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斷斷續續下了兩天。不大,卻足夠將江城覆蓋上一層薄薄的、了無生氣的素白。街道,屋頂,光禿禿的樹枝,都像被蒙上了一層慘淡的孝布,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哀悼。
死亡,在帶來最初那陣撕裂般的劇痛和空白之後,留下的是無窮無盡、瑣碎而冰冷的“後事”。像一場提前預演、卻依然令人手忙腳亂的、無聲的默劇,逼著活著的人,必須機械地、按部就班地,去完成那些程式。
沈父沈母彷彿一夜之間被徹底抽走了魂魄,隻剩兩具被巨大悲痛壓垮的、搖搖欲墜的空殼。沈母的眼淚已經哭幹,眼睛紅腫得像爛桃,目光空洞,隻是呆呆地坐著,懷裏緊緊抱著一件沈渡舊時的毛衣,偶爾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和早已不存在的兒子說著悄悄話。沈父則強撐著,用那被生活磨礪出的、最後的堅韌,去應對那些不得不麵對的事情——聯係殯儀館,確認流程,辦理死亡證明,通知寥寥幾個需要通知的親友。
大部分的事情,是李曉雯在幫忙。她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在蘇晴、沈父沈母和外麵那個冰冷的世界之間穿梭,聯係,溝通,處理。她不讓蘇晴插手,隻是逼著她吃東西,逼著她休息,哪怕隻是閉眼躺一會兒。
蘇晴很安靜,安靜得可怕。她不哭,不說話,不拒絕,也不主動。李曉雯讓她吃什麽,她就機械地往嘴裏塞;讓她躺下,她就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需要她簽字的時候,她就拿起筆,在那些印著“遺體火化同意書”、“骨灰寄存協議”等等冰冷字樣的檔案上,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工整,卻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僵硬。
她好像被抽離了,靈魂懸浮在半空,冷冷地看著下麵那個叫“蘇晴”的軀殼,麻木地完成著這一切。隻有偶爾,在無人注意的間隙,她會走到臥室門口,望著那張已經被整理過、鋪著幹淨床單、卻空蕩蕩的床,目光長久地、空洞地停留在沈渡最後躺過的地方,彷彿那裏還殘留著他最後的體溫和氣息。但那裏,什麽也沒有了。隻有空氣裏,那若有若無的、屬於疾病和藥物的、正在漸漸消散的、冰冷的氣味。
葬禮,定在三天後的上午。是沈父的意思,簡單,安靜,盡快。他說,沈渡喜歡清靜,別折騰了。
殯儀館的告別廳很小,很樸素。沒有花圈成山,沒有輓聯如林。隻有正前方,掛著一張沈渡的照片。是蘇晴選的,從那個舊鐵皮盒子裏,找出來的一張。照片上的沈渡還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站在餃子館門口,陽光很好,他微微側著頭,看著鏡頭,嘴角帶著一絲很淡、很溫和的笑意,眼神幹淨,沉靜。那是蘇晴記憶中,他最初的樣子,也是她希望記住的,他最後的樣子。
照片下麵,靜靜地躺著一個深色的骨灰盒。很小,很輕。蘇晴看著那個盒子,很難想象,那個曾經沉默挺拔、能穩穩接住她所有崩潰的男人,那個在海邊望著遠方、在病痛中教她包餃子的沈渡,最後,就濃縮成了這麽一方小小的、冰冷的、毫無生氣的容器。
來的人很少。除了沈父沈母、蘇晴、李曉雯,還有餃子館隔壁開雜貨店的老王夫婦,以及沈父沈母連夜從老家趕來的、寥寥幾位上了年紀的親戚。大家穿著深色的衣服,表情肅穆,眼神裏是相似的悲傷和歎息。空氣裏彌漫著香燭和消毒水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氣味。
沒有哀樂。
這是沈渡的遺願之一。在那封寫給蘇晴的信裏,他提了一句:「要是真有那麽一天,別放哀樂,吵。放點安靜的歌吧,我平時聽的就行。」
蘇晴記得。她找出了沈渡那個舊手機,裏麵有一個歌單,名字就叫“安靜”。她連上告別廳裏簡單的音響裝置。
音樂響起來了。不是預想中悲傷的輓歌,而是一些舒緩的、帶著些許懷舊和淡淡憂傷的民謠。吉他聲清澈,男歌手的聲音低沉沙啞,唱著關於遠方、時光和告別的歌。旋律在空曠寂靜的告別廳裏流淌,沒有哀樂的悲壯和壓迫,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平靜,甚至……一絲溫柔。
這音樂,和沈渡那張帶著溫和笑意的照片,奇異地融合在一起,衝淡了葬禮固有的陰森和沉重,卻讓那悲傷,變得更加具體,更加……深入人心。那是一種屬於沈渡的、沉默的、溫柔的告別方式。
司儀用平緩的語調,念著簡短的悼詞,無非是“沉痛悼念”、“音容宛在”之類千篇一律的套話。沈父沈母站在最前麵,沈母被沈父攙扶著,身體微微發抖,低著頭,無聲地流淚。沈父挺直著背,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隻有那通紅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泄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的悲痛。
蘇晴站在他們身後一步的位置。她穿著黑色的長裙,外麵罩著一件沈渡的舊外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開衫,帶著他慣有的、淡淡的皂角氣息,此刻是她能抓住的、唯一一點關於他的、有溫度的慰藉。她沒有哭,臉上甚至沒有什麽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照片上沈渡微笑的臉,聽著那舒緩的民謠旋律,目光空洞,彷彿靈魂已經隨著那歌聲,飄向了某個遙遠而未知的地方。
輪到家屬最後瞻仰遺容、向遺體告別時,沈母幾乎癱軟下去,被沈父和李曉雯死死扶住。她掙紮著,想撲向那冰冷的玻璃棺槨,想最後摸摸兒子的臉,卻被司儀輕聲勸阻了。她隻能隔著那層冰冷的玻璃,貪婪地、絕望地,看著兒子經過化妝後、依舊蒼白消瘦、卻異常平靜的遺容,喉嚨裏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沈父沒有往前擠。他隻是站在幾步之外,遠遠地看著,那挺直的背脊,彷彿在這一刻,被最後一點支撐也抽走了,微微佝僂下去。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然後,對著玻璃棺槨的方向,緩緩地、極其沉重地,彎下了腰,鞠了一個深深的、幾乎有九十度的躬。久久,沒有直起身。肩膀,在無聲地、劇烈地顫抖。
輪到蘇晴了。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玻璃棺槨前。裏麵,沈渡安靜地躺著,穿著她為他準備的那套他最喜歡的、幹淨的淺灰色襯衫和長褲。臉上化了妝,遮掩了病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隻是那睡顏,冰冷,僵硬,沒有一絲生氣。
蘇晴的目光,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拂過他的額頭,眉毛,緊閉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幹裂的、被仔細塗抹過唇膏的嘴唇,消瘦的下頜……每一個細節,她都看得無比仔細,彷彿要將這最後的模樣,深深地、永久地,刻進腦海的最深處,刻進靈魂的骨髓裏。
她沒有像沈母那樣崩潰,也沒有像沈父那樣鞠躬。她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邊的司儀都忍不住輕聲提醒時間。
然後,她微微俯下身,雙手輕輕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將額頭,輕輕地,抵在了玻璃上,隔著那層堅硬冰冷的障礙,正對著沈渡的額頭。
嘴唇,無聲地開合,用隻有她自己能聽到的氣聲,對著玻璃裏麵那個永遠沉睡的人,說了三個字。
“……我等你。”
說完,她直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沈渡一眼,然後,轉過身,沒有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回了原來的位置。背脊挺得筆直,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空洞的神情,隻有眼角,有一滴來不及墜落、就已經被她迅速抹去的、冰涼的液體。
瞻仰結束,遺體被推走,進行最後的火化。那扇沉重的、象征著陰陽永隔的門,在眾人麵前,緩緩關上。
沈母終於支撐不住,癱倒在地,發出撕心裂肺的、最後的哀嚎。沈父也踉蹌著跪倒,老淚縱橫。親戚們圍上去,攙扶,安慰,一片混亂的悲聲。
蘇晴沒有動。她依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已經關閉的門上。民謠還在繼續,吉他的旋律,在空曠的廳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她想起沈渡筆記本上,最後那幾行字。想起他說的“別怕”。想起他錄下的“晚安”。
現在,他真的睡了。永遠不會再醒來。
而她的“晚安”,從此,再也無人可說了。
葬禮結束了。人群漸漸散去。沈父沈母被親戚和李曉雯攙扶著,去辦理骨灰寄存的手續。蘇晴婉拒了李曉雯的陪伴,她說想一個人待會兒。
偌大的告別廳,很快就隻剩下她一個人,和那張微笑的照片,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香燭與音樂混合的、悲傷的氣息。
她走到照片前,仰起頭,靜靜地看著照片上沈渡年輕溫和的臉。陽光彷彿透過照片,照在她的臉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沒有哀樂。”她低聲說,像是在對照片上的人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如你所願。安靜地走。”
她站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員進來收拾,用禮貌而疏離的聲音請她離開。
蘇晴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轉過身,拉緊身上那件屬於沈渡的舊外套,推開告別廳沉重的大門,走了出去。
外麵,雪已經停了。慘白的陽光,無力地穿透雲層,照在滿地尚未融化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光。
沒有哀樂的葬禮,結束了。
而屬於蘇晴的,那場漫長、無聲、且將伴隨她餘生的、關於沈渡的悼念,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