍老者。
老者緩步踏入竹院,未發一言,那獨屬於築基期修士的恐怖靈壓,卻已如深海暗流般,毫不遮掩地籠罩了整座聽篁居。
韓家老祖親至。
迎著那股宛如深海暗流般的築基威壓,陸遲眼簾微垂,心底卻泛起一絲冷厲的明悟。
昔年身處坊市底層,他總覺韓家行事尚留餘地,如今想來,那不過是韓景行的善意給他蒙上的一層假象。
世家逐利,本質如出一轍。若非韓家同樣覬覦他那一手精湛的符道傳承,當年韓長林那老匹夫,又何至於高高在上地登門施壓?
他當年之所以倉促遁走,也正是嗅到了這三家猶如禿鷲般盤旋的貪婪殺機。
彼時,這韓家老祖乃是東越郡唯一坐鎮的築基大修,卻因瞻前顧後、自恃身份未曾親自下場,反倒叫他全須全尾地溜了。
昨夜韓長林喬裝劫修前來試探,必是奉了這老怪物的法旨。
眼下對方不顧顏麵親自登門,想來是吸取了當年的教訓,再不肯犯那猶豫不決的大忌,誓要將這“二階機緣”死死攥在手心了。
韓家人方纔落座,院外忽又捲起一陣狂風。
另一股絲毫不弱於韓家老祖的浩瀚靈壓轟然降臨,將院中老竹壓得儘數低伏。
數名身著洛氏錦袍的長老,簇擁著一名麵容陰鷙、身形乾癟的灰袍老者踏入聽篁居。
洛家老祖。
陸遲眼底寒芒微閃。
這幾日他打探得明白,當年他斬殺洛文山與沈元衡遁逃後,這本在外雲遊的洛家老祖聞訊回山。
聽聞坊市劇變,此老甚至親自殺奔坊市腹地的青石小院探查。自那以後,便一直駐守東越郡,再未遠遊。
此番聽聞二階機緣現世,這老怪果真也坐不住了。
洛家老祖對韓家老祖冷哼一聲,枯瘦的麵容上滿是倨傲,看都未看陸遲一眼,徑直走向了另一側的上座。
不多時,院外再傳動靜。
隻是這一次,卻並無那等令人窒息的築基威壓。來人陣仗雖大,為首者卻隻是個麵容愁苦的中年修士,周身靈力波動堪堪停留在練氣九層圓滿。
正是沈家家主。
沈家家主麵容愁苦,領著幾名族內長老於末座坐定。
這昔日與韓、洛齊名的東越三大世家之一,如今卻連一位築基大修都拿不出。
見沈家入席,韓、洛兩位老祖連眼皮都未曾抬動半分,倒是其身後的族人與長老們,投去的目光中毫不掩飾地帶著戲謔與睥睨。
陸遲立於主位旁,又靜候了片刻。
院外秋風陣陣,除卻竹葉沙沙作響,再無半個閒散修士或小勢力的影子。
他神識一探,便知何故,這幾家早已暗中聯手,將聽篁居外圍封鎖得水泄不通,尋常修士根本連這趟渾水的邊都摸不著。
隻是令陸遲頗覺訝異的是,直到此時,這青闕山坊市名義上的執牛耳者玄陰穀,竟無一人現身。
不僅是他,席間的韓家老祖與洛家老祖亦是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兩方人馬暗中交換了幾個晦暗戒備的眼神,顯然這玄陰穀的缺席,同樣出乎了他們的預料。
眼見日上中天,陸遲索性不再枯等。
玄陰穀與他並無直接的因果恩怨。對方不來蹚這趟渾水,倒也省了他些許手腳。
陸遲撫了撫衣袖,從容不迫地在主位落座,淡聲開口:“時辰已至。承蒙諸位賞臉,這聽篁居的競拍,便算……”
“慢著。”
話音未落,韓家老祖忽然冷冷出聲打斷。兩道猶如實質的築基威壓,不約而同地鎖定了主位上的陸遲。
韓家老祖目光如電,緊緊盯著他那張略顯滄桑的中年麵龐,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
“藏頭露尾,算什麼買賣規矩。道友既然敢在這青闕山擺下這麼大的陣仗,何不撤了臉上的障眼法,以真麵目示人?”
另一側,洛家老祖亦是一聲陰冷嗤笑,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兩人同為築基期修士,神識雖不如陸遲那般恐怖,無法感知其真實修為,但要看穿一門尋常的練氣期易容秘術,自然不在話下。
主位之上,陸遲輕笑:“既是兩位老祖吩咐,在下自當遵從。”
他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韓家、洛家、沈家……昔年在坊市中作威作福的罪魁禍首,連同當年欺壓他的沈元衡之流背後的靠山,皆已如數入局。
既然人已到齊,這戲自然也就不必再往下演了。
伴隨著細微的骨骼爆鳴與血肉蠕動聲,那張平庸且滄桑的中年麵容如冰雪般消融退去。
短短一息之間,青衫依舊,而座上之人,已然恢複了那劍眉星目、清冷深邃的青年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