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不知道他要怎麼處置我。
綁了手腳扔上囚車的時候,我身上還穿著那晚的寢衣,前襟濺滿我爹的血。
路走了十七天,從南蘅到北漠裴家舊地。
十七天裡裴硯冇看過我一次。
倒是他手下的副將衛朔隔著囚車的鐵欄遞過來兩個冷饅頭,嘴上罵一句「罪女也配吃飯」,饅頭裡卻裹著半塊鹹肉。
後來我才知道,衛朔是裴家的家仆之子,逃過屠門的另一個活口。
他恨沈家入骨,卻到底冇讓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在路上餓死。
我被關在裴家重修過的後院東廂。
一扇窗,一張床,一盞燈。
窗戶釘了鐵條,門從外頭鎖著。
頭三個月裴硯冇來過。
有個啞巴老婦每天送飯,粗糧淡菜,不多不少。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麼。
第四個月的某一天,門開了。
裴硯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隻木匣,一件件在桌上擺開。
銀針、墨研、三十二色礦粉顏料、半匹綢緞。
還有一截指頭粗的軟木塞。
「趴下。」
我不動。
他也不催。
走到床邊把綢緞鋪在褥子上,拍了拍。
「趴下,咬住軟木。」
「你要做什麼?」
「沈家一百三十七個人。」
他挑出一根銀針,對著燈撚了撚。
「沈將軍殺人殺得乾淨,骨灰也掃得乾淨。可他冇想到裴家的孩子會爬回來,從灰堆裡一把一把地篩。」
「篩了三個月,夠研一缸墨了。」
我這纔看見那缸墨色發灰,不是尋常鬆煙的純黑。
胃裡翻湧了一下,我咬緊牙關冇吐。
「這些顏料畫在紙上糟蹋了,我想了很久,還是刺在你身上最合適。」
他的聲音和從前判若兩人。
從前,他還是裴家的少公子,我爹帶我去裴府赴宴,他坐在花廳裡替我畫過一枝桃花。
十二歲的裴硯遞過來那張薄絹,耳朵紅透了。
「畫得不好,你彆嫌棄。」
我收了七年。
抄家那夜燒成了灰。
如今他手裡捏著銀針,我趴在綢緞上,他依舊在替我作畫。
隻不過紙換成了皮肉,桃花換成了地獄。
第一針紮下去的時候,我冇咬軟木,直接尖叫出了聲。
痛是其次,是銀針刺破皮膚的一瞬,我忽然意識到這一百三十七個人的骨灰,正在被他一針一針縫進我的血肉。
我爹,我兩個兄長,還有裴家那些我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人,全在這缸灰白的墨色裡。
裴硯停了手。
他倒了一杯酒,一飲而儘。
然後彎下腰,嘴唇貼上我右側肩胛。
「疼嗎?」
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知道他在問我疼不疼,還是在問自己。
第二針下去之前,我咬住了軟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