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
暗影議會第七席。
陳峰的腦海裏,老者的聲音像警報一樣響起:“小心。這個女人不是普通的C級或B級。她的實力被某種力量掩蓋了,我探測不到她的上限。”
“探測不到?”陳峰在心裏問,“連你也探測不到?”
“她的身體不釋放任何能量。不是壓製,不是收斂,而是根本不釋放。就像……她不是一個活人。”
不是活人。
陳峰的紫色瞳孔微微收縮,盯著麵前這個黑衣女人。她的黑色短發在應急燈的黃光中沒有任何光澤,像一頂假發。她的臉很白,不是白色麵板那種帶著熒光的白,而是像死人一樣的、沒有血色的、蒼白。她的嘴唇是淡紫色的,和普通人缺氧時的顏色一樣。
但她的眼睛是最不對勁的地方。
黑色的眼睛,沒有高光,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眼球表麵沒有任何反光,應急燈的光照在她的眼睛上,就像照在黑洞上一樣,全部被吸收了,沒有一絲反射。
她站在那裏,匕首橫在身前,刀刃上的暗紅色紋路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像某種生物的呼吸。
陳峰緩緩向後退了一步。
不是恐懼,是重新計算距離。
維修通道寬約兩米,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十米。蜘蛛站在他和林小禾之間,意味著他無法回到林小禾那邊去幫助她們。他的右臂雖然吸收了井裏的原初能量後恢複了大半,但還沒有完全癒合,骨頭斷裂的位置還有微小的裂縫。能量儲備也遠未到全盛狀態,剛才吸收的那些原初能量大部分被身體用來修複損傷了,剩下的不到三成。
三成能量,對付一個連老者都探測不到上限的對手。
勝算:零。
“你在計算。”蜘蛛突然開口,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沒有任何感情波動,像一台機器在讀取資料,“計算你的勝算。答案是零。但你不會放棄,因為你需要保護身後的那些人。”
陳峰沒有說話。
“這是原初基因攜帶者的共同特征。”蜘蛛繼續說,“保護欲。責任感。自我犧牲的傾向。這些情緒化的特質,是你們最大的弱點。”
她邁出一步。
黑色的靴子踩在金屬格柵上,發出輕微的“哢”一聲。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通道裏格外清晰。
陳峰的左手握緊了碎片。
藍色的光芒從碎片表麵溢位,在他的手掌和手指間流動,像一層液態的能量手套。他的紫色瞳孔盯著蜘蛛的每一個動作,輻射感知全開,掃描著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但輻射感知什麽都看不到。
蜘蛛的身體在輻射感知的視野中是一片空白。不是黑色的——黑色代表沒有輻射,像烏鴉刻意壓製後的狀態。蜘蛛是一片空白,像她根本不存在,像她的身體是一個洞,一個吞噬了所有能量和訊號的洞。
“你的感知能力很強。”蜘蛛又邁了一步,“第二層基因鎖就達到了這種程度,在我見過的一百三十七個原初基因攜帶者中,排名第三。”
一百三十七個。
陳峰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見過一百三十七個和我一樣的人?”
“見過。捕獲過。吃過。”
蜘蛛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她第一次露出表情。但那不是笑容,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獵人在描述獵物味道時的、本能的、口腔分泌唾液的反應。
“原初基因的味道很特別。不像普通人的基因那樣平淡,不像變異生物的基因那樣腥臭。原初基因是甜的,像蜜糖一樣甜。”她的黑色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光——不是高光,而是一種從內部發出的、饑餓的光,“你聞起來比他們都要甜。”
她動了。
不是衝鋒,不是跳躍,而是像蜘蛛一樣——四肢著地,在牆壁和天花板之間彈射。她的身體在通道中劃出一道黑色的軌跡,從一個牆麵彈到另一個牆麵,從牆麵彈到天花板,從天花板彈到地麵,速度快得陳峰的肉眼幾乎跟不上。
輻射感知捕捉不到她。
但陳峰的眼睛能。
紫色瞳孔的豎線收縮到極致,動態視覺被推到了極限。他看到蜘蛛從天花板向他撲來,匕首的刀尖指向他的喉嚨。
陳峰向左側身,匕首擦著他的右肩劃過,刀尖在他的白色麵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劃痕沒有流血。
傷口邊緣的麵板在一瞬間癒合了。
陳峰趁蜘蛛落地的間隙,左手凝聚出一團藍色能量球,朝她的後背砸去。
能量球擊中蜘蛛的黑色戰鬥服,炸開。
但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能量球在接觸她身體的瞬間被吸收了,像水倒進沙漠,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蜘蛛的身體甚至沒有任何反應,沒有顫抖,沒有停頓,像那團能量球隻是一陣風吹過。
她轉過身,黑色的眼睛看著陳峰。
“能量攻擊對我無效。”她說,“我的能力是‘吞噬’。所有形式的能量——熱能、電能、輻射能、甚至基因能——都可以被我吞噬,轉化為我的力量。”
“所以你才沒有輻射訊號。”陳峰說,“你把所有能量都吞了。”
“聰明。”
蜘蛛再次撲來。
這一次,陳峰沒有躲。
他把碎片塞進嘴裏,用牙齒咬住,左手空出來,雙手同時凝聚能量——左手的能量球打向蜘蛛的麵門,右手的能量球打向她的腹部。兩團能量球幾乎同時擊中她的身體,同時被吞噬。
但陳峰的目的不是造成傷害。
他利用兩團能量球爆炸時產生的衝擊波,把自己向後推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通道中向後滑行了十幾米,在格柵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他利用這段距離,轉身朝通道盡頭跑去——不是逃跑,而是去開啟觀察窗後麵的手動排氣閥。
蜘蛛在身後追來。
她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兩個人的距離在急速縮短。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陳峰衝到通道盡頭,左手抓住觀察窗碎裂後的邊緣,右手伸進牆壁後麵的空間,摸索著排氣閥的位置。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個金屬把手。
拉。
把手紋絲不動。
用力拉。
把手還是不動。
蜘蛛已經追到了他身後三米的位置。
陳峰把碎片從嘴裏拿出來,按在排氣閥的把手上。碎片釋放出一陣強烈的藍光,把手周圍的金屬在藍光中軟化、變形,把手終於動了。
他猛地拉開排氣閥。
“嗤——”
通道裏響起一聲尖銳的排氣聲,白色的蒸汽從牆壁的縫隙中噴出,在空氣中形成一團濃霧。通道內的壓力開始下降,門鎖的紅色指示燈開始閃爍,從紅色變成了黃色。
蜘蛛撲到了陳峰麵前。
匕首刺向他的胸口。
陳峰沒有躲。
他用左手抓住了匕首的刀刃。
鋒利的刀刃割破了他的手掌,藍色的熒光血液從傷口中流出,滴在蜘蛛的手背上。
蜘蛛的手背接觸到藍色血液的瞬間,突然冒出一股白煙,像被燙傷了一樣。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本能地縮回了手。
“你的血……”蜘蛛盯著手背上被灼傷的麵板,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你的血裏含有高濃度的原初能量。我的吞噬能力來不及吸收,被灼傷了。”
陳峰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
他把受傷的左手按在蜘蛛的胸口,把體內剩餘的全部能量——包括從井裏吸收的那些原初能量——一次性全部釋放了出去。
藍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炸開,像一顆小型太陽在通道中爆發。衝擊波向四周擴散,把牆壁上的金屬板掀飛,把天花板的燈管震碎,把地麵的格柵掀起。
蜘蛛被衝擊波炸飛出去,身體在通道中翻滾了十幾米,撞在牆壁上,把牆壁撞出一個凹坑。
陳峰站在通道盡頭,喘著粗氣。
他的左手在流血,右臂的斷骨在剛才的爆發中又裂開了,能量儲備幾乎為零。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能量透支後的虛弱。
但他的眼睛很亮。
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發光,豎線像一把刀。
通道盡頭的門鎖指示燈從黃色變成了綠色。
“哢——”
門開了。
門外,是死亡廢區的天空。
灰黃色的、厚重的、帶著輻射塵埃的天空。
但那是天空。
是自由。
陳峰轉過身,看向通道的另一頭。
林小禾扶著王雅,林致遠走在她們前麵,三個人正朝他跑來。
“快!”陳峰喊道,“門開了!”
林小禾跑到他麵前,看了他一眼——左手在流血,右臂垂在身側,渾身是汗,但還站著。
“你——”
“我沒事。”陳峰打斷她,“先出去。”
林小禾咬了咬嘴唇,沒有再多說,扶著母親走出了通道。
林致遠跟在後麵,經過陳峰身邊時,停了一下。
“謝謝你。”他說,深陷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出去再說。”
林致遠點了點頭,走出了通道。
陳峰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通道深處。
蜘蛛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她的黑色戰鬥服被衝擊波撕裂了幾道口子,露出下麵的麵板。她的麵板不是白色的,不是肉色的,而是一種灰黑色的、像燒焦的木頭一樣的顏色,上麵布滿了細密的、像電路一樣的紋路。
她站在那裏,黑色的眼睛盯著陳峰,嘴角微微上揚。
“下次見麵,”她說,“我不會再讓你跑了。”
陳峰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出了通道。
門在他身後自動關閉,門鎖的指示燈從綠色變回了紅色。
·
死亡廢區的地麵,比他離開時更冷了。
風很大,帶著輻射的辛辣氣息和灰塵的土腥味。天空是灰黃色的,雲層很低,像一塊巨大的鉛板壓在頭頂。遠處的地平線上,還能看到反應堆廢墟的金色光柱,但比之前細了很多,也暗了很多,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
林小禾扶著王雅坐在一塊混凝土塊上,林致遠蹲在她們旁邊,用平板電腦掃描著王雅的生命體征。
“她的心跳很弱,但還在。”林致遠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需要專業的醫療裝置,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
陳峰走到他們麵前,蹲下身,把碎片按在王雅的手腕上。
碎片釋放出一陣柔和的藍光,藍光從手腕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胸口,最後覆蓋了她的全身。王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血色,呼吸變得平穩了一些,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小禾……”她的聲音很輕,但比之前有力了。
“媽媽!”林小禾撲到母親懷裏,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流了下來。
陳峰站起身,退後了幾步,把空間留給她們。
他的左手還在流血,但血已經快止住了。白色的麵板在緩慢地癒合,藍色的紋路在麵板下流動,像是在修補損傷。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
大約兩百米外,有一個土丘。
土丘上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風衣,一黑一白的眼睛。
烏鴉。
他一直站在那裏,從他們逃出反應堆到現在,一直在那裏。
陳峰朝土丘走去。
腳下的碎石和瓦礫在他的靴子下嘎吱作響,風把他的頭發吹得淩亂,但他的步伐很穩。
他走到土丘下,抬起頭,看著烏鴉。
“你一直在看。”陳峰說。
“我在等。”烏鴉說。
“等什麽?”
“等你出來。等你活下來。等你證明自己。”
烏鴉從土丘上跳下來,落在陳峰麵前。他從風衣內袋裏掏出一個老舊的通訊器,按下通話鍵,遞給陳峰。
“首領要跟你說話。”
陳峰接過通訊器,放在耳邊。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
“陳峰。”
“我是。”
“你父親陳衛國,生前是我的朋友。”
“你是誰?”
“破曉組織,創始人。”
“我叫——”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自己的名字,最後還是說了,“雷克斯。”
“鋼鐵城城主,雷克斯。”
陳峰的瞳孔猛地收縮。
雷克斯。
鋼鐵城城主。
雷昂的父親。
那個把F級公民當垃圾一樣處理掉的人。
那個統治著廢土上最大人類聚居地的暴君。
他是破曉組織的創始人?
“很驚訝?”雷克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你以為破曉是什麽?一群理想主義的反抗者?不。破曉是一把刀。一把用來切開暗影議會喉嚨的刀。而我,是握著這把刀的人。”
“你在鋼鐵城做的事——”
“我知道。”雷克斯打斷了他,“你以為我不知道?鋼鐵城的等級製度,對F級公民的壓迫,對廢牌公民的剝削——都是我默許的。”
“為什麽?”
“因為我需要一個暗影議會不會懷疑的身份。一個暴君,一個獨裁者,一個和他們一樣冷酷無情的人。隻有這樣,我才能在他們身邊潛伏二十年。”
陳峰沉默了。
“你不信?”雷克斯說,“沒關係。你不用信我。你隻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父親當年退出破曉,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想過普通人的日子。而是因為我給了他一個任務。”
“什麽任務?”
“帶著碎片,潛入鋼鐵城,等待你的出生,等待你的成長,等待你覺醒的那一天。”雷克斯的聲音變得很低,“陳衛國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他是你的父親。”
“你是我雷克斯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