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營地沒有門。
沒有鋼鐵城那種高聳的城牆，沒有厚重的鐵門，沒有荷槍實彈的守衛。它像一個躺在廢土上的、敞開胸口的病人，任何人都可以進來，任何人都可以出去。
但進來之後，能不能活著出去，是另一回事。
陳峰跟著老鷹走下土丘，踏上了自由營地的土地。腳下的地麵從碎石變成了壓實的泥土，泥土上鋪著一些碎磚和鐵板，勉強算是一條路。路的兩側是密密麻麻的簡易建築——用波紋鐵皮搭成的棚屋、用廢棄集裝箱改造的房間、用舊世界大巴車切割成的住所。
每一棟建築上都塗滿了標記。有的是數字，有的是符號，有的是某種幫派的標誌。紅色的、藍色的、黑色的、白色的——不同的顏色代表著不同的勢力範圍，像一片被切割成無數碎片的拚圖。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燃燒木柴的煙味、煮食的香味、排泄物的臭味、以及某種說不清的、甜膩的腐敗氣息。那是自由營地特有的味道，是幾百種氣味混合在一起、經過常年累月發酵後形成的、獨一無二的味道。
陳峰的輻射感知自動收縮了範圍。
不是因為能量不足，而是因為自由營地裏的輻射訊號太多了。不是變異生物的綠色訊號，而是人的訊號——各種各樣的人，各種顏色的人。綠色的E級、黃色的D級、橙色的C級、甚至還有幾個紅色的B級。他們密密麻麻地分佈在營地的每一個角落，像一群擁擠在一起的螢火蟲，光芒交織在一起，讓陳峰的感知視野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海。
“這裏有多少人？”陳峰問。
“常住人口大約三萬。”老鷹走在最前麵，步伐不快不慢，像一隻在熟悉領地裏散步的老狼，“流動人口不定，旺季能到五萬。”
五萬人。
鋼鐵城的人口是十萬。自由營地是鋼鐵城的一半，但沒有鋼鐵城的秩序，沒有鋼鐵城的等級，沒有鋼鐵城的規則。這裏唯一的規則，就是沒有規則。
“小心腳下。”老鷹提醒道。
陳峰低頭一看，地麵上有一灘暗紅色的液體——血。血還沒有完全凝固，從路邊的某個棚屋裏流出來，沿著地麵的低窪處蜿蜒了幾米，最後滲進泥土裏。
棚屋裏傳來一陣低沉的、像野獸一樣的喘息聲，然後是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安靜了。
陳峰的腳步頓了一下。
“死人在這裏是常事。”老鷹頭也不回地說，“在自由營地，你每天都能看到死人。第一天你會害怕，第二天你會麻木，第三天你會在死人的屍體旁邊吃飯。”
“你不是第一天來的。”陳峰說。
“我在這裏住了十年。”老鷹回過頭，唯一的那隻眼睛看著他，“十年裏，我見過三千四百七十二具屍體。我記得每一張臉。”
林小禾的臉色有些發白。她扶著王雅，手指在母親的手臂上微微顫抖。王雅倒是很平靜——她在暗影議會的地下實驗室裏見過更可怕的東西，自由營地這點場麵，嚇不到她。
林致遠走在最後麵，手裏的平板電腦一直在掃描著周圍的環境。他的眉頭緊鎖，不是恐懼，而是職業習慣——他在分析自由營地的結構，在評估它的防禦能力，在思考如果他是入侵者，會從哪裏進攻。
烏鴉走在隊伍的最右側，一黑一白的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周圍的建築和人群。他的右手腕還斷著，用一塊從戰鬥服上撕下來的布條簡單包紮了一下，但他的左手始終放在風衣內袋裏，握著暗影匕首的刀柄。
“老鷹。”烏鴉突然開口，“有人在跟著我們。”
“我知道。”老鷹說，“從我們進營地開始，就有人跟著了。毒蠍的人。”
“毒蠍。”陳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自由營地的地下皇帝。”老鷹解釋，“他不統治自由營地，但他控製著營地的資源分配。食物、水、藥品、武器、彈藥——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要經過他的手。你想在自由營地活下去，要麽給他交保護費，要麽成為他的人，要麽——死。”
“他是什麽級別？”
“B級。”老鷹說，“但他的可怕不在於他的實力，而在於他的勢力。他在自由營地經營了十幾年，手下有幾百號人，遍佈營地的每一個角落。你在這裏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他知道。”
陳峰沒有說話。
他的輻射感知在營地的訊號海洋中搜尋著，試圖找到那個叫“毒蠍”的人。但訊號太多了，太密了，像一團糾纏在一起的線，他找不到源頭。
“別費勁了。”烏鴉看出了他的意圖，“毒蠍有一種特殊的能力——他的輻射訊號可以偽裝成任何人的訊號。你就算掃描到他，也認不出他。”
“那怎麽找到他？”
“不用找。”老鷹說，“他會來找你。”
·
老鷹帶他們穿過了自由營地最擁擠的區域，來到了一片相對空曠的地方。
這裏有幾棟相對完整的舊世界建築——一棟三層樓的酒店、一棟兩層的超市、一棟被燒毀了一半的辦公樓。建築之間有一個不大的廣場，廣場的地麵上鋪著石板，石板的縫隙裏長著一些雜草。
廣場的中央，有一口井。
不是那種普通的、用磚砌成的井，而是一個圓形的、直徑約兩米的、用金屬板封住的井口。井口的邊緣焊著幾根粗大的鋼筋，鋼筋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鐵鎖。
“這是自由營地唯一的水源。”老鷹說，“毒蠍的人守著它。每一桶水都要收費。一桶水的價格，是一個人一天的口糧。”
陳峰走到井邊，蹲下身，把手按在金屬板上。
碎片微微發熱。
井底下有水。很深的水。水裏有淡淡的輻射——不致命，但長期喝會對身體造成損傷。自由營地裏的人，大多活不過五十歲，不是因為暴力，而是因為輻射中毒。
“我們住哪？”林小禾問。
老鷹指了指那棟三層樓的酒店。
“那棟樓是破曉在自由營地的據點。一樓是倉庫，二樓是住所，三樓是會議室。你們住二樓。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一行人走進酒店。
酒店的大堂很空曠，前台還在，但玻璃已經碎了，木頭已經朽了，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框架。大堂的地麵上堆著一些箱子，箱子裏裝的是食物、水和藥品。幾個穿著灰色鬥篷的人正在搬運箱子，看到老鷹進來，點了點頭，繼續幹活。
陳峰的輻射感知掃過這些人。
他們的訊號是黃色的——D級。不強，但很穩定。他們的動作熟練而默契，像是在這裏幹了很久。
“他們都是破曉的成員。”老鷹說，“自由營地的據點，是破曉在廢土上最大的據點之一。我們有幾十個人在這裏工作，收集情報、招募新人、采購物資。”
“雷克斯知道這裏嗎？”
“知道。但他從來不來。”老鷹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回蕩，“因為他是鋼鐵城的城主。如果他出現在自由營地，暗影議會立刻就會知道破曉和鋼鐵城的關係。”
二樓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客房。門上的號碼牌還在，但字跡已經模糊了。老鷹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門。
“這是你的房間。”他對陳峰說。
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上有被褥，雖然舊，但幹淨。桌子上有一盞油燈，燈芯在燃燒，發出橘黃色的光。
陳峰走進房間，把碎片放在桌子上。
碎片在油燈的光中發著微弱的藍光。
“晚飯在一個小時後。”老鷹站在門口，“三樓會議室。首領要見你。”
“陳衛國？”
老鷹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離開了。
·
一個小時後，陳峰走上了三樓。
三樓的走廊比二樓更暗，隻有幾盞油燈掛在牆上，發出微弱的光。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上有一個銅質的門把手，門把手上刻著一個圖案——一隻展翅的鷹，鷹的爪下抓著一條斷裂的鎖鏈。
破曉的標誌。
陳峰握住門把手，推開了門。
會議室不大，大約五十平方米。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張長條形的木桌，桌子周圍擺著十幾把椅子。桌子上點著幾盞油燈，橘黃色的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房間裏已經坐了七個人。
老鷹坐在桌子的一端，他的旁邊是一個陳峰不認識的中年女人，短發，麵容剛毅，穿著一件破舊的軍裝。女人的對麵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戴著一副舊世界的眼鏡，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烏鴉坐在角落裏，背靠著牆壁，左手握著暗影匕首，一黑一白的眼睛看著門口。
還有三個人，陳峰不認識。
但坐在桌子另一端的那個人，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是因為他見過那個人，而是因為那個人和他的相似——太相似了。
同樣的臉型，同樣的眼睛形狀，同樣的下頜線條。隻是那個人比他老了二十歲，頭發花白，臉上有皺紋，但那雙眼睛——那雙深棕色的、銳利的、像鷹一樣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樣。
雷克斯。
鋼鐵城城主，破曉組織創始人，他的親生父親。
雷克斯穿著一件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的衣服，沒有徽章，沒有標記，像一個普通的廢土旅人。但他的氣場不普通。他坐在那裏，什麽都不做，就讓整個房間的空氣變得沉重。
“陳峰。”雷克斯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穩，和在通訊器裏聽到的一模一樣，“坐。”
陳峰走到桌子前，在雷克斯對麵坐下。
兩個人隔著兩米的距離，麵對麵。
油燈的光在兩人之間跳躍，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像兩棵並肩而立的樹。
“你像你母親。”雷克斯說。
陳峰沒有說話。
“不是陳衛國的妻子。是你的親生母親。她叫林雨，是破曉組織的首席科學家。”雷克斯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手——放在桌麵上的右手——在微微顫抖，“她死於暗影議會的刺殺。在你出生的那一天。”
陳峰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是為了保護你死的。”雷克斯說，“暗影議會不知道你的存在，但他們知道破曉組織在研究原初基因。他們找到了我們的實驗室，殺了所有的人。你母親把你藏在了一個輻射遮蔽箱裏，然後引爆了實驗室的能量核心，和刺客同歸於盡。”
雷克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到的時候，實驗室已經燒成了灰。我在廢墟裏找了三天，找到了遮蔽箱。你躺在裏麵，睡著了，身上沒有一絲傷痕。”
陳峰的手指在桌麵下攥緊了。
“我把你交給了陳衛國。因為我知道，跟著我，你活不了。暗影議會一直在監視我，他們遲早會發現你的存在。但陳衛國不一樣。他隻是一個C級的破曉成員，不在暗影的名單上。他可以帶著你，消失在鋼鐵城的底層。”
雷克斯抬起頭，看著陳峰。
“十九年了。我每天都在後悔。”
陳峰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在跳動，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陳衛國還活著嗎？”陳峰終於開口了。
雷克斯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會議室角落裏的另一扇門。
那扇門很小，很窄，藏在陰影中，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門是金屬的，表麵沒有把手，隻有一個圓形的、發著藍光的感應區。
“你要找的答案，在那扇門後麵。”雷克斯說，“陳衛國的意識，被封存在那扇門後麵的一個舊世界裝置裏。他用自己的生命能量啟用了那個裝置，把自己的意識上傳到了裝置的資料庫中。他不能說話，不能動，但他的意識還在。”
“他在等你。”
“等你來見他。”
陳峰站起身，走到那扇門前。
碎片在他手裏劇烈震動，藍光越來越亮。
他把碎片按在感應區上。
感應區亮了一下，門開了。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的牆壁是銀白色的金屬，表麵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和陳峰在反應堆第四層平台上見過的基因鎖圖譜一模一樣的紋路。
通道的盡頭，有光在閃爍。
藍色的、溫暖的、像海洋一樣深邃的光。
陳峰邁出一步，走進了通道。
身後，門緩緩關閉。
雷克斯坐在會議室裏，看著那扇關閉的門，深棕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他會見到他嗎？”老鷹問。
“會。”雷克斯說，“但如果他見到了，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為什麽？”
雷克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因為那個裝置，需要的不是他的意識。”他說，“需要的是他的身體。”
“陳衛國的意識，被封在裝置裏。要把他救出來，陳峰必須把自己的身體——作為容器——交給陳衛國。”
“他會變成陳衛國。”
“而陳衛國，會變成他。”
烏鴉從角落裏站了起來，一黑一白的眼睛盯著那扇門。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聲音很冷。
“我知道。”雷克斯說，“這是陳衛國自己的要求。他說，如果他不能活著看著陳峰長大，那他至少要死在陳峰的身體裏。”
“用自己的命，換兒子的命。”
烏鴉沉默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去哪？”老鷹問。
“去等他。”烏鴉說，“不管出來的是陳峰，還是陳衛國。”
“他都是我的朋友。”
烏鴉推開門，走了出去。
會議室裏隻剩下六個人，和那扇緊閉的金屬門。
門後，藍色的光越來越亮。
通道的盡頭，陳峰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的、像太空艙一樣的裝置前。
裝置是透明的，裏麵充滿了淺藍色的液體。液體中，懸浮著一個人。
陳衛國。
他閉著眼睛，表情平靜，像是在做一個好夢。他的身體很完整，沒有傷口，沒有腐爛，就像睡著了一樣。
但陳峰知道，那不是陳衛國的身體。
那是裝置用能量模擬出來的、陳衛國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