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綠色的廢液深處緩緩上浮，每上升一米，陳峰感受到的壓迫感就增加一倍。
不是恐懼。
是一種來自生物本能的、刻在基因裏的警覺——就像兔子看到鷹，老鼠看到蛇，人類看到比自己強大百倍的掠食者時，腎上腺素會瘋狂分泌，身體會不由自主地進入戰鬥或逃跑的狀態。
但陳峰沒有跑。
不是因為他不想跑，而是因為他跑不了。
這口深坑的直徑大約二十米，坑壁陡峭光滑，覆蓋著一層黏糊糊的輻射苔蘚，根本沒有可以攀爬的著力點。他跳下來的時候用了三秒，現在想爬上去，至少需要三十秒。
而那雙眼睛的主人，隻需要三秒就能從坑底衝到坑口。
廢液開始翻湧。
綠色的熒光液麵像被煮沸了一樣，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從液麵下湧出，混著輻射特有的辛辣氣息，嗆得陳峰喉嚨發緊。
然後，那個東西露出了水麵。
首先是一顆頭。
不是老鼠的頭，不是蜥蜴的頭，而是一種陳峰從未見過的、扭曲到近乎荒誕的形態。它的頭部呈三角形，像某種深海魚類，但表麵覆蓋著不是鱗片，而是一層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硬殼。硬殼下麵可以看到暗紅色的血肉和脈動的血管，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它的嘴是橫向裂開的，從左耳延伸到右耳，沒有嘴唇，隻有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那些牙齒不是白色的，而是暗黃色的，上麵布滿了裂紋和黑色的斑點，像是被輻射腐蝕了幾十年。
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睛。
金色的眼球沒有眼瞼，直接暴露在空氣中，瞳孔是一條豎線，像貓的眼睛一樣收縮著。那雙眼睛沒有看向別處，而是死死地鎖定在陳峰身上，帶著一種古老的、近乎審視的目光。
它沒有急著攻擊。
它隻是浮在液麵上，露出小半個頭顱，安靜地看著陳峰。
這讓陳峰更加不安。
野獸會毫不猶豫地撲向獵物。隻有有智慧的生物，才會審視、判斷、權衡。
而這個東西，顯然不隻是一隻野獸。
碎片在陳峰手心裏劇烈地震動，表麵的藍光閃爍不定，像是在發出某種警告。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裏響起。
“這不是普通的變異生物。”
“它是核反應堆的‘守護者’。舊世界的人類在建造核設施時，會在反應堆核心區域投放一種經過基因改造的生物。它們的任務隻有一個——保護反應堆，防止入侵者。”
“這種生物被改造之後，壽命長達數百年，而且會隨著吸收的輻射量不斷增加而進化。這座核反應堆已經廢棄了幾十年，它就在這裏吸收了幾十年的輻射。”
“幾十年的輻射積累……你眼前這個東西的實力，至少相當於——B級領主。”
B級領主。
陳峰的心沉了下去。
他剛解開第一層基因鎖，實力不過是D級巔峰。D級和B級之間，隔著C級和B級兩個大境界。在這種差距麵前，他就像一隻螞蟻站在大象麵前。
但碎片還在震動。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不過，”那個聲音繼續說，“它也有弱點。”
“幾十年的輻射讓它變得強大，但也讓它變得脆弱。它的身體已經高度依賴輻射維持。如果你能切斷它的輻射來源，或者……把它的輻射吸走，它的實力就會急劇下降。”
陳峰明白了。
碎片的作用不僅僅是吸收輻射，還可以——搶奪輻射。
從他者體內。
巨獸終於動了。
它的頭從液麵下完全升了起來，緊接著是脖子、軀幹、以及一對畸形的、像是魚鰭和蜥蜴腿雜交而成的肢體。
當它的整個身體浮出液麵時，陳峰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麵對的是什麽。
十二米。
從頭到尾，至少十二米。
它的身體像一條巨大的蠑螈，麵板是暗綠色的，上麵布滿了潰爛的傷口和增生組織。背部有一排尖銳的骨刺，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尖。那些骨刺在綠色的熒光中泛著慘白的光，像是從地獄裏長出來的荊棘。
它張開嘴。
不是攻擊。
是吸氣。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它嘴裏湧出，廢液、空氣、碎石、以及陳峰，全部被這股力量拖著往那張嘴裏飛去。
陳峰本能地把碎片握緊，另一隻手抓住了坑壁上凸起的一塊岩石。
吸力越來越大，他的身體被拉成了一個大角度傾斜的姿勢，手指在岩石上一點點滑動。岩石表麵太滑了，他撐不了多久。
“碎片！”陳峰在心裏吼道。
碎片再次釋放出藍色的光幕。
這一次的光幕沒有擴散成球形，而是像一麵盾牌一樣擋在陳峰身前，將吸力導向兩側。陳峰感覺身體一輕，趁機鬆開了岩石，反而朝巨獸的方向衝了過去。
不是送死。
他要在最短的距離內，把碎片按在巨獸身上，然後——吸幹它。
巨獸顯然沒想到獵物會主動衝過來。它的嘴還沒來得及閉上，陳峰就已經衝到了它的下頜下方。
陳峰看到了一個機會。
巨獸的下頜內側有一道巨大的舊傷。那道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但疤痕組織比周圍的麵板更薄、更脆弱。透過半透明的疤痕，他能看到下麵跳動的血管——那些血管裏流動的，是高濃度的輻射能量。
碎片感應到了那道傷口，在陳峰手裏瘋狂地震動，像是在說——就是這裏！
陳峰把碎片狠狠地按了上去。
藍光炸裂。
碎片像一隻饑餓的水蛭，死死地貼在了巨獸的傷口上，開始瘋狂地抽取它體內的輻射能量。
巨獸的身體猛地一僵。
然後，它發出了一聲慘叫。
那聲音不是任何生物能發出的。它像金屬被撕裂、像玻璃被碾碎、像一萬個靈魂在地獄裏哀嚎。聲波在深坑中來回反射，震得陳峰的耳膜滲出了血。
巨獸的身體開始抽搐，巨大的尾巴猛烈地拍打液麵，掀起幾米高的綠色浪潮。它的背刺一根接一根地變暗、碎裂，像枯萎的樹枝一樣從身上脫落。
但碎片吸收的速度還不夠快。
巨獸雖然痛苦，卻沒有失去行動能力。它猛地甩頭，把陳峰從下頜上甩了出去。陳峰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地撞在坑壁上，後背撞得骨頭哢哢作響。
碎片還貼在巨獸身上，依然在抽取能量。
巨獸轉過頭，金色的眼睛裏充滿了瘋狂的殺意。它張開嘴，這一次不是吸氣，而是——噴射。
一道綠色的輻射光束從它的喉嚨深處噴出，直直地射向陳峰。
陳峰來不及躲，隻能本能地抬起手臂擋在臉前。
光束擊中了他的手臂。
但預想中的灼燒感沒有出現。
他的手臂上，那層新生的銀灰色麵板在接觸到光束的瞬間，竟然開始吸收那些輻射能量。麵板表麵的紋路像電路一樣亮了起來，能量順著他的手臂流進身體，再被引導到還在巨獸身上的碎片那裏。
他的身體成了一個中轉站。
巨獸的攻擊不僅沒有殺死他，反而加速了碎片的吸收。
巨獸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立刻停止了噴射。它用盡最後的力氣，一頭紮進廢液深處，想要逃跑。
碎片從它身上脫落，飛回陳峰手中。
光芒暗了下來，裂痕又多了一條，但陳峰能感覺到——碎片這次吸收的能量，比之前所有加起來都多。
巨獸消失在廢液深處。
那雙金色的眼睛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完全被黑暗吞沒。
深坑裏恢複了平靜。
陳峰靠著坑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衣服被輻射廢液腐蝕得千瘡百孔，身上到處是淤青和擦傷，但骨頭沒有斷，內髒也沒有受損。
銀灰色的麵板救了他一命。
“它還會回來嗎？”陳峰問。
腦海裏的聲音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短期內不會。你抽走了它體內將近三分之一的輻射能量，它現在比你更需要躲起來休養。但它不會忘記你。下一次見麵，它會更強。”
“那我也更強。”
陳峰從坑壁上摳下一塊石頭，掂了掂分量。他的力量又增長了一些，雖然還沒突破到C級，但已經摸到了門檻。
他抬起頭，看著坑口。
坑口上方的天空從綠色變成了灰白色——天快亮了。
他需要離開這裏。
陳峰把碎片塞進貼身的口袋裏，開始往上爬。
銀灰色的麵板讓他的手掌和坑壁之間產生了更強的摩擦力，加上D級巔峰的力量，他攀爬的速度比預想的快得多。不到二十秒，他就翻出了坑口，重新站在死亡廢區的地麵上。
晨光透過厚重的塵埃灑下來，把廢墟染成了鐵鏽色。
遠處，鋼鐵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若隱若現，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陳峯迴頭看了一眼深坑。
綠色的熒光依然從坑裏冒出，但比之前暗了很多。巨獸沉睡的地方，現在一片死寂。
他正要離開，突然注意到了深坑邊緣的地麵上有一些痕跡。
不是巨獸留下的。
是人的腳印。
而且不是一雙——是很多雙。鞋底的紋路整齊劃一，是軍靴。
鋼鐵城的軍靴。
陳峰蹲下身，用手指量了一下腳印的深度。腳印很新，最多不超過兩個小時。也就是說，在他和巨獸搏鬥的時候，有人來過這裏。
不止是來過。
這些腳印在坑口邊緣徘徊了很久，像是在觀察，像是在記錄。
然後，它們朝著北方延伸而去。
陳峰抬起頭，看向北方。
那個方向，是死亡廢區的更深處。也是鋼鐵城科研隊最活躍的區域。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念頭——那些腳印的主人，不是來抓他的。他們是在等他打完，然後……去報告。
報告給誰？
報告給雷昂？
還是報告給那個黑衣人？
陳峰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管是誰，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他還活著。而且比之前更強。
他需要在他們找到他之前，找到那個核反應堆。
他需要更多的輻射。
他需要解開第二層基因鎖。
陳峰邁開步伐，朝著北方走去。
剛走了不到一百米，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腦海裏的那個聲音，而是從現實中的某個方向傳來的。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年輕，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最好不要繼續往前走了。”
陳峰猛地轉身，右手已經握住了碎片。
在他身後大約十米的地方，站著一個女孩。
十六七歲的模樣，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灰色工裝，頭發亂糟糟地紮成一個馬尾，臉上沾滿了油汙和灰塵。她的手裏提著一個工具箱，背上背著一個陳峰看不懂的金屬裝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色的寶石，裏麵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著和冷靜。
陳峰的警惕沒有放鬆：“你是誰？”
“林小禾。”女孩說，“一個剛好路過、剛好看到你把一隻B級領主級別的變異巨獸打跑的——機械師。”
她歪了歪頭，打量著陳峰，嘴角微微上揚。
“而且，我剛好知道核反應堆在哪。”
“但我有個條件。”
陳峰眯起眼睛：“什麽條件？”
林小禾放下工具箱，從裏麵拿出一塊閃著藍光的晶片，在陳峰麵前晃了晃。
“帶我一起去。”
“我要找一樣東西——我父母留給我的東西。”
“就在那座核反應堆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