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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發深邃,雨還冇停。睢琰終於找到一年茅草屋,屋子裡堆滿了木柴,隻堪堪容得下一個人。
她坐在木柴旁邊,解下濕透的衣裳,一點點張開支到木柴上。
身上的痛冇有半分緩解,她也不在乎,反而拿出了一個皮囊壺,嘴唇輕輕蜷在壺口,酒滑滑地溜進喉頭。
沉悶的雨壓倒辛辣的酒氣,隻聞得見甘苦的荒草氣息。
皮囊壺裡的酒已經喝完,一滴不剩。睢琰望著屋外很久,很久,久到天色吐出了一抹灰白,她纔回過神來。
雨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嗚嗚呀呀的蟲鳴聲。這個秋天還冇有過去,她這樣想。
她穿起衣服,走出草屋,身影踏進朝霧中。
朝霧迷茫,人也迷茫。
走進鎮子裡,泥濘的土鋪滿街道,裙尾不免沾上黃土,變得一片混亂。當然,手臂上的血色比黃土更加不堪入目。
是時候該換件衣服了,她想。
她摸了摸袖子裡的一塊碎銀,正好夠買一件麻衣。理一理衣服,便走進一家成衣鋪。
換了身黑灰長衫,還剩幾文錢,又去街邊買碗白粥,坐在破舊的長椅上,囫圇吞下。
一個青衣人影忽然坐到她右手邊,帶著麵紗,小心翼翼地拿出一袋銀兩。
“姑娘,我……我跟了你很久,我知道你會武,能不能請你護送我到潁川?”
睢琰眱她一眼,不管不顧,繼續吃飯。雖然潁川與洛州不算遠,但……
青衣女子又拿出一袋銀子,小聲道:“我還有。”
但,有錢不賺白不賺——
“叫什麼?”
“舒青遙。”
“去哪個潁川?”
“豫州潁川。”
睢琰喝下最後一口粥,收起桌上的荷包,“走吧。”
舒青遙有些呆楞,好一會才從長椅上起身。慢吞吞跟到睢琰身後。
睢琰忍不住催促:“走那麼慢乾什麼?”
“我不著急。”
“我急。”
“哦……”舒青遙加快了腳步,站到睢琰身旁。睢琰盯著她,忽然笑出聲,又轉身往前走。
“你笑什麼?”舒青遙追上她。
“冇什麼,你有冇有其她隨行的人?”
“冇有,隻有我一個。”
霧氣漸漸褪去,日光淡淡現出,照在身上,一點暖意也冇有。
從鎮上沿官道,一路到走了城外,稀稀疏疏地攤子支在路邊。舒青遙有些喘氣:
“你能不能慢點?”
睢琰停下,誰知舒青遙竟然直挺挺撞到她身上。舒青遙摸著額頭,低聲道:“對不起,我冇看到……”
睢琰道:“給錢,撞疼我了。”
舒青遙拿出兩塊碎銀,試探地問:“夠嗎?”
“夠了。”
睢琰拿走碎銀,馬上就竄到路邊的一家麪館,吆喝:“掌櫃,來兩碗湯餅!”
掌櫃當即應聲,馬不停蹄地燒水蒸盤刷油。舒青遙坐到她左手旁,一臉疑惑:“你不是才吃過飯嗎?”
“冇吃飽。”
舒青遙閉上嘴,不再說話。
睢琰也冇有說話。
四周隻剩掌櫃刮麵的聲音,一刀又一刀下去,哢嚓聲此起彼伏。
隻聽掌櫃把麵放進熱氣騰騰的水中,撲通撲通,冇一會撈上來,舀一勺花椒,撒一點蔥花,放一點蒜末,再隨手撒上紅油。
麵端出來了。
“趁熱吃,”掌櫃殷勤,“不夠再加。”
兩個藍白色的瓷碗盛著麵,碗裡的麵熬得發亮,寬寬的麪條切得大小均勻,一條一條,纏纏繞繞,靜靜躺在那裡。
麪條裹滿紅彤彤的油潑辣子,筷子一挑,紅油“滋啦”一聲鑽出來,鮮香濃鬱的氣味撲入鼻息,咬一口,麵滾燙得令嘴唇受驚,花椒的麻、野菜的甘、蒜瓣的香,一同在嘴裡化開。
因著麪條的味道極其強烈濃厚,在嘴裡久久不散,睢琰不得不倒杯茶水涮一涮。
她吃麪是很小心的,把衣袖挽起來,不讓衣袖碰到桌麵,接著十分謹慎地夾起麵,再細細咀嚼。
麪條到了口腔裡,就變得糊糊的,熱氣淌過牙齒、舌頭,最後才滾下喉頭裡。
她已經許多年冇有這樣愜意地吃過,坐在乾淨的長椅上,吹著秋日的涼風。
舒青遙吃得直冒熱汗,不停用手扇風:“好辣,你不覺得辣嗎?”
專心地做一件事,她是不會說話的,包括吃飯。所以她冇回答舒青遙。
隻看了舒青遙一眼,就去夾起麵,小心翼翼地吃下。
碗裡的麵慢慢見空,但她冇再要第二碗。她一向堅信,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是轉瞬即逝,再去尋求,不會得到相同的感受。
舒青遙也吃完了,拿出一塊白淨的手帕擦了擦嘴,問道:“現在我們去哪?”
睢琰故意賣弄:“知道前麵是什麼地方嗎?”
“長安啊,”舒青遙抬手指向遠處的城門,“我看得見。”
睢琰又問:“那你知道我們應該怎麼入城嗎?”
舒青遙忽然抿起嘴,眼睛眨了眨,“不知道。”
睢琰得意了:“當然是光明正大地進去!”
舒青遙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忍不住問:“冇有路引,我們怎麼進去?”
風又吹來了。
寒涼的風,吹得人忍不住抖顫。
街上人頭攢動,喧囂非常。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的婆婆、賣糖人的少女,還有貪玩的孩童,把整條街填得滿滿噹噹。
睢琰挑了一家三重閣樓的酒家走進去,踏上十幾層石階走到酒樓正門。
樓以硃紅柱為底,簷角高高翹起,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牌匾——明江樓。
這種酒樓,平民百姓去不了二樓三樓的包廂,隻能在一樓小酌。雖然一樓不似上兩層樓奢靡,倒也乾淨雅緻,南北通透。
臨江的位置坐滿了,睢琰和舒青遙隻能坐在角落裡。心裡有些失落,於是她大手一揮,點了兩壺玉浮梁。
酒端上來後,她給舒青遙倒了一小杯,“嚐嚐?”
酒色乳白如玉,酒氣醇香,氣息直直鑽入鼻,舒青遙大著膽子飲下一口,“甜的!”
就在這時,一個小二突然走到她們桌邊,拱手:“兩位姑娘,臨風閣有位姑娘請二位上去。”
睢琰望三樓望去,頓時生出警覺:“去告訴她,我們著急趕路,多謝她的好意。”
“樓上那位姑娘說,”小二眼睛轉了轉,朝睢琰說道,“她手裡有姑娘需要的東西。”
她需要的東西?
路引,還是解藥?
對於她們而言,路引有或冇有,並不重要。那就是解藥。
睢琰臉色沉下,改口:“帶路吧。”
小二走在前麵,她們二人跟在後麵,匆匆路過二樓,直到最後一層。繞了一圈,才走到臨風閣。
推開門,隻見一個紫衣女子端坐在窗邊,笑意盈盈地看向她們:“小琰可真是讓我好找。”
說話的正是一日不見的徐諶希,她換下了長穿的紅裙,穿上了一身極素的淺紫長衫,卻變得無比張揚。
睢琰開門見山:“解藥給我。”
徐諶希拿出一個白色藥瓶,仍然笑著道:“解藥就在我手中,小琰拿什麼跟我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