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室死寂。
雲汐輕咬下唇,將視線投向角落裡的陸遲,聲線微顫:“方纔在凹穀之中,將幾位師兄儘數擊暈的,並非楚師兄,而是陸師兄。”
眾人尚未回神,她語速微急,將適才經過原原本本道來。
說起陸遲如何以出神入化的水法輔以體修蠻力,毫髮無損地破去五人殺陣。
又說那魔道賊子見大局已定,不戰而逃,楚師兄縱劍追擊。
而陸師兄恐那靈泉附近藏有魔道後手,為保眾人周全,竟令她攜五人先走,隻身留守絕地殿後。
潘臨風等人聞言,皆是麵露駭然,齊齊看向那灰袍青年,如視怪物。
同為練氣八層,他們五人聯手,便是不懂變通的傀儡,那等不顧性命的狂暴攻勢也絕非尋常同階可擋。
這不顯山不露水的百草峰弟子,竟能收發自如,摧枯拉朽般將他們一一擊潰?
潘臨風心頭狂震,念及往日對這百草峰弟子的種種輕慢,隻覺雙頰發燙,後背隱隱滲出冷汗。
他深吸一口氣,忽地站起身,神色前所未有地鄭重,衝著陸遲深深作了一揖:
“陸師弟藏鋒守拙,潘某從前有眼無珠,多有冒犯。此番捨己救人、殿後之恩,潘某冇齒難忘!”
其餘四名弟子亦是滿麵羞愧,再無半分驕矜,齊齊起身,恭敬行禮:“多謝陸師兄救命之恩!”
修行之人,向來以實力為尊。先前幾人同處一境,隻因陸遲入門稍晚,便稱他一聲師弟。如今見其手段,自當改口。
陸遲端坐未動,眼瞼微垂,神色寡淡如水,麵上既無居功自傲之色,亦無受寵若驚之態,隻略略抬手虛扶,語調平平:
“諸位師兄言重了。幾位受製於人,未曾施展全力,陸某不過是仗著幾分體修蠻力,討了個巧罷了。皆是同門,理當相互照拂,且先安心調息便是。”
說罷,他又不由多看了雲汐一眼,心中頗覺微妙。
這丫頭的心思倒也簡單得緊,先前見他斂鋒藏拙,便難免輕看幾分。如今見了他的手段,態度又立時改了過來,著實叫人不知該如何評說。
楚烈陽眉頭微皺,輕咳一聲打破了房內的異樣氣氛:“如今魔患已除,臨淵郡當保無虞。我等且先回青翎山莊料理善後,不日便可啟程回宗。”
眾人皆是長舒一口濁氣,連聲應下。
此番下山幾經生死,險象環生,眾人才深覺外間險惡,皆盼著早日歸返山門清修。
隨後,待眾人重返青翎山莊,此時留在莊內的,隻餘下一眾不知內情的底層弟子,正群龍無首,麵麵相覷。
楚烈陽行事謹慎,當即催動火眼靈訣,將留守眾人的神魂氣機皆探查了一遍,確認無人暗藏魔氣後,方纔下令,命人召集臨淵郡各方勢力的首腦。
不多時,各方家主、宗主誠惶誠恐地齊聚主殿。
楚烈陽端坐主位,簡述了魔修敗退之果,卻對賀雲庭勾結魔道之事絕口不提。
青翎山莊畢竟是太清宮在景昭國境內的附屬,若傳出莊主通魔的醜聞,折的是太清宮的顏麵。
隨後,他話鋒一轉,言及臨淵郡的凡俗慘狀:
“此番魔道肆虐,臨淵百姓遭逢大旱血祭,十室九空。爾等既為本地宗族,此後當多遣門人施以援手,為凡俗興雲佈雨、救災撫民,早日複一方元氣。”
他大袖一揮,竟自掏腰包,取出數百塊下品靈石、數十張符籙以及幾卷尋常功法,作為報酬分賞眾人。
眾修得此重賜,無不喜出望外,齊齊叩首拜伏,山呼太清宮高義。
陸遲立於殿側,冷眼觀之,心中微有訝異,卻未多言。
其後數日,太清宮八人並未急於離境,而是隱匿行跡,於臨淵郡各地暗訪。
走訪數城,見地方各宗確未陽奉陰違,不僅開倉放糧,更有修士施展**之術,為大旱之地降下甘霖、救濟凡人。
臨淵郡雖滿目瘡痍,卻也漸漸有了復甦之氣。
見此情形,眾人方纔放下心來,於城中各自采買馬匹,策馬歸宗。
官道上,塵土微揚,陸遲騎於馬上,隨馬背起伏。
他餘光微掃,見前方的雲汐此刻正獨自控馬疾馳,背脊挺直。往日那些嬌柔作態與扭捏之姿皆不見了蹤影,經此生死一遭,倒生出幾分修士的利落。
他神色寡淡,徑直收回了目光,目視前方,思緒翻湧。
細細想來,臨淵郡百廢待興,就這般一走了之,似有幾分草率。
那薛暮塵到底隻是遁逃,並未伏誅,日後會不會去而複返、捲土重來,實未可知。
然經葬陽嶺一役,通過薛暮塵與楚烈陽的對話,他抽絲剝繭,心中已是一片澄然。
景昭國凡俗死傷慘重、魔修據地,看似波譎雲詭、凶險萬分,實則皆在太清宮與血羅宗兩宗大能默許的規矩之內。
己方這支除魔隊伍,與那據守絕地的血羅宗弟子,不過是落於棋盤上的黑白兩子。
這根本不是什麼尋常的下山曆練,而是太清宮與血羅宗心照不宣、有意安排的一場生死角力。
既是一盤博弈的棋局,如今勝負已分,落子無悔。
卻不知其餘前往各地的除魔隊伍,又遭遇了何等凶險的殺局?
幾日後,蒼梧郡地界。
群山隱匿於蒼茫雲海之中,太清宮那巍峨古樸的山門大陣遙遙在望。
眾人風塵仆仆,忽見那熟悉的仙家氣象,皆生出幾分恍如隔世的慨歎。
楚烈陽素來喜好排場,到了自家地界,自是不願再騎這等凡俗劣馬。他大袖一揮,一艘靈光熠熠的赤雲舟迎風暴漲,懸於半空。
“諸位師弟師妹,且上舟來。”楚烈陽負手立於舟首,意氣風發。
待眾人登舟,赤雲舟化作一道長虹,直奔山門而去。
甲板上,楚烈陽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儲物袋與一隻玉瓶,朗聲道:
“此番臨淵郡除魔,諸位皆受了些苦楚。這儲物袋乃是叛徒賀雲庭的遺物,這玉瓶中則是那靈泉裡分出的水屬靈液。”
他隨手將玉瓶拋給陸遲,不容置疑道:“陸師弟,這水屬靈液歸你。至於這儲物袋裡的法器與靈石,潘師弟,你們幾人分了吧。”
陸遲神色如常,坦然接過玉瓶,拱手道:“多謝楚師兄。”
“我不要。”雲汐倚在船舷邊,興致缺缺地搖了搖頭,連看都冇看那儲物袋一眼。
潘臨風等人卻未推辭。賀雲庭畢竟是練氣九層修士,又在臨淵郡做足了地頭蛇,儲物袋一開,內裡靈石法器頗豐。
幾人分潤之後,麵上的陰霾總算散去了幾分,連聲向楚烈陽道謝。
……
……
赤雲舟穿過山門,徑直落於天刑峰的白玉殿前。
案台之後,一位麵容清臒的築基執事靜靜聽著眾人的述職。
陸遲垂首而立,對那水火兩儀蓮與那名女修之事絕口不提。
待聽聞陸遲竟在魔器惑心之下,以一己之力鎮壓五名同門時,那執事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哦?以一敵五?”
執事抬眼,銳利的目光如刀般刮過陸遲,隨即翻開案頭的弟子名冊。
“下品靈根,練氣八層……”執事眉頭微挑,眼底閃過一抹探究的狐疑。然當他目光掃到名冊上“雲芷引薦”四個字時,眼底的異色頓時化作瞭然。
“原來是雲師姐帶回山門的人,難怪有些紮實的底子。”執事斂去好奇,隨手合上名冊,淡淡擺手道,“此事已了,爾等且去吧。”
出了天刑峰大殿,除魔之事便算徹底結了。
殿外雲海翻騰,楚烈陽轉身看向眾人,拱了拱手,眉宇間傲氣儘顯:“諸位,除魔一事已畢,楚某這便回火靈峰閉關了。後會有期。”
“楚師兄慢走。”眾人齊齊還禮。
赤色劍光沖天而起,眨眼間便冇入雲端。
潘臨風望著那道遠去的赤色長虹,神色複雜,忍不住喟歎出聲:“此番再彆,下次再見楚師兄……怕就是要喚一聲築基師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