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白霜落於春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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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裕謙跌跌撞撞回到家。
他翻出鎖在抽屜裡的結婚證。
紅底照片上,葉清怡抿著嘴笑,眼睛彎彎的。他站在旁邊,表情有些僵硬。
下麵是並排的兩個名字:程裕謙,葉清怡。
合法夫妻。
他握緊那張薄薄的紙,彷彿這是此刻唯一能證明她曾屬於他的東西。
心裡那陣慌,稍微平複了一點。
至少,她還是他妻子。
至少,她總會回來。
接下來的幾天,程裕謙照常去作協工作。
可什麼都不對勁。
看到一篇好文章時,他下意識轉身:“清怡,你看這段——”
身後空無一人。
他習慣性地去拿桌上的茶杯,卻發現杯子是空的,冷了。
以往隻要他在書房,葉清怡總會適時添上熱茶。
夜晚寫稿時,再冇有人輕輕推門進來,放下一碟點心,又悄悄離開。
他試圖集中精神,可那些字在眼前飄,就是進不去腦子。
姚小娟來找過他幾次。
她現在在作協做清潔工,因為那篇手稿的事,人人對她指指點點。
“裕謙哥,你能不能再教教我寫字?”她眼睛紅腫,“我想學……”
程裕謙耐著性子教了一次。
可她連最基本的筆畫都寫不穩,注意力不集中,冇寫幾個字就開始擦眼淚。
“我笨,我學不會……”
程裕謙看著她,忽然想起葉清怡。
她從小就寫得一手好字,詩文信手拈來。
他教她時,她總是認真聽著,眼睛亮亮的,一點就通。
他當初怎麼會覺得,姚小娟能代替她?
“你先回去吧。”程裕謙合上本子,“我有點忙。”
姚小娟咬著嘴唇,還想說什麼,可他已經轉過身去。
她隻好默默離開。
程裕謙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已經第七天了。
葉清怡一點訊息都冇有。
她腿上的傷還冇好,能去哪兒?
會不會真的不回來了?
程裕謙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時,天已擦黑。
剛走進院子,便聽見角落裡傳來兩個老仆壓低的說話聲。
“……姚姑娘吩咐的,說這些舊衣服留著晦氣,讓咱們悄悄燒了。”
“這這都是太太的衣裳啊。”
“先生如今這麼順著姚姑娘,咱們聽她的總不會錯。快去後院點個火盆。”
程裕謙腳步猛地頓住。
他幾步衝過去,一把攥住抱著衣服的老仆:“燒什麼?!”
老仆嚇得一哆嗦,懷裡的衣服散落在地——
那是葉清怡常穿的幾件素色襯衫和長褲,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
“先生是姚姑娘說……”
程裕謙冇再聽,目光落在後院隱約的火光上。
他衝過去,看見另一個老仆正將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往火盆裡放——
那是葉清怡結婚前自己攢錢買的第一條像樣的裙子,她曾穿著它,眼睛亮亮地問他:
“裕謙哥,好看嗎?”
火舌已經舔上了裙襬。
程裕謙想也冇想,伸手就探進火盆裡,一把將裙子拽了出來!
“先生!”
手上傳來皮肉灼燒的劇痛,但他死死攥著那條燒焦了一角的裙子,像是攥著什麼失而複得的珍寶。
火星在他手背上滋滋作響,燙出一片紅腫的水泡。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隻低頭看著懷裡那團染了菸灰的藍色布料。
“誰準你們動她的東西?”他抬起頭,聲音嘶啞,眼睛裡佈滿血絲。
兩個老仆嚇得大氣不敢出。
程裕謙抱著那堆衣服,轉身走進屋。他小心翼翼地將衣服一件件撫平,疊好,放在她空蕩蕩的衣櫃裡。
最後,他拿著那條燒焦的藍裙子,坐在她常坐的窗邊椅子上,一動不動。
窗外月色冰涼。
他想起來,她好像從來冇跟他要過新衣裳。
總是那幾件,洗了又洗,穿了又穿。
而他竟從未想過,該給她添件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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