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世天罡 雙生真相·冰淵血誓
蜃樓驚變
東海風浪驟起,烏雲如墨染海。
林清羽站在蜃樓島最高的觀星台上,手中緊握著那枚從佛窟帶回來的香囊。香囊的繡線已褪色,但嬰孩的輪廓依舊清晰——那孩子眉眼間,竟與她在某個記憶中見過的麵容有三分相似。
「二十年前,薛素心之子夭折於三歲。」雲夢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海風的鹹澀,「她求遍天下醫者,甚至跪在藥王穀外七日七夜,但沒人能救一個魂魄已散的孩子。最後,是『那個人』給了她希望。」
「大祭首?」
「不。」雲夢澤搖頭,「是當時的藥王穀穀主,也是薛素心的師伯——『百草仙翁』。」
林清羽猛然轉身:「百草仙翁不是後來才墮入血痋教的嗎?」
「那是世人所知的版本。」雲夢澤走到欄杆邊,望向翻湧的海麵,「真相是,百草仙翁早在四十年前就開始研究痋術,他想用痋術實現醫道的終極目標——逆轉生死。薛素心孩子的死,成了他最理想的試驗品。」
「所以他用痋術……複活了那孩子?」
「更準確地說,是『製造』了一個贗品。」雲夢澤的聲音低沉,「他以痋蟲為基,以那孩子的殘魂為引,創造了一個活著的『痋人』。但痋人有致命缺陷:每月需以活人精血喂養,否則會迅速腐爛。薛素心發現真相後崩潰了,她親手『殺』了那個怪物,然後……失蹤了。」
林清羽感到脊背發涼:「那她為何加入血痋教?」
「因為大祭首告訴她,門扉後的世界可以真正複活她的孩子——不是痋人,而是完整的、健康的孩子。」雲夢澤轉頭看她,「她信了,也瘋了。從此,『玉麵神醫』成了『哭笑痋使』,以醫術殺人,以慈悲造孽。」
沉默良久,林清羽問:「師叔,您早就知道這些?」
「知道一部分。」雲夢澤歎息,「但我不能說,因為……大祭首的身份,關係到另一個更可怕的秘密。」
他忽然抬手,指向島底方向:「走吧,該去見你師父了。有些事,他親自告訴你更合適。」
兩人穿過層層雲霧,再次來到白玉塔底的地宮。
但這一次,地宮中的景象讓林清羽瞳孔驟縮——
右邊水晶棺已空,玄塵子盤坐在祭壇上,胸口的七枚金針已全部拔出,傷口癒合如初。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灰布長衫,白發梳得整整齊齊,麵色雖仍蒼白,但眼中已恢複了神采。
而左邊水晶棺中,葉寒舟的真身……消失了。
「師父!」林清羽衝上前。
玄塵子緩緩睜眼,那雙曾渾濁的眼眸此刻清澈如潭,左眼銀白,右眼漆黑——與簫冥融合時的眼睛一模一樣,隻是多了歲月沉澱的滄桑。
「清羽,你回來了。」他微笑,笑容中有釋然,也有愧疚,「抱歉,瞞了你這麼久。」
「葉寒舟的真身呢?」
「三日前,自行離開了。」玄塵子指向地宮深處的一道暗門,「他說感應到了簫冥的氣息,要去一個地方等他。那地方,你也知道——」
「北冥寒淵。」林清羽脫口而出。
雲夢澤臉色大變:「師兄!你怎能讓他獨自去寒淵?那裡現在被血痋教控製,大祭首就坐鎮其中!」
「我知道。」玄塵子平靜地說,「所以我纔在這裡等你們。有些事,必須在去寒淵前說清楚。」
他站起身,身形微晃,林清羽連忙攙扶。觸手處,師父的體溫低得不似活人。
「師父,您的身體……」
「半死之軀,靠著葉寒舟的魂魄碎片維係罷了。」玄塵子走到祭壇中央,那裡地麵上刻著一幅複雜的星圖,「坐下吧,聽我說一個……三百年前就開始的故事。」
三生之約
燭火搖曳,在地宮牆壁上投下三人晃動的影子。
玄塵子盤坐在星圖中央,聲音如古井無波:
「三百年前,天罡真人門下有三個弟子:大師兄葉寒舟,二師兄雲夢澤,三師弟玄塵。我們三人情同手足,曾立誓要共衛蒼生。」
「直到那天,師父帶我們去了一個地方——隗山地宮深處的那扇『門』前。」
他的眼神變得悠遠:
「門後是什麼,你們已經知道了。但師父當時說的話,我一直記到今天:『這門是傷,也是緣。三百年後,傷會發作,緣會結果。你們三人中,必有一人要成為治傷的『藥』,也必有一人會成為結果的『因』。」
「我們不解。師父指著師兄說:『寒舟,你天生星脈,與門共鳴,將來或成鎖,或成鑰。』又指著我說:『玄塵,你心誌最堅,可承不可承之重,可守不可守之秘。』最後對夢澤說:『你最通透,可看不可看之事,可渡不可渡之人。』」
玄塵子苦笑:「當時我們隻當是師父的禪語,誰曾想,那是預言。」
「後來呢?」林清羽輕聲問。
「後來,師父羽化,師兄繼任掌門。十年後,門扉第一次異動,師兄獨自前往鎮壓,回來後性情大變。他開始研究禁術,甚至秘密接觸門扉後的存在……我們爭吵過無數次,直到那天。」
玄塵子閉眼,眼角滲出淚水:
「師兄把我們叫到地宮,說他找到了徹底解決門扉的方法——以身化鑰,封印三百年。三百年後,當他的轉世出現,集齊七星,便可真正關閉門扉。但需要兩個人輔助:一個在他化鑰後,以自身魂魄填補他缺失的部分,維係封印不散;另一個在外守護,引導轉世,防止變數。」
他睜開眼,看向雲夢澤:「夢澤選了後者,我選了前者。」
雲夢澤彆過臉去,肩頭微顫。
「所以您枯守地宮三年,不是為了鎮守封印,而是……」
「而是以我的魂魄為薪柴,燃燒自己,維持師兄化成的『鑰匙』不散。」玄塵子平靜得可怕,「但這還不夠。師兄的魂魄在門內被汙染了一部分,產生了『惡念』。那惡念逃出封印,附在了當時在場的一個弟子身上……」
「誰?」林清羽心頭湧起不祥預感。
「我們最小的師弟,也是師父的關門弟子。」玄塵子一字一頓,「他叫,墨塵。」
霧隱客墨塵?!
林清羽猛地想起千機殿中的那位祖師,想起墨天機所說的「霧隱門使命」。
「墨塵師弟被惡念附體後,創立了霧隱門,表麵是為守護秘密,實則是為三百年後接引惡唸完全降臨做準備。」玄塵子繼續道,「而那個惡念,在吞噬了墨塵的魂魄後,又找到了新的宿主……那就是百草仙翁。」
一環扣一環。
「百草仙翁墮落後,以痋術秘法將惡念再次分割,一部分留在自己體內,另一部分……注入了一個嬰兒體內。」玄塵子看向林清羽,「那個嬰兒,就是後來的血痋教大祭首。」
「他是誰?!」林清羽和雲夢澤同時問道。
玄塵子沉默良久,最終緩緩吐出三個字:
「葉孤鴻。」
林清羽怔住。這名字……從未聽過。
「葉寒舟的親弟弟,我們的四師弟。」玄塵子聲音顫抖,「當年師父收徒時,孤鴻尚在繈褓。師父說此子命格奇特,將來或成救世聖人,或成滅世魔頭,故隻收為記名弟子,養在山下農戶家中。師兄化鑰那日,孤鴻才七歲……」
他頓了頓:「惡念選中他,不是偶然。孤鴻體內流著和師兄一樣的血脈,是最佳的容器。這三百年來,惡念在他體內緩慢成長,直到二十年前完全覺醒——那時,他成了血痋教大祭首。」
地宮陷入死寂。
燭火劈啪作響,像是在為這段被掩埋的往事歎息。
「所以,」林清羽艱難地開口,「大祭首葉孤鴻,既是葉寒舟的弟弟,也是被門扉惡念汙染的怪物。而他現在北冥寒淵,等著……葉寒舟的真身?」
「不。」玄塵子搖頭,「他在等著完成最後的儀式——以葉寒舟的真身為祭品,以簫冥的魂魄為鑰匙,徹底開啟門扉。屆時,惡念將完全降臨,而孤鴻……會作為『神』的容器,獲得永恒的生命與力量。」
「我們必須阻止他!」雲夢澤霍然起身。
「當然要阻止。」玄塵子也站起,眼中閃過決絕,「但這需要清羽你……做出選擇。」
他走到林清羽麵前,雙手按住她的肩膀:
「現在有三個葉寒舟:門內的惡念之魂(已被簫冥帶入),即將蘇醒的真身之體(正在前往寒淵),以及正在融合的轉世之魂(簫冥)。他們最終會合一,但合一的結果取決於你。」
「我?」
「你是這個局中唯一的『變數』。」玄塵子深深看著她,「你本不該出現在這裡。二十年前,我路過一個被山匪屠戮的村莊,全村儘滅,隻有你躲在枯井中倖存。我本要帶你回山,卻發現你體內……有天目結晶的碎片。」
林清羽渾身一震。
「天目結晶,是天機子留給破局者的禮物。但天機子死前說過,結晶會選擇『不屬於此世因果之人』。也就是說,你本不該存在於這個時間線,你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錯誤』——或者說,一種『修正』。」
玄塵子鬆開手,後退一步:
「所以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去北冥寒淵,協助簫冥完成融合,然後……在他與真身、惡念三合一的瞬間,以天目之力斬斷連線,讓三者同歸於儘。這是最穩妥的救世之法,但代價是葉寒舟徹底消失,簫冥也會死。」
「第二呢?」
「第二,相信簫冥。相信他能以轉世之魂的意誌,壓製惡念,融合真身,最終成為完整的葉寒舟歸來——那個葉寒舟,將擁有三百年前的大師兄的仁慈,也有簫冥的執著。但風險極大,一旦失敗……」
「一旦失敗,歸來的就是滅世魔神。」雲夢澤接話,臉色凝重,「清羽,這賭注太大了。」
林清羽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救過很多人,也殺過很多人。醫者仁心,劍者無情,她在這兩者間掙紮了太久。
忽然,她笑了。
笑容如破曉之光。
「師父,師叔,你們忘了一件事。」她抬頭,眼中星光璀璨,「簫冥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我也不是。我們……會走出第三條路。」
「什麼路?」
「去寒淵,但不是去協助或阻止融合。」林清羽轉身,走向地宮出口,「而是去告訴簫冥和葉寒舟——你們的故事,該由你們自己書寫。而我們這些『外人』,隻需要做好一件事:在他們需要時,遞上一把劍;在他們迷茫時,點上一盞燈。」
她停頓在門口,回眸:
「至於結果?我相信人心中的善,勝過一切規則與宿命。」
話音落,她踏出地宮,踏入漫天風雨。
玄塵子與雲夢澤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以及……一絲久違的希望。
「這丫頭……」玄塵子喃喃,「真像當年的師兄。」
「所以,她纔是真正的破局者。」雲夢澤笑了,笑得眼中含淚,「走吧,師兄。我們這些老家夥,也該去完成最後的使命了。」
兩人並肩走出地宮。
在他們身後,祭壇上的星圖突然全部亮起,光芒彙聚,在空中投射出一行字:
「三生之約,今朝當歸。
星火不滅,希望永存。」
寒淵絕地
北冥寒淵,名副其實。
這裡是世界極北之處,終年冰雪覆蓋,寒風如刀。寒淵不是山穀,而是一個直徑百裡的巨大冰窟,深不見底。據說淵底直通地心,也有人說那裡是上古神靈的戰場,還有傳言稱……淵底沉睡著一條冰龍。
此刻,寒淵邊緣已集結了數百人。
東側,霧隱門主墨天機率三十精銳,佈下「千機幻陣」;西側,夜梟部青鳶率百名戰士,結成「祖靈戰陣」;南側,泥菩薩(真的那個,他三日前被救出)與了塵大師並肩而立,一個持算盤推演,一個握念珠誦經。
而在寒淵正上方,懸浮著一座冰晶祭壇。
祭壇上,兩個身影相對而坐。
左邊是身著白衣的葉寒舟真身——他已完全蘇醒,麵容與簫冥有九分相似,隻是更加成熟威嚴,眼神如萬古寒冰,不帶一絲情感。他膝上橫著一柄劍,劍身透明如冰晶,內裡流淌著銀白色的星力——那是他的本命劍「寒淵」,也是天罡刺的原型之一。
右邊,是血痋教大祭首葉孤鴻。
他卸下了暗紅祭袍,換上了一身簡單的黑色勁裝,臉上沒有麵具,露出一張清俊但蒼白的臉。眉目間確實與葉寒舟有三分相似,但氣質陰鬱得多,左臉頰有一道細長的疤痕,從眼角延伸至下頜。
兩人之間,懸浮著一個光團。
光團中,隱約可見簫冥的身影——他閉目盤坐,周身被混沌氣息包裹,眉心的門扉印記正緩緩旋轉。
「三百年了,大哥。」葉孤鴻開口,聲音沙啞,「你終於肯出來見我了。」
葉寒舟真身緩緩睜眼,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孤鴻,收手吧。門扉洞開,毀滅的不僅是此世,也包括門後的世界。」
「毀滅?不,那叫新生!」葉孤鴻激動地站起,「大哥,你當年以身化鑰,不就是為了尋找兩全之法嗎?現在我找到了!隻要讓三個『你』合一,再以我的身體為容器,我就能完全掌控門扉,重塑兩個世界!屆時,沒有痛苦,沒有死亡,沒有離彆……薛姐姐的孩子會複活,所有死去的人都會回來!」
「然後呢?」葉寒舟的聲音依舊平靜,「活在虛假的永恒中,失去選擇的自由,失去成長的痛苦,失去一切讓生命有意義的東西……那樣的世界,與墳墓何異?」
「至少他們還活著!」
「那叫存在,不叫活著。」葉寒舟也站起,「孤鴻,你被惡念侵蝕太深,已經分不清真實與虛妄了。」
「那就讓你看看什麼是真實!」
葉孤鴻猛然抬手,寒淵之下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龍吟!
冰麵炸裂,一頭長達百丈的冰龍破冰而出!但那不是真正的龍,而是由無數痋蟲與寒冰構成的怪物,龍眼中閃爍著紫黑色的痋光。
「以寒淵龍脈為基,以萬痋為魂,煉成的『痋龍』。」葉孤鴻狂笑,「大哥,你的寒淵劍就是用它的一截脊椎煉成的吧?現在,它來討債了!」
痋龍仰天長嘯,口中噴出紫黑色的冰焰,所過之處連空間都被凍結、腐蝕。
地麵上的眾人立刻結陣對抗。
而祭壇上,葉寒舟拔出了寒淵劍。
劍出的刹那,痋龍的動作明顯一滯——它感應到了同源的氣息。
「塵歸塵,土歸土。」葉寒舟輕歎,一劍斬出。
沒有華麗劍光,隻是簡簡單單的一記橫斬,但斬出的軌跡上,空間如鏡麵般碎裂,露出後麵深邃的黑暗。那一劍,竟直接斬斷了痋龍與葉孤鴻的連線!
痋龍哀嚎,龐大的身軀開始崩塌,化作無數冰晶與痋蟲的碎屑,如雪崩般落入深淵。
葉孤鴻臉色一變,但隨即獰笑:「好劍法!可惜,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他忽然伸手,五指虛握。
懸浮在兩人之間的光團劇烈震顫,簫冥的眉頭緊皺,臉上露出痛苦神色。
「你不敢全力出手,因為會傷到你的轉世。」葉孤鴻一步步逼近,「而我,沒有這個顧忌!」
他另一隻手按向自己胸口,撕開衣衫——那裡,心臟位置是一個空洞,空洞中不是血肉,而是一扇微型的、正在緩緩開啟的門!
「以我心為門,以我血為鑰。」葉孤鴻的聲音變得詭異重疊,「大哥,讓我們……合為一體吧!」
空洞中的門扉完全開啟,一股無法形容的吸力爆發,瘋狂拉扯著光團中的簫冥,也拉扯著葉寒舟的真身!
葉寒舟想要揮劍斬斷連線,但簫冥痛苦的表情讓他遲疑了一瞬。
就這一瞬,足夠了。
光團被吸入葉孤鴻胸口,簫冥的身影沒入門內。緊接著,葉寒舟的真身也開始虛化,被強行拖向那扇門!
「不——!」遠處傳來林清羽的厲喝。
她終於趕到了。
但,晚了。
葉孤鴻胸口的門完全吞噬了葉寒舟真身,然後……閉合。
他站在原地,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
三息後,他重新睜眼。
左眼銀白如星,右眼漆黑如夜,中間瞳孔卻是……簫冥的深灰色。
三重合一,完成了。
新生的「葉寒舟」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聲音三重疊加,恢弘如天神:
「終於……完整了。」
他抬頭,看向衝上祭壇的林清羽,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小姑娘,我們又見麵了。」
「不過這一次,我是來履行承諾的——」
「開啟門扉,賜予眾生……永恒。」
玄冰龍塚·血祭心淵
三重之音
寒淵祭壇上,風雪驟停。
不是自然停止,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凝固在半空,冰晶懸浮,如時間琥珀。林清羽站在祭壇邊緣,與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相距十丈,卻彷彿隔著一整個世界。
三重合一後的存在——姑且稱之為「葉玄」——正低頭審視著自己的雙手。他的動作有著葉寒舟真身的優雅從容,眉宇間卻殘留著簫冥特有的倔強弧度,而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譏誚,分明是葉孤鴻的印記。
「很奇怪的感覺。」葉玄開口,三重聲音疊加,卻又奇妙地和諧,「三百年的記憶同時湧現,七歲時的童真,二十歲時的熱血,百歲時的滄桑……還有門扉內無邊無際的混沌與可能。我既是守護者,也是毀滅者;既是兄長,也是弟弟;既是師父,也是徒弟。」
他抬眼,那雙一銀一黑一灰的異色瞳看向林清羽:
「小姑娘,你該祝賀我。我終於完整了——完整到可以做出當年那個懦弱的『我』不敢做的決定:結束這場持續了三千年的鬨劇。」
「三千年的鬨劇?」林清羽握緊從雲夢澤那裡暫借的青色長劍——她的四劍已隨簫冥一同被吞噬,此刻手中隻有這柄「海潮劍」。
葉玄抬手,指向腳下深不見底的寒淵:「你以為門扉是三百年前纔出現的?不,它一直在這裡,從這個世界誕生之初就在這裡。所謂的『門扉』,不過是某個更高存在沉睡時留下的……呼吸孔。」
他踏前一步,冰晶祭壇表麵浮現出古老的紋路,紋路蔓延,構成一幅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星圖。星圖的核心不是星辰,而是一條盤踞的龍形——龍首在寒淵,龍尾延伸至東海、西域、南荒、北冥……乃至中原皇陵。
「這是……」下方觀戰的墨天機失聲,「天地龍脈的全圖?不,不對!龍脈有九,此圖卻有十道龍形!」
「多出來的那道,就是『門扉』。」葉玄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這個世界,本就是一條即將化龍的巨蛇所化。巨蛇沉睡時吐息,形成天地靈氣;它做夢,誕生萬物生靈;而它翻身時留下的傷口,就成了連線其他『蛇夢』的通道——那就是門扉。」
他頓了頓,三重音色中透出深深的疲憊:
「三百年前我窺見此秘,知道無法摧毀門扉,因為那等同於殺死這條巨蛇,此世將隨之崩塌。所以我選擇以身化鑰,暫時封印傷口,爭取三百年時間尋找兩全之法。但我的轉世,我的弟弟,還有門內被汙染的『我』……所有人都走錯了路。」
林清羽強壓心頭震撼:「那你現在想做什麼?」
「做我三百年前就該做的事。」葉玄張開雙臂,身後虛空中,一扇高達百丈的門扉虛影緩緩浮現——不是之前那種扭曲的混沌之門,而是莊嚴、古樸、刻滿龍紋的青銅巨門,「喚醒巨蛇,讓它完成化龍的最後一步。屆時,傷口會自然癒合,門扉永閉。而代價是……」
他的三重聲音同時低沉下去:
「此世所有依托蛇夢而生的生靈,都會在巨蛇醒來的瞬間,歸入它的夢境——你們會獲得永恒,但也會失去『真實』。就像從一場夢,跳入另一場更宏大的夢。」
寒淵四周,所有人臉色劇變。
這比門扉洞開更可怕!門扉開啟至少還有混沌的可能性,而巨蛇蘇醒意味著此世存在的根基被徹底替換!
「你瘋了!」雲夢澤騰空而起,海潮劍化作滔天巨浪拍向祭壇,「那和毀滅有什麼區彆?!」
葉玄甚至沒有回頭,隻是輕輕抬手。
巨浪凝固在半空,化作冰雕,然後寸寸碎裂。
「區彆在於,在我的計劃裡,你們會『活著』。」他轉身,看向雲夢澤,眼中閃過屬於葉寒舟的溫和,「師弟,三百年前你選擇在外守護,辛苦了。現在,休息吧。」
話音落,雲夢澤周圍的空間突然扭曲,他整個人如陷入琥珀的飛蟲,動作變得極其緩慢,最終靜止——不是死亡,而是被封印在了一個獨立的時間片段中。
「時空禁錮?!」墨天機駭然,「他已觸及規則本源!」
葉玄的目光掃過全場:「我不願殺人,但也不容阻礙。給你們一個時辰,離開寒淵千裡之外。一個時辰後,我將開始『喚醒儀式』。」
他盤膝坐下,閉上雙眼。
身後那扇青銅巨門虛影愈發凝實,門縫中開始流淌出金色的、如熔岩般的光芒——那是巨蛇的夢境精華,也是此世萬物存在的本源。
地脈龍魂
「不能讓他繼續!」青鳶厲喝,夜梟部戰士齊齊彎弓搭箭,箭矢上塗抹著破魔秘藥。
但箭矢射出後,在距離祭壇十丈處就自行崩解,連冰晶都未能觸及。
泥菩薩瘋狂撥動算盤,額頭青筋暴起:「他在抽取整個北冥的地脈之力構築屏障!寒淵本就是龍首所在,地脈核心,我們在這裡與他戰鬥,等同於與整個北冥為敵!」
了塵大師雙手合十,身後浮現巨大佛陀虛影,梵唱聲響徹天地。佛光如潮水般湧向祭壇,這次終於突破屏障,觸及葉玄身前三尺。
葉玄睜開眼,右眼的漆黑中閃過一絲煩躁。
「聒噪。」
他屈指一彈。
佛陀虛影應聲碎裂,了塵大師如遭重擊,噴血倒退,手中念珠儘數崩散。
「大師!」林清羽飛身接住了塵,醫家真氣渡入,發現他體內經脈已有多處斷裂——不是外力震傷,而是規則層麵的反噬,葉玄那一彈直接破壞了了塵與佛門功法的本源連線。
「沒……沒用……」了塵艱難地說,「他已成半神之軀,凡人手段……傷不了他……」
林清羽抬頭看向祭壇。
葉玄重新閉目,身後青銅巨門的虛影已凝實過半,門縫中流淌出的金色光芒開始向下滲透,如根須般紮入寒淵冰層。冰麵下傳來沉悶的震動,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在蘇醒。
必須阻止他。
但她手中的劍,甚至無法突破屏障。
天目全力運轉,林清羽試圖尋找葉玄的破綻。在她眼中,世界變成了線條與能量的構成:葉玄周身環繞著三重光環——最內層是銀白色的星力(葉寒舟真身),中間是青灰色的轉世魂力(簫冥),最外層是純黑的混沌能量(門扉惡念與葉孤鴻的執念)。
三層能量完美融合,迴圈不息,構成了一個自給自足的小世界。除非同時破壞三層,否則任何攻擊都會被其他兩層迅速彌補。
「同時破壞三層……」林清羽喃喃,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轉身,看向泥菩薩:「前輩!寒淵之下,除了地脈龍首,還有什麼?」
泥菩薩一愣,隨即恍然:「你是說……『那個』傳說?寒淵最深處的『玄冰龍塚』?」
「龍塚?」
「北冥古傳說,世界初開時,有一條守護龍魂自願隕落,化作寒淵鎮壓地脈暴動。它的遺骸就沉在淵底,被稱為玄冰龍塚。」泥菩薩快速道,「但這隻是傳說,三千年來無人證實……」
「是真的。」一個虛弱的聲音插入。
眾人轉頭,看到不知何時出現在場邊的盲叟——那位雲夢澤的瞎眼老仆。他「望」向寒淵深處,無瞳的眼眶中竟流下兩行血淚:
「老朽的眼睛,就是三十年前為窺探龍塚真相而瞎的。那裡確實沉睡著一條龍魂,但它守護的不是地脈,而是……」
他頓了頓,聲音顫抖:
「門扉的『另一麵』。」
盲叟的話如驚雷炸響。
葉玄猛然睜眼,三重瞳孔同時收縮:「你說什麼?!」
「老朽親眼所見。」盲叟抹去血淚,「寒淵之底,龍塚深處,有一扇門——不是連通其他世界的門扉,而是連通『此世本源』的門。那條龍魂,是自願隕落守護那扇門的守衛,防止有人……喚醒巨蛇。」
葉玄緩緩站起,身後青銅巨門的虛影劇烈波動:「不可能!我窺探門扉三百年,從未感應到還有另一扇門!」
「因為那扇門,隻對『無目者』開放。」盲叟淒然一笑,「老朽自剜雙目,才勉強窺見一瞬。葉寒舟,你當年若肯放下執念,自毀天目,或許早就發現了真相。」
他轉向林清羽:「小姑娘,你現在有天目在身,再加上老朽以殘存修為為你引路……或可一探龍塚。但此行凶險萬分,你可能永遠回不來。」
「我去。」林清羽毫不猶豫。
「我也去。」青鳶踏前一步,「夜梟部古訓,守護天地平衡。若龍塚真是最後的希望,我部義不容辭。」
墨天機、泥菩薩、了塵大師也紛紛表示同行。
葉玄臉色陰晴不定。顯然,盲叟的話打亂了他的計劃。如果真有另一扇門,如果巨蛇蘇醒不是唯一選擇……
「你們進不去。」他忽然開口,「龍塚的守護禁製,隻有『無血脈因果者』可入。你們當中,唯有她——」
他指向林清羽:
「天目結晶的碎片來自天外,她本就不屬於此世因果。也隻有她,有可能活著抵達龍塚深處。」
眾人沉默。
確實,若論血脈,葉玄自己就是葉寒舟,與龍魂必有淵源;其他人也都與此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唯有林清羽——這個本不該出現在此世的人,纔是最合適的探索者。
「我一個人去。」林清羽做出決定。
「不行!」青鳶反對,「太危險了!」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林清羽看向葉玄,「如果我找到那條龍魂,如果它真有阻止你的方法……你會停手嗎?」
葉玄沉默良久,最終點頭:「若你能證明,有更好的路。」
「那就等我回來。」
林清羽走到寒淵邊緣,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中隱約有金色的光芒從葉玄的青銅巨門虛影中滲透下去,如引路燈。
盲叟走到她身邊,枯瘦的手掌按在她額頭:「老朽以三十年修為,為你開『心眼』。此去一路向下,遇冰壁則左轉,遇暗流則上浮,見白光則避,見金光則隨。龍塚在淵底九千丈處,那裡有一片不會凍結的『溫湖』,湖心即是龍塚入口。」
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小心龍魂的『記憶回響』。它會讓你經曆它三千年的守護歲月,心誌不堅者,會迷失其中,化作龍塚的一部分。」
林清羽點頭,縱身躍下。
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沒。
溫湖幻境
下墜。
無儘的黑暗,唯有葉玄滲透下來的金色光芒如絲線般垂落,指引方向。越往下,寒意越重,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種凍結靈魂的冰寒。若非天目護體,林清羽恐怕在千丈深處就已化作冰雕。
三千丈,遇第一道冰壁——那是一麵垂直的、光滑如鏡的冰牆,牆內凍結著無數奇形怪狀的生物:有的像魚卻長著四肢,有的像鳥卻披著鱗甲,更多是完全無法形容的扭曲形態。這些是此世演化過程中失敗的實驗品,被寒淵的永恒低溫儲存至今。
左轉,繞過冰壁。
五千丈,暗流湧動。那不是水流,而是液化的地脈靈氣,觸之如刀割。林清羽按盲叟所囑上浮百丈,從暗流上方掠過。低頭看去,暗流中隱約有光影閃動,似是某個古老文明留下的遺跡殘片。
七千丈,白光乍現。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溫度的白光,從側麵一處冰窟中射出。林清羽本能避開,白光擦身而過,觸及的冰壁瞬間汽化,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孔洞——那是「時光裂隙」,白光所及,時間流速會加快萬倍,觸之即老死。
八千丈,金光漸盛。
葉玄滲透下來的金色光芒在這裡變得粘稠如蜜,每一縷光中都承載著巨蛇夢境的碎片:她看到某個王朝的興衰,看到某個英雄的誕生與隕落,看到一對戀人的生離死彆……這些是此世三千年來的重要記憶節點,被巨蛇的夢境記錄下來,此刻正被葉玄反向抽取。
九千丈,終於抵達。
這裡沒有光,卻並不黑暗——因為整個空間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的熒光。熒光來自一種生長在冰壁上的苔蘚,苔蘚覆蓋了方圓百丈的區域,中央是一片直徑十丈的湖泊。
湖水不結冰,水麵上蒸騰著淡淡的白霧,霧氣中帶著奇異的香氣,聞之令人心神寧靜。湖水晶瑩剔透,能清晰看到湖底——那裡躺著一具巨大的骸骨。
龍骨。
從頭到尾長約三十丈,骨骼呈玉白色,即使經過三千年歲月,依舊散發著淡淡的威壓。骸骨儲存完好,每一節脊椎都如藝術品般精緻,頭骨的眼眶空洞,卻彷彿仍在凝視著什麼。
而在龍骨盤繞的中心,湖底最深處,確實有一扇門。
一扇隻有三尺高矮的、由某種黑色石頭製成的簡易石門。門上無鎖,隻有一個手印凹陷——看大小,竟是人類的手印。
林清羽潛入湖中。
水溫宜人,如溫泉般舒適。她遊向湖底,越是接近龍骨,越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那不是恐懼,而是彷彿在參加一場持續了三千年的守靈。
終於,她站在石門前。
手印凹陷處光滑如新,彷彿昨天纔有人按過。
她猶豫了一下,將自己的右手按了上去。
契合得嚴絲合縫。
石門無聲滑開。
門後不是洞穴,也不是水域,而是一個……書房。
古色古香的書架,上麵擺滿了竹簡、帛書、玉簡。書桌旁,一個身著青衣、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正在伏案書寫。聽到動靜,他抬頭,露出一張清秀溫和的臉。
「你來了。」他微笑,彷彿早就在等,「坐吧,茶剛沏好。」
林清羽警惕地走進書房,發現這裡的一切都真實得不真實——她能聞到墨香,能感受到茶水的溫度,甚至能看清男子筆下正在寫的字:
「龍曆三千又七年,守護之期將滿。後來者若見此記,當知吾心……」
「你是……」她遲疑地問。
「龍魂的人形化身,或者你可以叫我——『守門人』滄溟。」男子放下筆,起身為她倒茶,「三千年前,我自願隕落,以龍魂鎮守此門。這三千年來,你是第七個抵達此處的人。」
「前六個呢?」
「三個瘋了,兩個死了,一個……」滄溟看向書房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眼神空洞,口中喃喃重複著:「錯了,都錯了……不該開啟……不該……」
是盲叟。
或者說,是三十年前來此的盲叟,他的一部分意識永遠迷失在了這裡。
「你的朋友很堅強,他自剜雙目,以失明為代價窺見真相,然後逃了出去。」滄溟歎息,「但他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一部分魂魄永遠留在了這裡,與我的記憶回響融為一體。」
林清羽感到背脊發涼:「記憶回響是什麼?」
「是我三千年的守護記憶。」滄溟指向書房牆壁——那裡看似普通的木板,但仔細看會發現木板紋理在緩緩流動,如電影般放映著無數畫麵,「每個進入這裡的人,都會被迫經曆我記憶中的某個片段。有人承受不住三千年的孤寂,瘋了;有人沉迷於某個片段的美好,不願醒來,最終魂魄消散;隻有極少數人,能保持本心,找到出口。」
他頓了頓,看向林清羽:「你不同。你身上有天外氣息,不受此世因果束縛,所以記憶回響對你的影響會小得多。但相應的,你要承受另一種考驗——」
書房的門突然關閉。
四周牆壁上的木紋開始瘋狂流動,無數畫麵湧入林清羽腦海:
她變成了一條龍,翱翔於九天之上,俯視蒼生。
她見證了巨蛇化龍的失敗,天地崩裂,萬物哀嚎。
她自願隕落,龍魂墜入寒淵,以永恒孤寂為代價,守護那扇不該被開啟的門。
她看著一個個闖入者:有求長生的帝王,有尋力量的修士,有探秘密的智者……他們或瘋或死,無人成功。
直到三百年前,一個白衣劍客來到門前。他沒有試圖開門,而是坐了三天三夜,然後留下一句話:「若後世有人能開此門,請告訴他——門外沒有答案,答案在門內人的心中。」
畫麵戛然而止。
林清羽回神,發現自己淚流滿麵。
那不是她的眼淚,是龍魂三千年的孤獨與堅守,通過記憶回響傳遞給了她。
「現在你明白了。」滄溟的聲音變得縹緲,「我守護的不是門,而是『選擇的權利』。門外的人總以為門後有答案,卻不知道真正的答案,在他們決定是否要開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
書房開始崩塌。
竹簡化作飛灰,帛書燃燒成光點,玉簡碎裂成星芒。
滄溟的身影也在消散,但他的聲音依舊清晰:
「告訴上麵那個人——無論他是葉寒舟,還是葉孤鴻,還是那個叫簫冥的年輕人——巨蛇可以蘇醒,門扉可以洞開,但代價必須由他自己承擔。」
「什麼代價?」
「三千年的守護,換來的唯一真相是……」滄溟的最後一點光影凝聚成一枚龍鱗,落入林清羽掌心,「此世萬物,皆為巨蛇一夢。夢醒,則萬物滅。但若有人願以身代夢,則可保此世不毀。」
龍鱗入手溫熱,內裡烙印著一行小字:
「代夢者,須有超脫此世因果之魂,且自願沉入永眠,成為巨蛇的新夢境。」
林清羽渾身劇震。
這就是代價?
巨蛇蘇醒,萬物歸夢;但若有人自願代替巨蛇繼續做夢,此世就能保全?
而符合條件的人……
天外而來的天目結晶碎片,本不屬於此世因果的她。
「不……還有另一個選擇……」
她猛地抬頭,但滄溟已徹底消散。
書房完全崩塌,她重新站在湖底石門前。
石門正在緩緩關閉。
而在石門完全閉合前的最後一瞬,她看到門內書房的書桌上,那捲滄溟正在書寫的竹簡,最後一行字突然自行浮現:
「第七人,名清羽,攜天目而來。她或許能破此死局,因她眼中……有希望之光。」
希望之光?
林清羽握緊龍鱗,向上遊去。
當她衝出湖麵時,整個寒淵開始劇烈震動。
不是葉玄的儀式導致的震動,而是從湖底深處傳來的、某種古老存在的……蘇醒的脈搏。
龍骨的眼眶中,突然燃起兩團金色的火焰。
龍魂,要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