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安渡 魔刃指帝·恨意難消
魔刃指帝·恨意難消
風卷著黑石城戰場的血腥氣,追著謝江安的腳步一路蔓延,直到荒蕪的山穀口才漸漸淡去。這裡沒有半分生機,枯黃的野草沒過腳踝,風一吹就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細碎的歎息;地麵布滿龜裂的紋路,深褐色的土塊下偶爾露出幾塊泛著冷光的碎石,是早年仙魔大戰留下的痕跡。
謝江安抱著江辭落在穀中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旁,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他小心翼翼地將江辭平放,手指剛觸到江辭後心的箭羽,就被一股微弱的魔氣彈開——那是江辭體內殘存的魔氣在本能地抵抗,黑色的霧氣縈繞在箭羽周圍,與箭上的劇毒糾纏,形成一道詭異的黑紅色光暈。
“彆動,我幫你壓製劇毒。”謝江安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他盤腿坐在江辭身側,雙手結印,白色的仙力從掌心緩緩溢位,像一層薄紗般覆在江辭的後心。仙力剛觸到劇毒,就傳來一陣“滋滋”的聲響,黑色的劇毒像活物般扭動,試圖將仙力吞噬;謝江安隻能加大仙力輸出,白色的光暈漸漸變亮,一點點將劇毒往江辭的經脈深處逼退。
江辭的身體突然抽搐了一下,眉頭緊緊皺起,蒼白的嘴唇微微開合,發出細碎的囈語:“殺了……李長老……彆讓他……害魔人……”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像是在抓什麼,指尖沾到岩石上的塵土,也沒鬆開。
謝江安的動作頓了頓,眼底的痛苦又深了幾分。他知道,江辭就算在昏迷中,也沒忘了複仇,沒忘了護著魔界的人。可他呢?他這個口口聲聲說要“護江辭周全”“整頓仙界”的仙帝,卻連讓江辭安心的能力都沒有——他沒能攔住李長老的屍骨箭,沒能阻止仙兵欺壓魔人,甚至連讓江辭相信自己的資格都沒有。
白色的仙力源源不斷地注入江辭體內,與黑色的劇毒在經脈中反複拉扯。謝江安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岩石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的仙力消耗得極快,胸口的傷口(方纔被江辭的滅魂刃刺破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屍骨箭的劇毒有多霸道,若是不能在半個時辰內暫時壓製,江辭的經脈就會被徹底侵蝕,到時候就算有清心露,也迴天乏術。
半個時辰後,江辭體內的劇毒終於被仙力逼到了丹田附近,暫時困住。謝江安收了仙力,長長舒了口氣,後背的衣料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涼得刺骨。他看著江辭的臉,蒼白得像張薄紙,嘴唇泛著青灰,隻有鼻翼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謝江安伸出手,想幫江辭拂開額前的碎發,手指剛碰到發絲,就又縮了回來。他想起江辭之前的眼神——滿是恨意的、冰冷的、帶著嘲諷的,那眼神像一把刀,每次想起都讓他心口發疼。他坐在原地,看著江辭的臉,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過去:
想起江辭剛被接到仙門時,才十歲,瘦小的身子裹在不合身的灰布衣服裡,總是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喊他“江安哥哥”;想起兩人在桃樹下練劍,江辭不小心摔倒,卻還是爬起來笑著說“我還要練,以後要和江安哥哥一樣厲害”;想起斷雲穀裡,江辭紅著眼眶告白,說“我不想爭仙帝,隻想和你共度餘生”……
那些畫麵明明那麼清晰,可現在,他們之間卻隻剩下仇恨和誤解,像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再也跨不過去。
“殺了……所有仙兵……護好魔人……”江辭的囈語又響起,這次聲音清晰了些,帶著一絲絕望的執拗。
謝江安的心猛地一揪,他低聲回應,像是在對江辭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會的……我會護好魔人,會讓李長老付出代價,會給你一個交代……再等等我,好不好?”
可江辭聽不到了。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色也恢複了些許血色,隻是眉頭依舊皺著,顯然還在被噩夢糾纏。
謝江安坐在一旁,守著他。山穀裡很靜,隻有風聲和偶爾掠過的飛鳥的鳴叫聲。他看著遠處的天際,從魚肚白到微微泛橙,心裡一片茫然——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不知道怎麼才能讓江辭相信自己,不知道怎麼才能化解仙魔之間的仇恨。他這個仙帝,當得像個笑話。
就在這時,江辭的手指突然動了動。
謝江安立刻回過神,湊過去,輕聲喊:“江辭?你醒了?”
江辭的眼睛緩緩睜開,先是一片迷茫,瞳孔微微收縮,似乎在適應光線。可當他的目光落在謝江安臉上時,迷茫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恨意,像寒冬裡的冰棱,直直地刺向謝江安。
他沒有說話,隻是慢慢擡起手,指尖觸到身旁的滅魂刃——那把魔刃在地上躺了一路,刃身的黑芒已經很淡,卻依舊泛著冷冽的光。江辭握住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動作卻很艱難,每動一下,後心的傷口就傳來一陣劇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江辭,你醒了?”謝江安臉上露出一絲欣喜,連忙想扶他,“你感覺怎麼樣?我已經暫時壓製住了劇毒,我們現在就去淩霄宮,用清心露解毒,很快就會好的。”
“不用了。”江辭打斷他,聲音很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靠在岩石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滅魂刃被他拄在地上,黑色的魔氣在刃尖微弱地閃爍,“謝江安,我不需要你的清心露,也不需要你的保護。”
謝江安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了,臉上的欣喜瞬間褪去,隻剩下失落:“江辭,你彆鬨了,你的身體……”
“我沒鬨。”江辭擡起頭,眼神死死盯著謝江安,裡麵翻湧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我問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李長老會用屍骨箭?你是不是故意讓他射中我,好趁機帶我回淩霄宮,把我關起來,讓我再也不能找你和李長老報仇?”
謝江安愣住了,他沒想到江辭會這麼想。他連忙搖頭,聲音裡帶著急切的辯解:“江辭,我沒有!我根本不知道李長老有屍骨箭,我要是知道,肯定會攔著他,肯定不會讓他傷害你的!你相信我!”
“我不信!”江辭猛地提高聲音,卻因為虛弱而咳嗽起來,咳得胸口起伏,嘴角又溢位一絲黑血。他用手背擦去血漬,眼神裡的失望更濃了,“謝江安,你總是有那麼多理由,總是把自己說得那麼無辜。可你看看我——”
他伸出手,指著自己的後心,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我這裡插著李長老的屍骨箭,劇毒快把我的經脈都侵蝕光了;我肩膀上的傷,是你仙兵的鎖鏈弄的;我心裡的痛,是你一次次的‘為我好’造成的!還有那些死去的魔人——枯木嶺的老婦,黑晶礦脈的礦工,赤焰城的煉晶師,他們的痛苦,難道都是假的嗎?”
謝江安張了張嘴,想解釋,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他知道,江辭說的都是事實,他再怎麼辯解,也改變不了自己沒能保護好江辭、沒能保護好魔人的事實。
江辭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他握著滅魂刃,掙紮著站起來——每挪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後心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黑色的血跡在玄色勁裝上暈開,越來越大。可他還是站穩了,滅魂刃的刃尖微微擡起,指向謝江安的胸口,黑色的魔氣在刃尖凝聚,形成一道細小的氣刃。
“謝江安,今天我中了劇毒,殺不了你。”江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恨意,“但我向你發誓,我一定會活下去。等我傷好了,我會帶著魔界的所有魔人,殺上淩霄宮——我會讓你,讓李長老,讓所有欺壓過魔人的仙兵,都付出代價!我會讓你們血債血償!”
謝江安看著他決絕的眼神,看著他指向自己的滅魂刃,心裡滿是無力。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江辭已經徹底不相信他了,他們之間的信任,早在萬鬼屍窟的那一刻,就已經碎了,再也拚不回來了。
他看著江辭蒼白卻堅定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江辭,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奢求你原諒我。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不管是為了複仇,還是為了魔界的魔人,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江辭沒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絲毫動搖。他緩緩收回滅魂刃,轉身,朝著魔界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枯黃的草叢中越來越小,玄色勁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麵殘破的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艱難,卻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一旦回頭,就會想起過去的種種,就會動搖複仇的決心。他不能回頭,也回不了頭了。
謝江安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山穀的儘頭,再也看不見。他才緩緩地蹲下身子,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微微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中漏出來,很輕,卻充滿了痛苦和絕望,在空曠的山穀中回蕩,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和江辭之間,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了。他們之間的仇恨,就像這山穀裡的野草,隻要有一點養分,就會瘋狂生長,直到有一天,徹底將他們吞噬。
風卷著枯草掠過,帶走了謝江安的哭聲,也帶走了山穀裡最後一絲溫度。遠處的天際已經完全亮了,金色的陽光灑在山穀裡,卻照不進謝江安冰冷的心裡。
江辭發現衣著裡有一封信,筆鋒銳利,卻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內斂,信上寫著“我接受你的告白,你離魔界遠點,在此休養”江辭覺得好笑,隨手一扔繼續向黑石城走去。
而此時的黑石城,戰場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魔人們擡著受傷的同伴,將死去的魔人屍體整齊地擺放在城牆下,準備舉行葬禮。黑石站在城牆上,望著謝江安和江辭離開的方向,眉頭緊緊皺著。他不知道江辭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謝江安會不會傷害江辭,隻能在心裡一遍遍祈禱:“大人,您一定要沒事啊……您一定要回來啊……”
幾個時辰之後
江辭回至黑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