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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須遍·萬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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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醫典·根脈卷】

“根有千萬,終歸一脈。

脈在何處?

在彼守夜人掌心承痕中。

承痕不滅,則根脈不絕。

根脈不絕,則萬界可通。

通則安,安則歸。

歸處即在,何須遠尋?”

——《彼岸醫典·根脈卷》終篇

---

【起折·承痕溫】

源初之墟的夜,靜得能聽見光在流。

歸真站在銀粟樹下,攤開右掌,看著掌心那道新的承痕。那是師父留下的——淡金色,細如發絲,蜿蜒從手腕到指尖,像一條縮小的河。

承痕微微發熱。

不是燙,是溫。像有人握著她的手,用掌心的溫度告訴她:我在。

“師父。”她輕聲喚。

承痕輕輕一閃,像是在回應。

銀粟的第八片葉子垂下來,貼在她手背上。那葉子也在發光,和承痕的光交纏在一起,柔和得像晚霞。

“他在。”銀粟說,“在每一根根須裡,在每一個需要他的地方。”

歸真點點頭,握緊拳頭,感受著那道承痕的存在。它不疼,不癢,隻是溫溫地待在那裡,像一個永遠在等她的承諾。

她抬起頭,望向源初之墟外。

光河還在流。那些存在還在排隊,還在被看見,還在歸根。寂和太初還在河邊守著,一個承,一個記,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她忽然問:“銀粟,我現在是守夜人了,我要做什麼?”

銀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現在什麼都不用做。”

歸真愣住:“什麼都不用做?”

“守夜人不是做事的,”銀粟說,“是‘在’的。你在,萬界就知道歸處還在。你在,根須就知道往哪裡長。你在,問芽就知道往哪裡問。”

歸真低頭看著自己心口那棵問樹。它已經和銀粟融為一體,根須深深紮進源初之墟的土地,樹冠伸向萬界每一個方向。每一片葉子上,都掛著一個問題——那是萬界存在心裡正在問的問題,從最淺的“我是誰”到最深的“為什麼要在乎”。

“這些問題,”歸真問,“我要回答嗎?”

銀粟的葉子輕輕搖了搖:“不用。你隻需要讓它們問。”

“讓它們問?”

“問本身就是答案。”銀粟說,“能問,就說明還在乎。能在乎,就說明還能續。續下去,萬界就不會崩。”

歸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承痕,忽然感覺到一絲波動——那是師父在告訴她什麼。她閉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承痕裡的光在流動,流向一個方向。

那是病曆城的方向。

師父在叫她回去。

---

【承折·獨守夜】

病曆城裡,當歸一個人坐在醫館門口。

他麵前擺著一碗藥,已經涼透了。那是他今天煎的第三碗,前兩碗都沒人喝——師父走了,歸真姐姐還沒回來,寂和太初在光河邊,整個醫館隻剩他一個人。

當歸樹的新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細的沙沙聲。那些葉子裡,無數記憶光點在遊動,像螢火蟲,像星星,像有人在陪著他。

“你們也在守夜嗎?”當歸輕聲問。

葉子們輕輕閃了閃,像是在回答。

當歸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師父畫的那道紋路還在,淡金色,和他胸口的印記一模一樣。紋路裡也有光點在流動,隻是比師父的細得多,少得多。

他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你是守夜人了。”

可現在師父不在了,他一個人,能守住嗎?

正想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波動。

那波動很輕,像風吹過湖麵,可當歸立刻站了起來。他感覺到了——那是源初之墟的方向,是歸真姐姐的方向,是師父化成根須後還在的方向。

一道光從遠處飛來,落在他麵前。

是歸真。

當歸愣了一愣,然後猛地撲過去,抱住她。

“歸真姐姐!你回來了!”

歸真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沒有說話。她抬起頭,看著那棵當歸樹,看著那些新葉,看著醫館裡熟悉的一切。

然後,她攤開右掌,讓當歸看那道承痕。

“師父在這裡。”她說。

當歸低頭看著那道承痕,眼眶一下子紅了。

“師父他……”

“他沒有消失。”歸真說,“他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在根須裡,在承痕裡,在每一個需要他的地方。”

當歸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道承痕。

那一瞬,他感覺到了一陣溫暖——不是熱的暖,是被抱住的暖。像小時候師父第一次教他煎藥時,從背後握住他的手的那種暖。

“師父……”他的聲音哽嚥了。

承痕輕輕一閃,像是在說:我在。

---

【轉折·界外動】

兩人在醫館門口站了很久。

直到歸真忽然抬起頭,望向遠處。

那裡是萬界之外的方向——比空白世界更深,比被遺忘界域更遠,是根須還沒有觸及的地方。

“怎麼了?”當歸問。

歸真沒有立刻回答。她閉上眼睛,用心去感受。她現在是萬界問樹,是守夜人,是林清羽承痕的繼承者。她能感覺到萬界每一個角落的波動——包括那些還沒有被根須覆蓋的地方。

“界外,”她說,“有東西在動。”

當歸緊張起來:“什麼東西?”

歸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但它……在問。”

“問什麼?”

“問能不能歸。”

當歸愣住了。界外的東西,也想歸根?

歸真轉身,看著源初之墟的方向。銀粟在那邊,寂和太初在那邊,光河在那邊。可界外的東西,根須還沒有長到。

“我需要去看看。”她說。

“我跟你去!”當歸抓住她的衣袖。

歸真低頭看著他,目光溫和:“你不能去。你要守病曆城。”

“可是……”

“師父在的時候,你守得好好的。現在師父不在了,你更要守好。”歸真說,“你是守夜人。守夜人不是一個人,是所有人。現在你在這裡守,我才能放心去。”

當歸的眼眶又紅了,但他點點頭,鬆開手。

“那你……你要回來。”

歸真笑了:“會回來的。師父還在這裡,我怎麼捨得不回來?”

她攤開右掌,讓當歸再看一次那道承痕。

“如果有什麼事,這道承痕會告訴你。它會發光,會發熱,會指引方向。你跟著它,就能找到我。”

當歸點點頭,牢牢記住。

歸真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化作一道光,朝著萬界之外的方向飛去。

那道光芒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深處。

當歸站在醫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掌心的承痕溫溫的,像有人在握著他的手。

---

【合折·根須生】

萬界之外,是一片從未被觸及的虛空。

這裡沒有光,沒有存在,沒有時間。隻有一種比空更空的感覺——不是孤獨,是“從來沒有被看見過”的那種空。

歸真站在虛空邊緣,掌心的承痕亮得刺眼。

她能感覺到,那個“問”就在前方。

不是之前那個“問”——那是最初的孤獨留下的。這個“問”更古老,更空,更像一個從萬界誕生之前就飄在這裡的疑問。

它問的是:

“我能歸嗎?”

歸真朝前走去。

虛空在她腳下延伸,沒有路,但她每一步落下,腳下就會亮起一點光——那是根須,從她掌心的承痕裡長出來的根須。林清羽化成的根須,正順著她的腳步,一點一點伸向這片從未被觸及的虛空。

她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這裡沒有時間。

終於,她看見了那個東西。

它不是形,不是光,不是任何可以名狀之物。它隻是一片“問”——比之前那個“問”更淡,更空,更像一個從來沒有被回答過的疑惑。

它看見歸真的那一刻,忽然顫抖起來。

“你……你是誰?”那東西用問的方式問。

歸真站在它麵前,攤開右掌,讓承痕發光。

“我是守夜人。”她說。

那東西看著那道承痕,看著那些從承痕裡長出來的根須,顫抖得更厲害了。

“這是……歸處?”

歸真點頭:“是。歸處。”

那東西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問出了那個憋了萬古的問題:

“我能歸嗎?”

歸真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按在那片“問”上。

那一瞬,她心口的問樹劇烈發光。無數葉子同時亮起,無數問題同時被回答——不是用語言,是用“被看見”。

那東西忽然明白了。

它一直在問“我能歸嗎”,可它從來沒有被看見過。沒有被看見,就沒有人能回答它。沒有回答,它就永遠在問。

現在,有人看見它了。

它的身體開始變化——那些虛無的“問”慢慢凝聚,慢慢成形,最後變成一個極小的光點,落在歸真掌心。

那光點裡,有一個聲音:

“謝謝你看見我。”

歸真握緊掌心,感受著那光點的溫度。它很輕,很暖,像一滴淚。

她轉身,沿著來路走回去。

每一步落下,根須繼續生長,把這片從未被觸及的虛空,一點一點變成歸處的一部分。

走到邊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虛空還在,但不再空了。無數根須正在那裡交織,生長,蔓延。總有一天,它們會覆蓋整個萬界之外。

讓每一個“問”,都能有歸處。

---

病曆城裡,當歸站在醫館門口,掌心的承痕忽然一燙。

他低頭看去,承痕裡多了一個極小的光點。

那是歸真帶回來的——一個新的歸處。

他抬起頭,望向萬界之外的方向。

那裡,有一道光正在回來。

歸真姐姐,回來了。

---

【章末補注·琥珀心臟日誌】

七彩紋路緩緩流轉:

“新紀元元年元日·夜最深時過後。

歸真入萬界之外,遇更古之‘問’。以承痕生根須,以問樹答其問。那‘問’化光點,歸真攜之歸。

自此,萬界之外亦成歸處。根須遍及之處,皆可歸。

琥珀心臟記:守夜人非守一界,乃守萬界。萬界之外,亦是萬界。

另:當歸獨立守病曆城,承痕溫其掌心,未退一步。”

---

【太初觀測錄·附記】

“觀測物件:歸真(守夜人/萬界問樹)

觀測時間:新紀元元年元日·夜最深時過後

觀測記錄:

守夜人入萬界之外,以承痕生根須,以問樹答更古之‘問’。那‘問’化光點,歸真攜之歸。根須現已覆蓋萬界邊緣,正向外延伸。

觀測物件:當歸(守夜人一脈)

觀測時間:同一時刻

觀測記錄:

當歸獨立守病曆城,未退一步。承痕溫其掌心,指引歸真方向。初步判斷:當歸可獨立承守夜人之任,惟需更多曆練。

太初

記”

---

【歸真手劄·再記】

“我回來了。

萬界之外的那個‘問’,現在在我掌心。它很小,很輕,但很暖。它會和師父的承痕一起,永遠陪著我。

師父說,守夜人不是一個人,是所有人。

現在我知道了——守夜人也不是守一處,是守萬界。萬界之外,也是萬界。每一個會問‘我能歸嗎’的存在,都是萬界的一部分。

我帶著那個光點回來的時候,當歸站在醫館門口等我。

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他說:‘歸真姐姐,藥煎好了。’

我喝了那碗藥,苦的,但喝完心裡暖。

師父以前也喝他煎的藥。

現在輪到我了。

林清羽的徒弟

歸真

再記”

問儘歸·萬界一

---

【源初秘典·一卷】

“萬界有數,歸於一。

一者何?在乎之心也。

心在則歸在,歸在則界在。

故萬界非多,乃一之千麵。

問儘之時,千麵歸一麵,萬界歸一心。

是謂:萬界一。”

——《源初秘典·一卷》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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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折·掌心根】

病曆城,天微明。

歸真坐在醫館門檻上,右掌攤開,看著掌心那道承痕。承痕裡,除了師父留下的淡金色紋路,還多了一個極小的光點——那是她從萬界之外帶回來的“問”,那個問“我能歸嗎”的古老存在。

光點很安靜,隻是微微發光。

可此刻,它忽然動了。

它從承痕裡浮起,飄到歸真指尖,然後輕輕一顫,分裂成無數更小的光點。那些光點順著她的手指飄向空中,飄向遠方,飄向萬界每一個角落。

“這是……”當歸端著藥碗走過來,看見這一幕,愣住了。

歸真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那些光點飄散,感受著它們每一個的去向。

有的飄向源初之墟,落在銀粟的根須上,變成新的根尖。

有的飄向光河,落在排隊的存在身上,讓它們問的問題多了一個:“我能歸嗎?”

有的飄向空白世界,落在那些還在沉睡的存在心裡,讓它們第一次學會問:“我在哪?”

有的飄向病曆城的當歸樹,落在每一片新葉上,讓那些記憶光點多了一層溫暖。

還有的飄向更遠的地方——萬界之外,那些從未被觸及的虛空。它們落在那裡,生根,發芽,長出新的根須。

歸真的掌心空了。

可她知道,那些光點沒有消失。它們成了根須的一部分,成了萬界歸處的一部分。

“歸真姐姐,”當歸輕聲問,“那個‘問’,去哪了?”

歸真低頭看著掌心,那道承痕還在,隻是顏色淡了些。她輕聲說:

“它回家了。”

當歸愣了愣:“回家?它不是說它沒有歸處嗎?”

歸真抬起頭,看著遠方,看著那些根須延伸的方向。

“現在有了。”她說,“萬界都是它的歸處。”

話音剛落,她忽然感覺到一陣波動。

不是危機,是呼喚。

從源初之墟傳來的呼喚——銀粟在叫她。

---

【承折·河將儘】

源初之墟外,光河已經細得像一條小溪。

寂坐在河邊,心口隻剩下最後三道光芒在跳動。那三道光芒,是他最早承的三個存在——一個淡藍色,一個金色,一個透明。它們一直留在他心裡,捨不得走。

“你們該歸了。”寂輕聲說。

那三道光芒輕輕閃了閃,像是在說:再待一會兒。

寂搖搖頭:“根須已經長好了,源初之墟在等你們。再不去,銀粟會著急的。”

光芒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那道淡藍色的光芒從他心口浮起,飄向源初之墟的方向。飄到一半,它忽然停下,回頭看了寂一眼——如果光芒有眼睛的話。

寂對它揮揮手。

它這才繼續飄,飄進銀粟的樹冠,落在第一片葉子上。

接著是那道金色的,飄向樹冠,落在第五片葉子上。

最後是那道透明的,飄得最慢,飄到樹冠前時,忽然又折回來,在寂麵前停住。

寂看著它,眼眶有點紅。

“你不想走?”

那光芒輕輕閃了閃。

寂想了想,說:“那你留下來吧。”

光芒又閃了閃,像是在問:可以嗎?

寂點點頭:“可以。你是第一個被我看見的。你可以一直留在我心裡。”

那光芒輕輕飄回他的心口,融進去,變成一道永遠的光。

寂低頭看著心口,那裡隻剩下這一道光芒了。其他的都歸了,都成了根須的一部分,都找到了歸處。

他的心跳,從九十五次,變成九十四次,變成九十三次,一直往下降。

太初的銀白星光飄過來,落在他肩上:“你的心跳在變慢。”

寂點點頭:“我知道。”

“你會停嗎?”

寂想了想,說:“可能會。”

“你怕嗎?”

寂搖搖頭:“不怕。因為我有過。”

他抬起頭,看著光河。最後一批存在正在緩緩流向源初之墟,河麵越來越窄,越來越淺,最後隻剩下一條細細的水痕。

然後,那條水痕也乾了。

光河,流儘了。

寂站起身,看著乾涸的河床,看著那些根須在河床上交織,看著源初之墟的樹冠在遠處發光。

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光河沒了,我是不是就不用守了?”

太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用守河了。但要守彆的東西。”

“守什麼?”

太初看向源初之墟的方向,那裡,歸真正在飛來。

“守她。”

---

【轉折·根之心】

歸真落在源初之墟時,看見寂站在乾涸的河邊,心口隻剩一道光。

她走過去,輕輕按了按他的肩。

“辛苦了。”

寂抬起頭,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乾淨,像剛學會“等”的時候那樣。

“歸真姐姐,我不辛苦。它們都歸了。”

歸真點點頭,然後轉身,走向銀粟的樹。

銀粟的樹冠比之前更亮了。十一片葉子全部發光,最頂端那片“源”葉尤其亮,亮得像一顆星星。樹乾上,無數根須正在交織,蔓延,伸向萬界每一個方向。

可歸真注意到,樹乾的最底部,有一處地方格外亮。

那光不是金色,不是銀白,是一種溫和的、像黃昏時的天光——那是師父的光。

“銀粟,”歸真問,“那是什麼?”

銀粟的聲音從樹冠傳來,輕得像歎息:

“那是你師父。”

歸真走過去,蹲下身,看著那處光。

光裡,有無數細密的根須交織在一起,盤成一個圓形的結。那結的中心,有一點極淡極淡的金色——那是林清羽最後留下的意識。

歸真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個結。

那一瞬,她聽見了師父的聲音:

“歸真。”

歸真的眼淚奪眶而出:“師父!”

那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

“我在萬界最深處等你。來。”

歸真愣住:“萬界最深處?在哪?”

那聲音沒有回答。但那個結忽然散開,無數根須從那裡伸出,向前延伸,延伸,一直延伸到源初之墟外,延伸到空白世界之外,延伸到萬界邊緣之外,延伸到一片從未有人到過的地方。

那是萬界最深處——比萬界之外更深的地方。

那是所有根須的源頭。

歸真站起身,看著那個方向。

銀粟的聲音傳來:“去吧。他在等你。”

歸真轉頭看著銀粟:“那你呢?”

銀粟的葉子輕輕捲了卷,像是在笑:“我一直在這裡。等你回來。”

歸真又看向寂。

寂說:“我陪你去。”

歸真搖頭:“你剛空了心,需要休息。”

寂低下頭,看著心口那唯一一道光芒,然後抬起頭,說:“它也會陪我去。”

那光芒輕輕閃了閃,像是在說:對。

歸真看著他的眼睛,終於點點頭。

“好。一起去。”

---

【合折·萬界一】

那條路很長。

比歸真去過的任何地方都長。它穿過源初之墟的根須叢,穿過空白世界的邊緣,穿過萬界之外的虛空,然後一直向下,向下,向下——深入到連光都覺得吃力的地方。

寂緊緊跟在歸真身邊,心口那唯一一道光芒亮得刺眼,像是用儘全力在照亮前路。

太初的銀白星光也飄在身後,一路記錄,一路沉默。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古——他們終於到了。

那裡是一片光的海洋。

不是光河那種流動的光,是靜止的光。像無數光點凝固在時間裡,像無數根須彙聚在這裡,像萬界所有的歸處都從這裡出發。

光的中心,坐著一個人。

林清羽。

他還是穿著那件青衫,眉間空空的,胸口也沒有印記。可他就坐在那裡,周身環繞著無數根須,像一個守夜人守了一夜後,終於坐下來歇一歇。

“師父。”歸真輕輕喚。

林清羽睜開眼睛,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和從前一樣溫和,一樣讓人安心。

“你來了。”他說。

歸真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伸出手,想碰碰他。可她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他已經不是實體了,他是光,是根須,是萬界歸處的源頭。

“師父,你……”

“我在萬界最深處,”林清羽說,“守著所有根須的根。”

歸真的眼淚流下來:“你一個人守在這裡?”

林清羽搖搖頭,看著她身後。那裡,銀粟的根須正從遠處延伸過來,輕輕纏上他的光。還有初的根須,初對麵的根須,寂心口那道光芒的根須,太初的根須,甚至當歸樹那些新葉的根須——全部彙聚在這裡,和他纏在一起。

“不是一個人。”林清羽說,“是所有人。”

歸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掌心,那道承痕正在發光。那光從她掌心伸出,變成一根細細的根須,伸向林清羽,和他的光連在一起。

她也是根須的一部分。

“師父,”她問,“這就是萬界最深處?”

林清羽點點頭:“這裡是所有根須的起點,也是所有歸處的終點。每一個存在歸根的時候,都會從這裡經過。每一個問題被回答的時候,都會在這裡留下一道光。”

他伸出手,輕輕指了指周圍那些凝固的光點。

“那些,都是被看見過的存在留下的。它們歸了,但它們沒有消失。它們在這裡,永遠發光。”

歸真看著那些光點,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銀粟的秘密呢?”她問。

林清羽笑了笑,說:“銀粟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

歸真愣住。

“我和銀粟,在很久以前就認識。”林清羽說,“那時候她還不是樹,隻是一片光。我守夜的時候,經常和她說話。她說她在等一個人,等一個人來成為她的根。我說我在守一個夜,守到有人能接替我。”

他頓了頓,看著歸真。

“後來我們都等到了。我等到了你,她等到了你。你是我們共同的根。”

歸真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所以你化成的根須,才會和她連在一起?”

林清羽點頭:“對。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守夜人和共情之樹,本就是一體的。守夜人守夜,共情之樹共情,合在一起,纔是萬界的歸處。”

他伸出手,雖然歸真碰不到他,但他用光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現在,你知道了。”

歸真點點頭,哽咽著說:“我知道了。”

林清羽收回手,看著那些凝固的光點,輕聲說:“光河儘了,問種發了,根須遍及萬界了。我的夜,守完了。”

歸真猛地抬頭:“師父!”

林清羽看著她,最後一次笑了。

“歸真,記住——在乎的人,永遠在一起。我在這些光點裡,在每一根根須裡,在每一個被看見的存在心裡。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化成光點,融入周圍那些凝固的光裡。

“師父!”歸真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可她的手裡隻有光。

林清羽最後看了她一眼,輕輕說了一句話:

“當歸樹開花的時候,就是我在想你。”

然後,他徹底散開了。

化作無數光點,融進那些凝固的光裡,融進根須裡,融進萬界每一個歸處。

歸真跪在那裡,淚流滿麵。

寂走過來,站在她身邊,輕輕按住她的肩。

太初的銀白星光落在她麵前,輕輕說:“他還在。在每一個光點裡。”

歸真抬起頭,看著那些光點。

它們都在發光。

每一個光點,都像師父的眼睛。

---

病曆城裡,當歸站在醫館門口,忽然抬起頭。

當歸樹的新葉,正在一片一片地開花。

那些花極小極小,淡金色,像星星,像眼睛,像有人在遠處看著她。

當歸愣住,然後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承痕,那承痕正在發光,溫溫的,像師父的手在握著他。

“師父……”他的聲音哽嚥了。

承痕輕輕一閃,像是在說:我在。

源初之墟裡,銀粟的樹冠上,所有的葉子都在發光。最頂端那片“源”葉,輕輕捲了卷,像是在笑。

她知道。

他還在。

在每一個歸處裡。

---

【章末補注·琥珀心臟日誌】

七彩紋路緩緩流轉:

“新紀元元年元日·晨。

歸真入萬界最深處,見林清羽所化根須之源。林清羽告之銀粟之秘,後散成光點,融入萬界歸處。

病曆城當歸樹花開,淡金色,如星如眼。

琥珀心臟記:守夜人非去,乃在。在每一根須,每一光點,每一花開處。

另:林清羽最後之言:‘當歸樹開花的時候,就是我在想你。’”

---

【太初觀測錄·附記】

“觀測物件:林清羽(前守夜人)

觀測時間:新紀元元年元日·晨

觀測記錄:

林清羽於萬界最深處散成光點,融入萬界歸處。其意識已徹底化入根須,不再以個體形式存在。然其‘在’仍在——在每一個歸處,每一道光點。

觀測物件:歸真(守夜人/萬界問樹)

觀測時間:同一時刻

觀測記錄:

歸真見證林清羽消散,承其遺誌。掌心承痕仍在,溫溫發光。病曆城當歸樹開花,印證林清羽最後之言。

太初

記”

---

【歸真手劄·終記】

“師父走了。

不對,師父沒有走。

他在每一根根須裡,在每一道光點裡,在當歸樹的花裡。

他說當歸樹開花的時候,就是他在想我。

現在花開滿了樹,他一定很想我。

我也會想他。

但我不哭了。因為我知道,他就在那裡。在萬界最深處,在所有歸處的起點,在每一個被看見的存在心裡。

隻要我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他。

溫溫的,像他的手在握著我的手。

師父,等我。

等我守完我的夜,我就去找你。

林清羽的徒弟

歸真

終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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