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預約是上午九點。蘇晴七點不到就醒了,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
眼睛又幹又澀,像兩粒粗糙的沙子在眼眶裏磨。昨晚無聲的哭泣耗盡了她最後的力氣,也澆熄了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試探失敗了,拒絕是徹底的。沈渡用他沉默的溫柔,在她和他之間築起了一道高牆,她撞得頭破血流,卻連一絲裂縫都看不到。
她躺在床上,聽著客廳裏沈渡刻意放輕的動靜——洗漱,準備簡單的早餐,下樓開門。卷簾門被拉起的聲音“嘩啦”一下,在清晨的寂靜裏格外刺耳。他下去了,開始他所謂“約了供貨商對賬”的一天。
對賬。蘇晴在心裏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冰涼的弧度。謊言,總是需要更多的謊言來圓。他現在是不是正獨自在樓下的店裏,忍受著胃部的絞痛,對著空蕩蕩的桌椅,假裝忙碌?
不能再想了。她猛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她今天要去醫院,不是為了那個可有可無的福利體檢,而是為了……做點什麽。哪怕隻是離他可能去的那個地方近一點,哪怕隻是給自己一個“我在努力”的虛幻安慰。
她快速洗漱,換好衣服。經過客廳時,餐桌上放著沈渡準備的早餐——一碗用保溫罩罩著的白粥,一碟小菜,一個剝好的水煮蛋。旁邊還放著一盒未開封的牛奶和幾片獨立包裝的吐司,大概怕她體檢需要空腹,準備給她結束後吃的。
他總是這樣。用細致到極致的照顧,來踐行他“我自己可以”的宣言,同時也無聲地提醒她,他們之間那種古怪的、涇渭分明的關係。
蘇晴看著那碗猶自溫熱的粥,心裏那點冰冷的憤怒,又被更深的酸楚和無力覆蓋。她最終沒有動那些食物,隻拿了自己的包和鑰匙,悄無聲息地下了樓。
餃子館的玻璃門從裏麵鎖著,掛著“休息中”的牌子。透過玻璃,能看到沈渡背對著門口,坐在收銀台後麵,麵前攤著賬本,手裏拿著計算器,但似乎並沒有在按。他隻是微微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個凝固的剪影。清晨慘白的光線從窗戶斜斜照進來,將他本就清瘦的身影拉得更長,也更孤獨。
蘇晴隻看了一眼,就飛快地移開視線,胸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痛得無法呼吸。她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這條尚未完全蘇醒的街道。
中心醫院人滿為患。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各種疾病和焦慮的氣息,彌漫在每一個角落。蘇晴按照流程,一項項做著檢查。抽血,B超,心電圖……機械地聽從護士的指示,脫衣,躺下,翻身。冰涼的耦合劑塗在麵板上,探頭在腹部滑動,醫生的臉在口罩後模糊不清。
她的心不在焉引起了超聲科醫生的注意。“放鬆,別繃這麽緊。”女醫生溫和地說,目光在螢幕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旁人長了一些,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好了,可以起來了。報告半小時後在一樓服務台取。”
蘇晴道了謝,穿好衣服走出來。等待報告的間隙,她坐在嘈雜擁擠的候診區,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人群。老人,孩子,挺著肚子的孕婦,眉頭緊鎖的中年人……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不同的故事,但底色似乎都是對健康的憂慮,對未知的恐懼。
沈渡現在在做什麽?胃還在痛嗎?他今天會來醫院嗎?來複查那個“重度不典型增生”?還是……他已經拿到了更壞的結果,所以才會寫遺囑,才會那樣拒絕她?
一個個問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神經。她坐立難安,起身走到窗邊。樓下是醫院內部的道路,救護車偶爾呼嘯著駛入,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行色匆匆。她看到胃腸科的指示牌在不遠處的另一棟樓。
鬼使神差地,她走下樓梯,朝著那棟樓走去。她沒有進去,隻是站在樓前的小花園裏,仰頭看著那棟灰白色的建築。沈渡會不會就在某一層的某個診室裏?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他通常在哪家醫院看病。那張化驗單是中心醫院的,但他也可能去了別的、更好的醫院。
無力和迷茫再次席捲了她。她就像個沒頭蒼蠅,被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連他正在經曆怎樣的風暴,都無從知曉。
報告出來了。一切正常,除了輕度貧血和有點心律不齊,醫生說是疲勞和壓力所致,注意休息就好。蘇晴捏著那幾張輕飄飄的紙,覺得無比諷刺。她健康地站在這裏,而那個她法律上的丈夫,可能正在不遠處的大樓裏,獨自麵對著一場生死未卜的戰役。
她沒有直接回家。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午後的陽光變得稀薄,冷風又起。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能做什麽。最後,她還是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渡口餃子館”所在的那條街。
下午兩點多,店裏沒有客人。玻璃門依舊關著,“休息中”的牌子還掛著。沈渡不在收銀台後。
蘇晴的心莫名一緊。她拿出鑰匙,開啟了門。風鈴輕響,店裏空蕩蕩的,隻有熟悉的、淡淡的清潔劑和食物殘留混合的氣息。樓上也沒有聲音。
他去哪裏了?是去醫院了?還是……病情加重,去了急診?
恐慌瞬間攫住了她。她放下包,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店裏轉了一圈,又衝上二樓。客廳,臥室,洗手間……都沒有人。
臥室裏,沈渡昨晚睡過的沙發,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一切井井有條,卻透著一種沒有人氣的冷清。
蘇晴站在臥室中央,環顧著這個屬於沈渡的、過於簡潔的空間。絕望和一種強烈的、想要做點什麽的衝動,在她心裏激烈交戰。她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下去了!她必須找到點什麽,任何能告訴她真相的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了靠牆的那張書桌上。桌麵幹幹淨淨,隻有那台舊手機在充電,和那個倒扣著的相框。抽屜……對,抽屜!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從抽屜裏拿出了那個鐵皮盒子?
她衝到書桌前,蹲下身,試著去拉最下麵的那個抽屜。鎖著的。很結實的老式鎖。
她又去拉上麵的抽屜。第一個,裝著一些文具、票據、備用鑰匙。第二個,是幾本工具書和舊雜誌。第三個……當她拉開第三個抽屜時,動作猛地頓住。
抽屜裏很空,隻放著幾件疊好的舊襯衫,下麵壓著一個硬硬的、方形的輪廓。她的心跳驟然加速。是那個鐵皮盒子嗎?不,好像比那晚看到的盒子薄一些。
她小心地將上麵的衣物挪開。下麵露出的,是一個深藍色、布麵的、很舊的硬殼筆記本。就是那種很多學生時代用的、帶釦子的筆記本。封麵沒有任何字樣,邊角已經磨損,露出底下暗黃色的紙板。
這不是那個鐵盒子。但一種莫名的直覺,驅使著蘇晴伸出了手。指尖觸到冰涼的、有些粗糙的布麵,她像被燙到般縮了一下,但隨即,更用力地將筆記本拿了出來。
筆記本不厚,拿在手裏卻沉甸甸的。釦子沒有扣上。她屏住呼吸,指尖微微顫抖著,翻開了封麵。
扉頁是空白的。
再往後翻一頁。
依舊是空白的藍色橫線紙。
她的心沉了沉,難道隻是一個沒用的舊本子?
她不死心,又快速往後翻了幾頁。就在翻到大約本子三分之一厚度的地方時,她的動作,驟然僵住了。
紙張上,出現了字跡。
不是近期寫的,墨跡已經有些暗淡,但依然清晰。是沈渡的字,工整,有力,隻是比現在稍顯青澀。
開篇沒有日期,隻有一行字,寫在頁麵正中央,力透紙背:
“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蘇晴,你要知道這些。”
蘇晴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才沒有讓那聲驚駭的抽泣衝出喉嚨。
她顫抖著,目光死死地釘在那行字上,彷彿要將紙張看穿。幾秒鍾後,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控製住自己幾乎要崩潰的神經,繼續往下看去。
接下來的內容,不再是連貫的日記或信件,而是一條條,分門別類,事無巨細的記錄。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在生命可能走到盡頭前,為他最牽掛的人,留下的最後一份、詳盡到極致的“生存指南”。
【生活習慣篇】
晴有輕度痛經,每月大概20號前後,提前備好紅糖薑茶(櫥櫃左上第一個格子),暖寶寶在電視櫃抽屜。她痛極時會蜷著,別吵她,灌個熱水袋放她腳邊,她半夜會自己踢開。
她睡覺不安穩,喜歡朝右側睡,但半夜會踢被子。空調別低於26度,她容易感冒,感冒了就不肯吃藥,哄她吃冰糖燉雪梨,要多加梨,少糖。
她緊張或焦慮時,會不自覺地掐左手虎口,指甲會陷進去。看到時,別問,遞杯溫水,或者隨便說點別的,分散她注意力。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不喜歡說話,喜歡一個人待在能看到街景的地方發呆。別打擾她,過兩個小時,煮碗她喜歡的酒釀圓子,多加桂花,放在她手邊,不用叫她。
【飲食偏好篇】
她不吃蔥薑蒜,挑得很仔細,做菜時盡量不放,或者切大塊方便她挑出。
吃餃子隻蘸陳醋,要鎮江香醋,加兩滴香油,一點點辣椒油(老幹媽油辣椒裏的紅油就行,別的她嫌嗆)。
喜歡喝湯,但隻喝清湯,撇幹淨浮油。排骨湯要燉到脫骨,她隻喝湯不吃肉。魚湯要奶白色,放豆腐。
愛吃草莓,但嫌酸。挑顏色全紅、個頭勻稱的,用淡鹽水泡十分鍾,她會多吃幾個。
咖啡隻喝拿鐵,要燙的,不加糖。但她喝了晚上容易失眠,下午三點後別給她喝。
【工作與社交篇】
她工作上心,但容易給自己太大壓力。如果連續加班熬夜,提醒她注意頸椎(她脖子不好),給她買個頸椎按摩儀,別買太便宜的,力度要柔和。
她最好的朋友是李曉雯,電話存在手機裏備注“曉雯”。遇到難事或者心情特別差,可以打給她。曉雯性格爽利,能開解她。
她不太會拒絕人,尤其工作上。如果被人欺負了或者攤上麻煩事,她習慣自己憋著。注意她情緒,如果連續幾天不說話,眼神發直,多半是遇到坎了。問問曉雯,或者直接找她上司(姓王,電話在……)。別直接問她,她會覺得難堪。
她一直想學畫畫,但總覺得沒時間。給她報個線上的成人水彩班,別逼她,把課程連結發她微信就行,她自己會看。
【健康與安全篇】
她體檢報告顯示有輕度貧血,讓她記得按時吃鐵劑,和VC一起吃吸收好。藥在床頭櫃第一個抽屜,白色瓶子。
她對花粉過敏,春天少去公園。家裏不要養開花植物。
她怕黑,晚上睡覺留盞小夜燈。臥室門口那個感應燈,電池要常換。
她方向感不好,容易迷路。手機裏給她下好離線地圖,教會她用導航。出門前,確認她手機有電。
她鑰匙總是亂放,在門口鞋櫃上多放一個備用鑰匙盒,密碼是她生日。
【其他】
她喜歡下雨天坐在窗邊聽雨聲,但討厭下雨天出門。記得提醒她帶傘,她總忘。
她看書看多了會流淚,不是傷心,是眼睛累。給她備好眼藥水(玻璃酸鈉滴眼液),別讓她用手揉。
她相信緣分,也信一點星座。如果遇到特別難熬的時候,跟她說“水逆快過了”,她會好受點,雖然嘴上會罵你迷信。
……
林林總總,密密麻麻,寫滿了大半本筆記本。從生活瑣碎到性格弱點,從身體健康到情緒變化,甚至包括她一些自己都未曾在意過的小習慣、小偏好。
這不是遺囑,這比遺囑更具體,更細致,更……令人心碎。這是一個男人,用十年的觀察和深愛,為他放在心上的人,繪製的一幅詳盡到極致的“生命地圖”。是他假設自己無法再陪伴她時,留下的、關於“如何好好照顧蘇晴”的全部說明書。
沒有甜言蜜語,沒有海誓山盟。隻有一條條冷靜的、樸素的、甚至有些嘮叨的記錄。可就是這些看似平淡的字句,組合在一起,卻匯聚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將蘇晴所有的防線、所有的懷疑、所有的委屈和憤怒,衝得七零八落。
她彷彿看見,無數個日日夜夜,沈渡是如何沉默地注視著她,記住她的每一個皺眉,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無意識的小動作。他是如何將她的一切,點點滴滴,鐫刻在心裏,最終,鄭重地記錄在這個即將被遺忘的舊筆記本上。
“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
他早就想到了。也許在很久以前,在他第一次察覺身體不適,或者更早,在他決定以沉默守護她的時候,他就想到了這個可能。所以,他提前寫下了這些。用一種近乎笨拙的、卻沉重如山的方式,試圖在他可能缺席的未來裏,依然能“照顧”她。
筆記本從蘇晴顫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板上。
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踉蹌著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張開嘴,想哭,想喊,喉嚨裏卻像被滾燙的烙鐵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決堤般洶湧而出,順著下巴,重重砸在她攤開的掌心,也砸在那本攤開的、寫滿沈渡沉默愛意的筆記本上。
淚水迅速暈開了藍色的墨跡,將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跡,氤氳成一片模糊的、悲傷的藍色湖澤。
她終於,找到了那把鑰匙。
那把開啟沈渡內心最深處的、沉重的、充滿愛意與絕望的世界的鑰匙。
可這鑰匙,太沉,太燙,幾乎要將她的靈魂灼穿、壓垮。
她蜷縮在地板上,像一隻受傷的幼獸,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原來,這世上最痛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在即將永遠失去的這一刻,才驚覺,那份沉默的、深如淵海的愛,早已將自己無聲地包裹、浸潤了整整十年。
而她,卻一直,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