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遲輕吐出一口濁氣,將眼底那一抹生辰獨在異鄉的悵惘儘數壓下,心緒複歸清明。
他自袖中取出雲芷臨彆前贈予的那隻繡著水雲暗紋的儲物袋。
神識探入其中,略一掃視,陸遲眼中不禁閃過一抹異色。
雲芷口中所言的“些許防身之物”,實則豐厚得令人咋舌。
除了丹藥與法器,儲物袋一角竟還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三百枚下品靈石。
這筆靈石她刻意未提,顯然是顧及他散修出身,怕他推辭而默默留下的盤纏。
三百靈石,抵得上外門弟子十個月的常例,足見其體恤。
陸遲拂袖一揮,將袋中之物儘數取出,陳於木案之上。
先是三個剔透的羊脂玉淨瓶。他逐一拔開木塞,傾出丹丸。霎時間,滿室異香撲鼻,丹丸之上竟隱隱有丹暈流轉。
“竟全是極品靈丹……”陸遲目光微凝。
這三瓶丹藥分門彆類,用心極深。
一瓶乃是精純法力、輔助日常修行的“聚氣丹”;一瓶是生肌造血、用於重傷續命的“回春丹”;最後一瓶則透著隱隱的狂暴之氣,赫然是能在鬥法中短時間拔高法力、激發潛能的“爆靈丹”。
收好丹藥,陸遲的目光落在了案上的三件法器上。
最左側是一枚溫潤瑩白的雙魚玉佩,入手生溫。
略一催動,便覺靈台清明,周遭遊離的靈氣聚攏而來,顯是一件能靜心凝神、輔助吐納的異寶。
中間則是一截猶如靈蛇般盤繞的赤紅長繩。
此繩非絲非麻,隱有火光流轉。
陸遲探入法力,便知這不僅是一件能催發火煞傷敵的法器,更兼具極韌的困縛之效,進可攻,退可守。
而最令陸遲側目的,則是最右側那枚不過龍眼大小、通體紫芒隱現的珠子。
紫雷珠。
這顆珠子表麵篆刻著密密麻麻的雷紋,內裡隱隱有毀滅的狂暴氣息蟄伏。
陸遲曾在古籍中見過此類物事的記載,這絕非尋常法器,而是一次性的殺伐重寶!
修仙界中,尋常法器鍛造,講究的是“生生不息”。
煉器師需在靈材內部烙印穩固的陣紋,以修士自身法力為源,循環往複,故而能反覆催動,收發由心。
但這紫雷珠此等一次性法器,其鍛造之理卻截然相反,講究的是“瞬間殉爆”。
煉製此物,需高階修士以莫大神通,將極其狂暴的天雷之力或是高階術法,強行壓縮、封禁於極為特殊的承載靈材之中。
其內部陣紋猶如一層層緊繃的危牆,始終處於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狀態。
也正因如此,一次性法器的鍛造失敗率極高,稍有不慎便會在爐中炸裂,反噬煉器師。
可一旦煉成,其威力也恐怖至極。
對敵之時,隻需投入一絲法力將其引爆,便能瞬間釋放出封禁其中的毀滅之力。
這一枚小小的紫雷珠一旦祭出,足以爆發出堪比築基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對練氣期修士而言,這哪裡是什麼防身法器,分明是一張足以在絕境中逆轉生死、越階反殺的保命底牌。
陸遲望著案上的重寶,靜默良久。雲塵前輩的遺骨,換來雲芷這般傾囊相贈,這份因果與善緣,算是結得極為厚重了。
他將案上之物儘數收妥,望著陡然殷實的儲物袋,心下不由失笑,暗歎難怪修仙界中,多有底層修士削尖腦袋也想依附高階女修。
這等背靠大樹的捷徑,確實能省去數十載刀頭舐血的苦修。
也難怪那陶豐一路上熱絡異常,變著法兒打聽他與雲芷的交情,多半是真將他當成了攀上水雲峰高枝的倖進之徒。
然則陸遲內心清楚,雲芷臨彆時那句“若有難處儘可來尋我”,不過是全了送骨之恩的場麵話。
這等人情債最不經消耗,若真遇上死局厚顏去求,頂多也就隻能求動一次,此後因果便徹底兩清。指望這位水雲峰師叔做自己在門內的長久靠山,無異於癡人說夢。
打鐵還需自身硬,大道唯己。
陸遲搖首斬去雜念,神色複歸冷寂。
既然已在這太清宮百草峰安頓下來,往後的修行道途便需重新籌謀一番。他心念微動,【職業麵板】頓時浮現於眼前。
目光自上而下掃過職業麵板上的各項進度,陸遲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眼下身處百草峰,又獨自掌管著兩畝二階靈田,【靈農】一職自是首當其衝,隻要按部就班地栽種這批二階靈種,往後經驗提升定然最為迅猛。
其次便是【煉丹師】,成日與這滿園的靈草靈藥打交道,藉著靈農的身份開爐煉丹,本就是順理成章之事,極好掩人耳目。
至於其餘職業,則必須轉入暗處,在自家這獨院中悄加研習。
今日入門時顧老頭與那外務閣師叔雖未深究他的根腳,但難保宗門不會暗中遣人前往東越郡,查探他的過往來曆。
在此之前,諸多手段還是藏鋒守拙為妙。
視線一路下移,最終定格在麵板底端的【陣師】一欄上。看著那紋絲不動的“0”點經驗,陸遲不由得微微蹙眉,頗覺撓頭。
此職業的提升途徑,他至今都未曾摸索清楚。
按常理推斷,陣師之道當以佈設陣法來獲取經驗。
可自打解鎖此職業以來,他明裡暗裡也親手佈設過不少示警、隔絕類的基礎陣法,這進度條卻偏偏猶如泥牛入海,不見半點動靜。
“莫非是那些陣盤品階太低,亦或是佈陣的手法不對,達不到麵板的判定門檻?”
陸遲心中暗自揣度,卻也毫無頭緒,隻能將這絲無奈暫且壓下:“罷了,陣道浩渺,急也急不來。太清宮內藏經閣底蘊深厚,日後尋機去借閱幾卷高階陣圖,再慢慢印證便是。”
修真無歲月,寒暑易長短。大半載光陰,便在這日複一日的吐納與伺弄靈田中悄然流轉。
這大半年來,陸遲深諳藏鋒守拙之道,一直老實本分地待在甲字七號院內種田清修。
除了去外務閣領取每月定例,便極少外出走動。
閒暇之時,他也會與那自來熟的陶豐等幾名百草峰弟子煮茶論草,交流些靈藥習性,順理成章地融入了外門弟子的圈子,未曾引來半分側目。
轉眼,又是一年隆冬。
太清山脈朔風呼嘯,大雪封山。
凡俗人間正值歲末,家家戶戶張燈結綵,辭舊迎新。
按理說仙家清淨,不惹紅塵,但這太清宮內,竟也隱隱透出幾分迎合節俗的人間煙火氣。
外務閣不僅在諸峰各處掛起了驅寒照明的赤炎燈籠,還破例給外門弟子多發了兩瓶靈酒與幾斤風乾的一階靈獸肉,權作節儀,引得不少苦修的底層弟子一陣歡騰。
這一日,彤雲密佈,瑞雪初霽。
甲字七號院外的陣法禁製忽地泛起一陣漣漪,卻是顧老頭踩著一地殘雪,倒揹著雙手,信步走入了院中。
他今日巡查各處獨立靈田,恰好便轉到了陸遲這裡,欲要看看這新人大半年來的成色。
陸遲聞得動靜,當即推門迎出,執晚輩禮將其迎至後院靈田前。
顧老頭本神色平淡,可當他目光穿透聚靈陣幕,落在那兩畝二階靈田上時,腳步卻猛地一頓,渾濁的老眼中頓時迸射出一抹亮色。
隻見陣法之內,溫暖如春,靈氣氤氳成霧。
那十幾株原本嬌貴難養的二階靈植,此刻不僅未受外界隆冬半點侵擾,反而一株株根基紮實、枝葉舒展。
無論是喜陰的“紫陽參”,還是嗜火的“赤精芝”,每一株的靈氣流轉皆是恰到好處,毫無駁雜淤滯之象,端的是被照料得井井有條,生機盎然。
這等長勢與品相,便是峰上那些伺弄了十幾年靈田的老把式,也未必能拿捏得這般精準!
“好,好,著實不錯!”
顧老頭撫著花白的長鬚,連連頷首,刻板冷肅的老臉上,難以抑製地浮現出極為滿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