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營地沒有墳墓。
那些在暗影屠城中死去的人,沒有墓碑,沒有棺木,甚至連一塊標記他們埋骨之地的石頭都沒有。他們的屍體被拖到營地外圍的亂葬坑裏,一層一層地堆疊,像廢棄的貨物。沒有告別,沒有祈禱,隻有推土機的轟鳴和泥土落下時沉悶的聲響。
倖存者不足千人。
三萬人,活下來不到一千。他們散落在廢土各處,有的投奔了其他小營地,有的淪為了流浪者,有的被鋼鐵城收編,有的加入了暗影議會——因為暗影在屠殺之後,向倖存者伸出了“橄欖枝”:效忠暗影,就能活。
自由營地,這個曾經在廢土上最自由、最混亂、最像人間的地方,已經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還在冒煙的廢墟。
烏鴉站在礦洞安全屋的入口,看著南方的天空。自由營地的方向,有一道細細的煙柱還在升起,在灰黃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跡。他已經站在那裏看了很久,久到林小禾以為他變成了一尊雕像。
“你在看什麽?”林小禾從礦洞裏走出來,手裏端著一杯熱水。
“看一個老朋友最後的樣子。”烏鴉接過水杯,沒有喝,隻是握在手心裏,“我在自由營地住了三年。那裏的每一條街、每一棟樓、每一個人,我都認識。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林小禾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你父母安置好了?”烏鴉問。
“嗯。老鷹把他們帶到了礦洞最深處,那裏有一個舊世界的醫療艙。我爸說,那個醫療艙還能用,可以幫媽媽做一次全麵檢查。她的身體恢複得比我預想的快。”
“林致遠是暗影議會的前首席工程師。他對舊世界的裝置比任何人都瞭解。你母親不會有事的。”
林小禾點了點頭。她轉過身,看向礦洞裏麵。
礦洞很深,彎彎曲曲,像一條在地底蜿蜒的巨蛇。破曉組織在幾年前發現了這個地方,把它改造成了一個隱蔽的安全屋。洞裏有舊世界留下的照明裝置、通風係統、甚至還保留了一台老舊的發電機。
陳峰躺在礦洞最深處的一間房間裏。說是房間,其實就是用舊帆布隔出來的一個隔間。帆布上有很多破洞,風從破洞裏灌進來,帶著礦洞特有的潮濕和黴味。
他的身體在恢複。
白色的麵板上,藍色的熒光紋路比以前更亮了。那些紋路不再隻是分佈在四肢和軀幹,而是開始向脖子和臉頰蔓延,像一張發光的網。他的頭發從黑色變成了深灰色,帶著一種金屬的質感,在黑暗中會反射微弱的光。
第三層基因鎖完全穩定後,他的外貌正在發生不可逆的改變。這不是副作用,而是進化——從人類向更高生命形態的進化。
但他的意識還在沉睡。
從地道逃出來的那一刻,他就陷入了深度昏迷。意誌燃燒的三分鍾耗盡了他所有的精神力,就像一根蠟燭被燒到了燈芯的最末端,隻剩下一縷青煙。
烏鴉說,他可能需要三到五天才能醒來。林小禾每天都會來看他,給他喂水,擦汗,換藥。她不懂醫術,但林致遠教了她一些基本的護理方法。
第三天。
陳峰的眼皮動了一下。
林小禾正坐在他床邊,用一塊濕毛巾擦他額頭上的汗。她的手停住了,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臉。
“陳峰?”
他的眼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紫色的瞳孔,金色的紋路。那雙眼睛和三天前一模一樣,甚至更亮了。瞳孔裏的金色紋路從幾根變成了幾十根,像一張細密的網覆蓋了整個虹膜。他看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緩緩轉過頭,看向林小禾。
“……水。”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林小禾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手忙腳亂地端起旁邊的水杯,把杯口湊到他的嘴邊。陳峰喝了兩口,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你昏迷了三天。”林小禾擦掉眼淚,聲音帶著鼻音,“烏鴉說你還要兩天才能醒。”
“我趕時間。”陳峰撐著床板坐了起來。他的身體在發軟,但比預想的有力。白色的麵板上,藍色紋路在緩緩流動,像是在自動調節他的身體狀態。
“趕時間?趕什麽時間?”
“救人。”陳峰掀開被子,下了床。他的腿有點軟,但站穩了。他活動了一下左肩——那個被蜘蛛觸手貫穿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連疤痕都沒有留下。右臂的麵板傷口也好了,新生的麵板白得發光。
“雷克斯?”林小禾問。
“不。”陳峰搖了搖頭,“雷克斯是S級,暗影的人殺不了他,最多困住他。我說的是自由營地的倖存者。”
林小禾愣了一下。“自由營地的倖存者?”
“烏鴉跟我說過,自由營地被屠城後,暗影議會向倖存者伸出了橄欖枝。效忠暗影,就能活。”陳峰走到房間門口,掀開帆布門簾,走了出去,“那些人不是真心想效忠暗影。他們是被逼的。他們需要一條退路。”
礦洞的主通道裏,烏鴉正坐在一張舊桌子旁邊,用一塊磨刀石打磨暗影匕首的刀刃。看到陳峰出來,他的手停了一下,一黑一白的眼睛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醒得比我預想的早。”烏鴉說。
“自由營地的倖存者,現在在哪裏?”陳峰走到桌子對麵,坐下。
烏鴉放下磨刀石,把匕首插回風衣內袋。“大部分在鋼鐵城。暗影議會用運輸車把他們拉到了鋼鐵城,安置在城牆外的難民營裏。名義上是‘收留’,實際上是‘人質’。雷昂用他們來威脅鋼鐵城內部的反對派——誰敢反抗,就殺十個自由營地的難民。”
“有多少人?”
“大約六百人。剩下的三四百人散落在廢土各處,有的在流浪,有的在小營地苟延殘喘。老鷹在聯係他們,看能不能把他們收攏起來。”
陳峰沉默了片刻。
“雷克斯說過,鋼鐵城地下有一條秘密通道,直通暗影議會總部外圍。”陳峰看著烏鴉,“那條通道的入口,在灰牌拾荒者居住區。那是我長大的地方。我熟悉每一條路、每一道牆、每一個下水道井蓋。”
“你想從那裏進入鋼鐵城?”烏鴉問。
“不。”陳峰搖了搖頭,“我想從那裏進入暗影總部。”
烏鴉的眉頭皺了起來。“你連金屬牌都沒拿到,怎麽開門?那扇門需要坐標,需要金屬牌上的坐標才能找到入口。”
“我知道。”陳峰站起來,“所以我要先拿金屬牌。雷昂手裏。”
“你要正麵和雷昂打?”
“不。”陳峰看著自己的右手,藍色的能量在掌心緩緩凝聚,“我要讓他來找我。”
礦洞深處,林致遠從醫療艙旁邊站起來,揉了揉發酸的腰。王雅躺在醫療艙裏,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艙內的生命體征監測儀顯示她的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血壓、心率、血氧飽和度,甚至比很多健康人還好。
“她怎麽樣?”林小禾走進來,手裏端著一杯熱湯。
“醫療艙在修複她體內的輻射損傷。”林致遠接過湯,喝了一口,燙得齜了齜牙,“舊世界的醫療技術,比我想象的還要先進。照這個速度,再有一個星期,她就能下地走路了。”
林小禾蹲在醫療艙旁邊,隔著玻璃看著母親的臉。王雅的臉不再那麽蒼白了,有了一絲血色。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爸爸。”林小禾沒有轉頭,“陳峰要去鋼鐵城。我也要去。”
林致遠的手頓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林致遠沉默了很久。他把空杯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走到女兒身邊,蹲下來,和她一起看著醫療艙裏的王雅。
“你媽媽醒來,我會告訴她,你去幫一個朋友了。”
林小禾的眼眶紅了。“爸爸……”
“你長大了。”林致遠伸出手,摸了摸女兒的頭,“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我和你媽媽,不能一直把你拴在身邊。”
林小禾撲進父親懷裏,無聲地哭了。
礦洞入口,烏鴉背靠著牆壁,一黑一白的眼睛看著洞外的黑暗。風從外麵灌進來,帶著廢土特有的、幹燥的、辛辣的氣味。
陳峰走到他身邊。
“準備好了?”烏鴉問。
“嗯。”
“你確定不等身體完全恢複?”
“等不了了。”陳峰看著北方,“雷克斯在鋼鐵城地下。多等一天,他就多一天的危險。而且,雷昂手裏有我父親留下的金屬牌。如果他用那塊金屬牌做了什麽——”
“他做不了什麽。”烏鴉打斷了他,“那塊金屬牌是破曉組織的最高許可權金鑰。它本身沒有任何能量,隻是一塊普通的金屬。它的作用,是識別身份。沒有它,你也能找到那扇門,但需要花很多時間。有了它,你就能直接開啟門禁係統。”
“那更要去拿了。”
烏鴉從風衣內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陳峰。
是一把匕首。
不是暗影匕首——那把匕首是烏鴉的武器,從不離身。這把匕首比暗影匕首短一些,刀刃是銀白色的,沒有紋路,握柄是黑色的,材質和碎片類似。
“你父親留下的。”烏鴉說,“陳衛國退出破曉之前,把匕首交給了老鷹。老鷹讓我轉交給你。”
陳峰接過匕首,拔出刀刃。銀白色的刀刃在火光中反射著冷光,沒有一絲鏽蝕。刀刃的根部,刻著兩個字:“衛國”。
他把匕首插進靴子側麵的刀鞘裏。
“走吧。”陳峰邁出一步,走進了黑暗。
林小禾從礦洞裏跑出來,背上背著電磁脈衝炮,腰間掛著備用電池組和彈藥袋。她的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睛是亮的。
“等等我!”
烏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跟上了陳峰。
三個人在黑暗中行走,沒有火把,沒有燈。陳峰手裏的碎片發著微弱的藍光,勉強能照亮腳下的路。
身後,礦洞安全屋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了。
老鷹站在洞口,看著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了礦洞深處。
與此同時,鋼鐵城,城主府。
雷昂坐在書桌前,手裏拿著那塊金屬牌。暗紅色的金屬在油燈的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他的血紅色眼睛盯著金屬牌背麵的坐標,嘴角微微上揚。
“北緯39度,東經116度,地下三百米。”他念出那行字,聲音很輕,“你父親臨死前拚命藏起來的東西,就在那裏。”
他把金屬牌放在桌上,伸出左手。掌心裏,暗紅色的碎片在發光。黑色的紋路已經從手掌蔓延到了整個左臂,甚至爬上了脖子。
“你知道那扇門後麵有什麽嗎?”雷昂像是在問碎片,又像是在問自己,“造物主的能量核心。無限的能量。誰拿到它,誰就是這個世界的神。”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鋼鐵城的夜景。
低矮的棚屋,昏暗的燈火,彎曲的街道。十萬人,像螞蟻一樣在他的腳下生活、工作、死亡。
“陳峰。”雷昂喃喃道,“你什麽時候來?我已經等不及了。”
窗外,南方的黑暗中,有一點藍色的光在移動。
很小,很遠。
但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