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又漸漸密了起來,但不再是昨夜那種傾盆的絕望,而是變成了一種綿密的、無休無止的潮濕,像一層看不透的紗,籠罩著整條街道。
“渡口餃子館”的招牌在雨幕中顯得有幾分黯淡。沈渡掏出鑰匙,開啟那扇熟悉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與昨夜那急促的撞擊截然不同,此刻聽來,竟有幾分空洞。
店裏的暖氣在離開的幾個小時裏早已散盡,反而比室外更透著一種無人居住的清冷。空氣裏還殘留著昨夜骨頭湯的餘味,混合著淡淡的、清潔劑的氣味。操作檯上幹幹淨淨,碗碟歸位,彷彿昨夜那場兵荒馬亂的崩潰,隻是一場不真實的夢。
蘇晴站在門口,有些無措。這裏她來過無數次,熟悉每一張桌子,甚至熟悉牆角那盆綠蘿有幾片葉子發黃。但今天,以“沈太太”的身份踏入,一切都變得陌生而別扭。腳下踩著的,不再是食客的地磚,而是……“家”的地板?
“先上去吧。”沈渡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彎腰,從收銀台下麵拿出一雙幹淨的、淺灰色的男式棉拖鞋,放在她腳邊,“濕鞋子脫這裏,穿這個,暖和點。” 他自己則換上了一雙深藍色的同款。
蘇晴低頭看著那雙明顯大了許多的拖鞋,遲疑了一下,還是脫掉了腳上濕冷粘膩的鞋子。冰涼的腳趾觸到柔軟幹燥的棉絨,一絲暖意湧上來。她踩進去,鞋子空蕩蕩的,像踩在兩隻船上。
沈渡已經走到樓梯口,開啟了燈。通往二樓的樓梯有些陡,木質台階被歲月磨得發亮。他側身,示意她先上。
蘇晴一步步往上走,拖鞋太大,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寂靜的樓梯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沈渡跟在她身後半步,保持著一種恰當的距離,既不會讓她感到壓迫,又彷彿是一種無聲的護衛。
二樓比蘇晴想象中要整潔得多,甚至可以說……簡潔到近乎空曠。一個不大的客廳,連著一個小小的開放式廚房和用餐區,還有一扇關著的門,應該是臥室。客廳裏隻有一張米色的布藝沙發,看起來有些年頭但很幹淨,一張同色的地毯,一個低矮的方形茶幾,上麵放著一個玻璃煙灰缸——蘇晴記得沈渡不抽煙,那大概是以前客人留下的。靠牆有一個原木色的書架,上麵整齊地碼放著一些烹飪書籍、幾本舊雜誌,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似乎是機械或建築類的工具書。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窗簾是厚重的深藍色,隔絕了外麵陰鬱的天光,也擋住了街市的嘈雜。整個空間透著一股獨居男性的清冷和秩序感,但也因為過於規整,而缺少“家”應有的生活氣息和溫度。
“這裏……平時就你一個人住?”蘇晴幹巴巴地問了一句,話出口就後悔了,這問題顯得多麽愚蠢。
“嗯。”沈渡簡單應道,走到窗邊,拉開了半邊窗簾。灰白的光線透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他轉過身,看著她,目光平靜無波,“臥室你睡。我睡沙發。”
蘇晴立刻搖頭:“不,不用,我睡沙發就……”
“你睡臥室。”沈渡打斷她,語氣並不強硬,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
臥室比客廳更簡單。一張一米五寬的雙人床,鋪著深藍色的格子床單,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像軍營裏的豆腐塊。一個同色的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書桌上幹幹淨淨,隻放著一個插著充電線的舊手機,和一個相框——蘇晴瞥了一眼,是那張高中畢業合影。窗戶同樣被深藍色窗簾遮著。
“床單被套都是幹淨的,上週剛換過。”沈渡走過去,開啟衣櫃,從頂層取出一套疊放整齊的、同樣深藍色的備用床品,又拿出一個蓬鬆的枕頭,“如果你不習慣這個顏色,明天可以去買你喜歡的。”
“不用,”蘇晴連忙說,聲音有些發緊,“這個就很好。”
沈渡沒說什麽,將枕頭放在床上,然後開始動作利落地將原本鋪著的床單被套拆下來。他的動作很熟練,手指靈巧,很快就把床單四角扯平,換上幹淨的那一套。深藍色的床品,在灰白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冷清。
“浴室在那邊。”沈渡鋪好床,直起身,指了指客廳另一邊一扇小門,“有熱水。櫃子裏有新毛巾和牙刷。你先洗個熱水澡,驅驅寒,別感冒了。” 他說著,走到那個小小的開放式廚房區域,開啟冰箱看了看,“我去下麵買點菜,很快回來。你……自己可以嗎?”
蘇晴點了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沈渡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拿起掛在門邊的外套,轉身下了樓。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接著是樓下玻璃門開關的聲音,風鈴又響了一下,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巨大的、令人無所適從的寂靜,瞬間將蘇晴吞沒。
她站在原地,環顧著這個陌生的、即將成為她“家”的地方。空氣裏彌漫著沈渡身上那種淡淡的、類似皂角混合著一點點煙火氣的味道,很幹淨,卻也很疏離。她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布藝沙發有些硬,但還算舒適。目光落在茶幾的玻璃煙灰缸上,又移開,落在書架上那些整齊的書脊上,最後,無可避免地,落在了那扇敞開的臥室門內,那張剛剛被沈渡親手換上了幹淨床單的深藍色大床上。
結婚第一天。
沒有婚紗,沒有婚禮,沒有祝福,沒有親吻,甚至沒有一句“我愛你”或者“我願意”。
隻有兩本冰冷的結婚證,和一個同樣冰冷的、分房而眠的“家”。
她蜷起腿,將臉埋在膝蓋裏。昨夜那種劇烈的、崩潰的情緒已經退潮,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種空蕩蕩的茫然。她真的結婚了。和一個她不愛、或許也……不愛她的男人。這個認知像冰冷的潮水,一**衝刷著她的神經。
周嶼的臉,又一次不受控製地浮現。他昨天在咖啡館裏,那種彬彬有禮的疏離,那種談及“家族聯姻”時理所當然的語氣,像一根根細針,紮在她心上,不見血,卻疼得綿長。七年,兩千多個日夜的等待和幻想,就像一個被吹到極致、最終“啪”一聲碎裂的肥皂泡,隻剩下冰涼的、帶著苦澀滋味的泡沫痕跡。
而沈渡……沈渡像一座沉默的山,在她世界崩塌的邊緣,穩穩地接住了墜落下來的她。可這座山,她看不懂,也看不透。他為什麽要答應?是同情?是責任?還是因為十年守候終於等到一個結果,哪怕這個結果如此荒唐?
她想不明白,頭開始隱隱作痛。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開門聲和風鈴聲。接著,是沉穩的腳步聲上樓。
沈渡回來了,手裏提著兩個鼓囊囊的超市購物袋。他沒看蘇晴,徑直走進廚房區域,將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有新鮮的蔬菜,肉,雞蛋,還有掛麵,幾包速凍食品,甚至還有一盒包裝可愛的草莓——這個季節的草莓貴得離譜,而且看起來並不十分新鮮。
“洗個澡吧,水應該熱了。”沈渡一邊將東西分門別類放進冰箱,一邊說,聲音隔著小半個客廳傳來,有些模糊。
蘇晴“嗯”了一聲,慢吞吞地起身,走向浴室。
浴室很小,但同樣幹淨得不像話。牙刷牙膏剃須刀整齊擺放在架子上,毛巾按顏色大小疊好。她找到了沈渡說的新毛巾和未拆封的牙刷,是簡單的白色。熱水衝刷下來,溫暖的水流包裹住冰冷僵硬的四肢,稍稍驅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憊。鏡子很快蒙上一層水霧,模糊了她的臉。她看著鏡中那個輪廓模糊、眼睛紅腫的自己,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洗完澡出來,她換上了自己行李箱裏帶來的、唯一一套幹淨的居家服——柔軟的舊T恤和運動褲。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滴著水。
沈渡已經不在客廳。廚房那邊傳來細微的聲響。她擦著頭發走過去,看見沈渡係著那條洗得發白的深色圍裙,背對著她,正在洗菜。水流嘩嘩,他微微低著頭,肩胛骨的線條透過襯衫隱約可見。側影在廚房頂燈下,顯得專注而……家常。
這個畫麵,奇異地擊中了她。她來過餃子館無數次,吃過無數次他煮的餃子,但這是第一次,看到他在“家”的廚房裏,為她(或許也是為他自己)準備一頓普通的飯菜。不是食客與店主,而是……法律意義上的夫妻。
沈渡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他的目光在她濕漉漉的頭發上停留了一瞬,皺了皺眉:“去把頭發吹幹,浴室櫃子裏有吹風機。容易感冒。”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心,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蘇晴低低“哦”了一聲,轉身去找吹風機。等她吹幹頭發再出來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清湯,臥著金黃的煎蛋,幾片翠綠的青菜,還有幾片薄薄的鹵牛肉,灑了一點蔥花。香氣撲鼻。
“隨便吃點。”沈渡已經解下圍裙,坐在餐桌對麵,麵前擺著他那碗麵。
兩人相對無言地開始吃麵。麵條煮得軟硬適中,湯很鮮,煎蛋邊緣焦香,內裏溏心。是很家常的味道,卻莫名讓人安心。蘇晴小口小口地吃著,溫暖的湯水順著食道滑下,熨帖了冰冷的胃,也稍稍驅散了心頭那點茫然。
一頓飯在沉默中吃完。沈渡收拾了碗筷去洗,動作利落。蘇晴想幫忙,被他用眼神製止了。
“你去休息吧。”他說,擰開水龍頭,水流衝在碗碟上,發出嘩嘩的聲響,“臥室抽屜裏有新買的睡衣,可能不太合身,先將就一下。明天……再說。”
蘇晴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默默地轉身走進了臥室。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將沈渡隔絕在外。臥室裏隻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暗。深藍色的床單被套,在暖黃的燈光下,不再顯得那麽冷硬,反而有一種沉靜的質感。她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棉布的紋理,很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幹淨的氣息。
她拉開抽屜,裏麵果然整齊地疊放著一套嶄新的、淺粉色的女士睡衣,標簽還沒拆。尺碼是M,蘇晴平時穿S。她拿出來,棉質很柔軟,樣式簡單。旁邊還放著一雙同色的新棉襪。
他是什麽時候準備的?昨天?還是更早?這個念頭讓蘇晴心裏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
她換上睡衣,果然有些寬大。躺在陌生的床上,蓋著陌生的被子,鼻尖縈繞著幹淨的、混合著陽光和沈渡身上淡淡皂角味的氣息。床頭櫃上,那個倒扣著的相框,靜靜地立在那裏。她沒有去翻過來看。
客廳裏傳來很輕的響動,是沈渡在沙發上鋪被子,然後是關燈的聲音。最後,一切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靜。
隻有窗外,雨絲敲打窗戶的細微聲響,沙沙的,永不停歇似的。
蘇晴睜著眼,望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身體很疲憊,大腦卻異常清醒。今天發生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旋轉。周嶼冷漠的臉,民政局紅色的背景布,鋼印落下的悶響,沈渡沉默的側影,這間清冷的屋子,還有此刻,隔著一扇門,躺在狹窄沙發上的新婚丈夫。
胃部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痙攣,是餓過頭又吃了東西的不適。她想起沈渡煮的那碗麵,簡單,卻溫暖。
黑暗中,她輕輕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帶著陽光氣息的枕頭裏。枕頭很軟,卻莫名讓她眼眶發酸。
客廳的沙發上,沈渡同樣睜著眼。沙發對於他過高的身形來說,確實短了些,腿有些無處安放。但他沒有動,隻是安靜地躺著,聽著臥室裏隱約傳來的、極其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胃部的疼痛在止痛藥的壓製下,暫時偃旗息鼓,但那種沉甸甸的、彷彿墜著鉛塊的感覺,始終存在。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胃部,隔著衣物,能感覺到麵板下那個隱隱作痛的、該死的病灶。
三個月。
他閉上眼,在心裏默默重複這個數字。
窗外的雨聲漸漸瀝瀝,像永遠也流不完的眼淚,浸潤著這個沒有婚紗、沒有誓言、隻有沉默和兩個破碎靈魂相互依偎的,新婚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