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翻騰,罡風烈烈。雲芷催動水雲法毯,載著雲汐朝水雲峰馳去。
法毯之上,雲汐終是按捺不住,蹙眉抱怨道:
“姐,那陸遲不過是個侍弄花草的底層外門,你堂堂築基修士,何苦降尊紆貴去求他?你看他方纔那副推脫的模樣,好似還不情願呢。”
她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大比之日那道火紅桀驁的身影,臉頰微熱,眼底不禁流露出一抹傾慕:
“此番景昭國除魔,隊伍裡分明有火靈峰的楚師兄。楚師兄丹火無雙,戰力卓絕,有他這等天驕護持,何須去指望一個連擂台都不敢上的藥農?”
雲芷迎風而立,聞言冷冷瞥了妹妹一眼:
“擂台較技是一回事,險地搏殺又是另一回事。楚烈陽鋒芒太盛,行事驕狂,極易招惹是非。那陸遲雖聲名不顯,但心性沉穩,深諳趨吉避凶之道。論及在外行走的閱曆,我隻信得過他。”
見姐姐如此貶低自己暗自傾慕之人,雲汐心頭火起,一股逆反之意湧上心頭,賭氣般脫口而出:
“你便隻知拿這些老氣橫秋的道理來管教我。你既這般愛操心,怎不早些嫁到紫霄峰去,同那沈青雲沈師兄結為道侶,也省得整日來盯著我!”
此言一出,風聲似都停滯了一瞬。
雲芷麵色驟然一白,眸光深處掠過一抹極複雜的晦澀。她死死咬住唇角,竟是如鯁在喉,半句反駁或訓斥之語都未說出口。
法毯之上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腳下遁光驟然大盛,默然無聲地撕開重重雲海。
……
……
三日後,晨光初破。
天刑峰上,九聲沉鬱的鐘鳴盪開雲海,響徹太清七峰。
緊接著,一道赤色流光徑直懸於甲字七號院半空,化作威嚴法音:“奉天刑峰法旨,凡錄入景昭國除魔名冊者,速至飛星坪點卯列陣,不得有誤!”
靜室內,陸遲雙目徐徐睜開,眸光內斂,古井無波。
他長身而起,將盛著十五枚築基丹的寒玉瓶與幾張二階底牌符籙再次確認貼身藏好,拂袖撤去院中重重禁製。
推門而出,清風拂麵。陸遲麵色如常,祭出穿雲舟,化作一道黯淡遁光,彙入天際交錯的流光之中。
天刑峰,飛星坪。
此地極為遼闊,白石鋪就,足以容納數千人。
此刻坪上罡風獵獵,數百名外門弟子已按各峰歸屬,錯落列陣。
天刑峰的黑衣執事們神情肅殺,持法器立於四方,周遭瀰漫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凝重。
陸遲悄然按落雲頭,斂儘周身氣息,如一滴水彙入江河般,不聲不響地站到了百草峰隊伍的邊緣角落,靜候小隊集結。
徒然間,天際雲海翻湧,一股浩瀚如淵的磅礴靈壓自九天垂落。眾弟子心頭一悸,隻覺氣血翻湧,齊齊仰頭望去。
但見半空之中,一名身著玄色暗紋道袍的中年修士踏虛而立。
其人不怒自威,周身隱有金光流轉,與天地氣機融為一體。金丹真人之威壓,直令整座飛星坪落針可聞。
“本座天刑峰主。”
那聲音未見多響,卻如洪鐘大呂,於數千弟子識海中轟然炸響。
“正魔兩道,世代血仇。那魔道宗門盤踞於鄰國‘幽冥’,雖被我太清宮及正道諸派聯手阻於天塹之外,卻仍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天刑峰主目光如電,俯瞰全場,語氣肅殺:
“近年來,頻有魔道賊子以詭道潛入我景昭國境內。他們不擇手段,采補凡人血食,劫殺低階修士,祭煉魔寶,所過之處生靈塗炭。”
“爾等皆為我太清宮門徒,受宗門庇護日久。然大道爭鋒,閉門造車終是虛妄。此番接引法旨下達,命爾等出山,一為除魔衛道、護我景昭黎民;二便是為了生死曆練!”
天刑峰主大袖猛地一揮,聲若奔雷:“溫室之花,難當風雨。唯有曆經血火實戰,方能洗去爾等一身浮氣,堪破長生大道!此行若退縮畏戰者,門規伺候!”
一番訓示,殺伐果決,震得下方眾外門弟子氣血沸騰,滿目凜然。
言罷,天刑峰主身形微晃,化作一道刺目長虹,遁入主峰深處,將那股壓得眾人喘不過氣來的金丹威壓儘數收攏。
“奉峰主法旨,即刻編隊列陣!”
高台之上,數十名天刑峰的築基期執事齊齊上前。他們神色冷峻,手中各執一枚流轉著微光的點名玉簡,開始有條不紊地宣讀名單,分撥除魔小隊。
“藏劍峰裴照、水雲峰徐青、紫霄峰……”
“火靈峰楚烈陽、水雲峰雲汐、百草峰陸遲……”
角落裡,陸遲聽得執事喚到自己的名字,步履平緩,穿過喧囂的人群,來到了天刑峰執事所指的陣位前。
陣前已三三兩兩聚了幾人。
他目光不動聲色地微掃一圈,算上自己,這支除魔小隊恰好八人,修為多在練氣八層上下。
人群之中,那一襲火紅道袍的楚烈陽自是最為紮眼。
他負手而立,神情桀驁,練氣九層頂峰的熾烈靈壓隱隱外放,猶如鶴立雞群,引得隊內幾名尋常弟子皆是敬畏側目,不敢輕易上前搭話。
雲汐亦在其中。
她瞥見一身灰袍、滿身“藥農氣”的陸遲走近,秀眉微蹙,隻是極敷衍地扯了扯嘴角算作招呼,眸底的嫌棄與疏離毫不掩飾,隨即便飛快移開視線。
然則當她轉麵向楚烈陽時,這位水雲峰的嬌女卻如換了個人般。
她不僅笑靨如花,主動湊上前去,眉宇間更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傾慕與嬌怯,正柔聲細語地找著話頭攀談。
楚烈陽對這等絕色女修的奉承早已習以為常,麵上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傲矜,偶爾才淡淡迴應半句。
至於走向角落的陸遲,他隻當是個湊數的百草峰庸才,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陸遲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神色未起半點波瀾,自顧自地走到隊伍最末尾的陰影處站定,斂儘周身鋒芒,眼觀鼻鼻觀心。
半個時辰後,點卯列陣畢。
隨著天刑峰執事一聲沉喝,除魔大軍浩浩蕩蕩,各顯神通,朝山下進發。
“且慢。”
眾人正欲祭出各自的低階法器或驅使神行符下山,楚烈陽卻輕笑一聲,眼底透著幾分不屑。
他大步邁出,單手捏訣,大袖猛地一揮。
一道巴掌大小的赤色流光自其袖中激射而出,迎風便漲。
轟!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靈氣波動,一艘長達十數丈、雕欄畫棟的巨大飛舟憑空浮現,穩穩懸於半空。
舟身赤色靈紋密佈,寶光流轉,隱有風雷之音吞吐,赫然是一件專門用於禦空趕路的法器!
“此去景昭國路途遙遠,靠爾等那些破銅爛鐵,怕是到了地方先耗空了法力。”
楚烈陽縱身躍上舟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傲慢,“都上來吧,乘楚某的‘赤雲舟’,也好早些趕赴地界。”
雲汐見狀,眼中異彩連連,第一個嬌笑著躍上了飛舟。隊內其餘幾名弟子亦是滿臉豔羨與敬畏,連聲道謝後跟了上去。
陸遲神色古井無波,一言不發地邁步登舟,尋了個最偏僻的角落盤膝坐下。
飛舟破空,呼嘯的罡風儘數被舟身陣法隔絕在外。
陸遲盤膝於舟尾陰影處,雙目微闔,心神卻已沉入天刑峰臨行前下發的任務玉簡之中。
此次法旨所示,他們這支八人小隊所往之地,乃是景昭國西南邊陲的“臨淵郡”。
玉簡中所載情報頗為冷硬血腥。
近半載以來,臨淵郡下轄的三座凡人城池接連生出妖邪之患。
初時隻是青壯黎民夜半失蹤,後竟演變為整村整鎮的屠戮。凡死絕之地,屍骸乾癟,精血被抽乾,魂魄遭褫奪。
更為棘手的是,半月前,在臨淵郡的一個太清宮附屬勢力,曾排出兩位練氣七層長老察覺異動,結伴前去探查,最終卻如泥牛入海,再無音訊。
“連練氣後期的修士也折在了那裡……”
陸遲心底暗自盤算。
宗門既派他們這支以練氣八層為主、外加楚烈陽這等練氣九層頂峰天驕的小隊前往,便說明天刑峰的大能們早已預測過,作祟的魔修中應無築基期老怪坐鎮,頂多是些練氣期的魔道精銳。
雖無築基,但魔修手段向來陰毒詭譎,佈陣設伏、驅鬼禦屍皆是防不勝防。
陸遲微微抬眼,餘光掠過舟首。
彼處,楚烈陽正迎風而立,意氣風發。
雲汐與另外幾名弟子眾星捧月般簇擁在其身側,言辭間多有推崇奉承之意,似是對這趟危機四伏的除魔之行未存半分敬畏,反倒當成了下山遊曆、建功立業的踏板。
見此情形,陸遲麵色依舊古井無波,心中主意卻已定下。
這等除魔衛道、斬獲首功的風頭,便全讓給這位火靈峰的天驕去出便是。
有楚烈陽這般耀眼的靶子頂在明處,吸引魔修的暗箭與殺機,他大可安心斂藏鋒芒,隱於暗處。
遇險不冒進,殺敵不爭先。
保全自身方為上策。至於那心高氣傲的雲汐,隻要不自己作死陷入十死無生的絕境,他順手拉一把,這趟南下便算對雲芷有了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