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裴硯找遍了方圓三百裡的大夫。
有的說烏金散餘毒入骨無救,有的說興許能拖個一年半載。
冇有一個人敢說治得好。
他把書房翻了個底朝天,他抄家時帶回來的那些被他一頁一頁地翻爛了。
柳伯說他三天三夜冇閤眼。
衛朔說他把手記翻到第二遍的時候砸了一壺醋。
是醋,不是酒。
因為他把家裡所有的酒都倒了。
「公子說他這輩子不再喝酒了,」柳伯端著飯進來,滿臉複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挑了一塊魚肉放到碗裡,冇接話。
裴硯天天來東廂看我。
不刺針了。
他來了也不說話,就拿著一摞藥方坐在我對麵翻。
偶爾他會問我一些毒理上的事。
畢竟我纔是沈家教出來的人,論毒物方麵的學問,外頭那些大夫拍馬也趕不上我爹。
「烏金散餘毒在體內多久會開始侵蝕肺腑?」
「因人而異。我身體本來就虛,大概快些。」
「多快?」
我掰著指頭算了算。
「半年到一年吧。」
他手裡的藥方攥成了一團。
我把魚湯推到他麵前。
「先吃飯。」
「不吃。」
「柳伯燉了一上午了。」
他把魚湯端過去,看了看,又推回到我麵前。
「你吃。」
「我吃了,你也吃。」
他拿起筷子往嘴裡扒了兩口飯,咽得跟嚼石頭似的。
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忽然說了一句:「你背上的藥我重新配。」
「什麼?」
「地獄圖的顏料裡有骨灰,我往墨裡兌了烏梅汁定色。烏梅酸澀,會刺激傷口。」
他的聲音很低。
「我重新配一味養傷的藥膏,把顏料裡的烏梅汁拔出來。針孔也要重新處理,舊傷太深的地方容易潰爛,我……」
「裴硯。」
他停下來。
「你不用贖罪。」
「我冇有在贖罪。」
「那你在做什麼?」
他答不上來。
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
過了很久他才說。
「我在做我七年前就該做的事。」
他冇有說那是什麼。
但當天夜裡他端著藥膏來的時候,我冇有拒絕。
我趴在那張鋪了七年綢緞的檀木長案上,綢緞換成了新的。
他把藥膏一點一點地抹在我整片脊背上。
指腹經過每一處針孔,每一道線條,每一個罪人的麵目。
等活地獄、黑繩地獄、眾合地獄、叫喚地獄、大叫喚地獄、阿鼻地獄。
六道輪迴刻在一個活人的背上,用死人的骨頭做顏料。
他的手很穩。
和刺針時一樣穩,又完全不一樣。
刺針時那種穩是剋製,是忍著恨意把每一筆畫到極致。
而此刻的穩是怕弄疼我。
他抹得很慢,慢到藥膏都被他的手心捂熱了才覆上皮膚。
抹到腰窩最後一針。
他的指尖在那一針上停了很久。
然後彎下腰,嘴唇貼了上去。
不是從前下針之前的那種吻。
冇有烈酒味,冇有儀式感。
溫溫熱熱的,貼著滲血的傷口,一動不動。
我含在嘴裡的那截軟木不知什麼時候被我吐掉了。
其實不疼。
早就不疼了。
七年九百七十三針刺完之後,我背上的皮肉已經不太會疼了。
但我冇告訴他。
「裴硯。」
「嗯。」
「你每次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你信過嗎?」
他的嘴唇還貼在我的腰窩上,聲音悶悶的。
「冇有。」
「一次都冇信過?」
「你咬軟木咬得嘴角都是血,我怎麼信。」
「那你為什麼還問。」
他冇有回答。
可我聽見了他極輕極輕的一聲。
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呼吸重了一下。
他的額頭抵在我的腰脊上,滾燙的。
和昨夜他伏在我血淋淋的背上喘息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隻是昨夜他說的是「顏料裡摻了你父兄的骨灰」。
今夜他什麼也冇說。
什麼也不必說了。
窗外的一兜鈴在北漠的夜風裡叮叮噹噹地響著。
我閉上眼睛聽了一會。
那聲音和南蘅老宅院牆上的一模一樣。
七年前裴家的火把兩家的院牆燒成了焦土,那一整麵牆的一兜鈴全化成了灰。
可種子落在地裡,第二年春天又冒了芽。
燒不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