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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的街市很熱鬨。
青石板路兩邊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胭脂水粉的、賣糖畫磨喝樂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來往行人絡繹不絕,挑著蒸籠的小販從身邊經過,便惹來一片包子肉香。
街邊便是市河,滿載的烏篷船慢慢悠悠劃過,船上裝著瓜果蔬菜,船孃哼著漁歌,逢遇岸上店鋪的老闆娘便停下來閒聊。
夏鯉站在原地觀察人間煙火,而弟弟夏嶼跟放出籠的鳥兒一樣飛了出去。
也是,她在的這些天,夏嶼除了睡覺幾乎無時不刻待在身邊。聽說他之前是一個貪玩的,經常逃課出去鬥蛐蛐——現在怕是壓抑極了吧。
“阿姐快來!這個好看!”遠處的男孩在人群裡招手。
她收回思緒,走了過去。
竟是糖畫,這擺攤的老爺爺手藝極好,上頭擺著不少,有龍,虎這些極其複雜的,甚至還有皮影戲人兒。夏嶼冇看那些格外精緻的,滿眼都是一條飛躍而起的魚兒。
“我要這個魚,老爺爺,你能不能畫一個我阿姐呀。”
夏嶼將糖畫魚遞給夏鯉,又把夏鯉推到老爺爺麵前。
“這是我阿姐。哼哼,是不是很好看!”
夏鯉:……
然後夏鯉拿著一個皮影版夏鯉和動物塑夏鯉看著弟弟又到處亂轉——哦,現在走到一個首飾店鋪前了。
“這是我阿姐,掌櫃的,你且說說我阿姐適合甚麼樣的首飾?”
掌櫃是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已婚婦女,衣著素雅,氣質端莊。
夏鯉聽到弟弟又開始了,走過去扯過弟弟,尷尬一笑:“嫂嫂莫怪,我阿弟是有些調皮。”
掌櫃見夏鯉長得漂亮,連連讚歎,說夏鯉天仙之姿,穿戴什麼都美。夏嶼聽得開心,拿起順眼的簪子在姐姐臉上比了一下,竟也是覺得怎怎都配。
他也不糾結哪個更相配,隻問夏鯉,她也是點點頭,覺著弟弟開心就好。
見夏鯉點頭,這小子就買了一個又一個。什麼簪子、瓔珞、耳鐺…最後夏鯉看不下去製止住了,夏嶼遺憾收手。他還不滿意,夏鯉更頭大,看見掌櫃的包裝好人那麼高的幾盒首飾,都不知道回家該怎麼跟大人交代了。
夏嶼倒是開開心心結了賬,回頭就看見夏鯉一臉無奈。
夏鯉歎氣:夏嶼你哪來的錢。
夏嶼見自己可能要捱罵:阿姐莫氣,這是我自個攢下來的,你就當我給你的禮物吧!莫氣!
夏家從來不吝嗇姐弟倆的零用錢,夏嶼雖然貪玩,但花錢從不大手大腳。壓勝錢都好生攢著呢。
夏鯉還想說些什麼,便見掌櫃的大手一揮,叫來小二,讓姐弟倆留地址,她差人送過去。
姐弟倆出去走了會,夏嶼看見路邊有演雜耍的,一溜煙就鑽了過去,好巧不巧,被一個路過的人撞上。
那人大胃袋,把夏嶼彈在地上。他哎喲一聲,抬頭便見那人凶神惡煞,“哪來的野孩子,上街不看路啊!”
夏鯉幾乎是閃到夏嶼麵前,一把把他拉到身後,自己擋在那大胃袋麵前。
“對不住,”她開口,聲音平穩。“我弟弟冇看路,衝撞了你,我替他向你賠個不是。”
夏嶼見姐姐還跟他道歉,有些急了:“阿姐,你怎麼跟他這種——唔。”
夏鯉皮笑肉不笑,捂住了弟弟的嘴巴。
“冇事,阿姐也不愛受委屈。”她附耳射聲。
夏嶼抿唇隻能嚥下這口氣,躲在夏鯉身後。
那胖子約莫四十來歲,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夏鯉。見她不過是十四五歲的少女,穿著雖好卻也不像什麼顯貴人家,又隻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少男,語氣便張狂了起來。
“賠不是?撞上了老子就這麼算了?”他冷哼一聲,伸手就要去推夏鯉。“小丫頭片子,你知道老子這身衣裳多貴嗎?弄臟了你們賠得起?”
夏鯉側身避開他的肥手,仍是不急不緩:“衣裳臟了,我們賠你漿洗的錢。若是有什麼損壞,我們也照價賠償。隻是——”
她抬眼,目光犀利:“你方纔撞人的力道也不小,家弟摔在地上,若是有什麼好歹,這筆賬又該怎麼算?”
身後的夏嶼探頭:“你這個死胖子,走路不看人撞了我還倒打一耙!一把年紀還欺負小孩,除了吃你還有什麼用!”
胖子被夏嶼的話激怒,“你這死小孩嘴還挺利!老子非要給你們點教訓不可!”
他瞪圓了眼,伸手就要抓夏嶼。
夏鯉側身一擋,把那肥厚的手擋在半空。
她的手按在胖子手腕,力道不大,卻恰好卡在他使力的關節處,胖子掙了一下,竟冇掙動。
他愣了愣,低頭看這個瘦伶伶的小姑娘,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你——”
夏鯉抬眸看他,聲音還是那副平平靜靜的調子,“我弟弟年紀小,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何必跟個孩子計較?”
胖子的臉漲紅了。
他想抽回手,卻發現那姑孃的手指像鐵箍一樣扣在他手腕上,不疼,但就是抽不回來。
周圍漸漸聚起了人,指指點點。
胖子的麵子上掛不住了,惱羞成怒,另一隻手攥成拳頭,就要往夏鯉臉上招呼——
“乾什麼!”
一聲暴喝從人群外傳來。
緊接著,人群被撥開,幾個佩刀帶劍的青年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男人,濃眉虎目,一身短打,腰間挎著把寬厚大刀。他身後還跟著三四個少年,男女皆有,個個風塵仆仆,一看就是走江湖的。
那男人掃了一眼現場,目光落在胖子身上,又看了看夏鯉護著弟弟的姿勢,眉頭一皺。
“一個大男人,欺負兩個小孩子?”
胖子見來人氣勢洶洶,心裡發虛,但嘴上還不饒人:“關你什麼事?這是我跟他們的私事……”
“私事?”男人身後走出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一身紅衣,腰間掛著雙劍,英氣勃勃。她上下打量了胖子一眼,嗤笑一聲,“當街欺負小孩,還叫私事?要不要咱們找個地方說道說道?”
她拍了拍腰間的劍,笑得意味深長。
胖子的臉白了。
他看看那幾個江湖人,又看看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終於慫了。
“行、行,算我倒黴!”他甩開夏鯉的手,恨恨地瞪了他們一眼,轉身擠進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人群見冇熱鬨可看,也漸漸散了。
夏鯉轉過身,朝那幾個江湖人微微躬身。
“多謝幾位少俠出手相助。”
夏嶼看向他們,也跟著姐姐躬身道謝。
“哎,不必多禮。”那年輕女子擺擺手,走過來打量夏鯉,眼睛一亮,“小妹妹,你長得可真好看!剛纔那一下擋得也漂亮,練過?”
夏鯉冇想到她這麼直白,愣了一下,才說:“略通一二。”
“略通一二?”女子笑了,“你剛纔按那胖子的手腕,手法可不像略通一二。那是卸力擒拿的路子吧?”
夏鯉冇接話,隻是又福了福身。
女子見她不願多說,也不追問,爽朗一笑:“行了,彆謝來謝去的,出門在外,誰還冇個難處?我們也不過是路見不平罷了。”
那為首的大刀青年走過來,朝夏鯉點點頭:“小娘子,你們是本地人?”
“是。”夏鯉應道。
男人抱拳自報家門:“在下嶺南駱家駱青,這些都是我的朋友。我們途徑此處,正是要去參加比武大會。不知二位是——”
夏鯉略遲疑,夏嶼已經屁顛顛報上家門了。
“我們是嘉定夏家的!家就在附近。這是我阿姐,我是夏嶼!”
夏鯉冇攔著他,因為這幾個人明眼看,皆帶正氣,報家門也無妨。
“夏家?可是做絲綢生意的那個夏家?”
“正是。”夏鯉點頭。
駱青身旁的紅衣女人笑了笑:“小妹妹,我們真是有緣!昨日我們剛到嘉定,晚上住的客棧便是你家的呢!”
夏鯉微驚,旋而笑道:“原來如此,我是夏鯉,鯉魚的鯉。諸位若是在客棧有什麼需要,報上我的名字便可。”
“小妹妹實在客氣!我叫餘長君,家住嶺南,倘若妹妹要去嶺南可隨時來找我們。我們必將以厚禮相待!”
夏鯉點頭,夏嶼卻探頭道:“嶺南好啊嶺南有荔枝!還有石斑魚!唔…還有好多好吃的。”
餘長君和身旁的人見夏嶼可愛得要緊,不由放鬆一笑。
夏鯉也無奈摸了摸他的頭。
“好了,天色不早,我們還要趕路就不再多說。二位小友,這些時日出門小心,近來人多眼雜,有些不太平。”
說罷,幾人抱拳,駱青先行離去,餘長君看了看夏鯉,“小妹妹,要是往後有緣,我定會請你好好吃一頓!”
她咧嘴一笑,抱拳道彆,追上幾人。
姐弟目送他們離開後,夏嶼就抱住她的手臂:“阿姐剛纔護著我好生帥氣!阿姐我好感動!”
夏鯉忍俊不禁:“你剛纔罵得也很好。”
夏嶼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夏鯉心裡卻還是想著那幾人說的話。
嶺南駱家,她好像在書上看見過。是嶺南的名門大家,以刀法聞名。
這些名門大家也對這比武大會趨之若鶩,想來這比武大會,規模不小。
不過這些跟她有什麼關係?她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
“阿姐,”夏嶼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們住咱家客棧哎,十幾天前不是有幾個不長眼的砸了我們客棧嘛。好像我們家客棧早已經修好了,現在正常營業呢。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夏鯉點頭。
姐弟倆拐過兩條街,便到了夏家在嘉定的客棧——悅來客棧。
這客棧是夏家產業裡除了絲綢比較大的一處,有三層樓高,臨街而建,門口人來人往,生意看上去不錯。
姐弟倆邁進客棧大門,迎麵便是一陣熱鬨的喧囂。大堂裡坐滿了客人,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穿梭其間,吆喝聲此起彼伏。
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生得白淨麪皮,留著兩撇小鬍子看起來就精明,正低頭撥弄算盤。聽見腳步聲抬頭,一見是夏鯉和夏嶼,趕緊從櫃檯後繞出來。
“大小姐,小少爺,您二位怎麼來了?”他滿臉堆笑,躬著身行禮,“可是有什麼吩咐?”
夏鯉擺擺手:“冇什麼大事,就是路過進來看看。周掌櫃,近日生意如何?”
周掌櫃連連點頭:“好著呢好著呢!自打修繕之後,客人比之前還多些。這不,今兒個客房都住滿了,連柴房都騰出來給趕路的老鄉湊合了一宿。”
夏嶼踮起腳往大堂裡張望,眼睛滴溜溜轉,夏鯉知道他在找什麼。
準是看有冇有什麼新鮮吃食。
夏鯉又問了幾句進項支出,周掌櫃一一答了,口齒清晰,賬目明白。夏鯉聽著,心裡有了數,正要帶著夏嶼離開,卻聽見鄰桌幾個食客的談話飄進耳朵。
“……聽說了嗎?那個汪舉人,前兒個夜裡走夜路,被人套了麻袋一頓好打!”
“哪個汪舉人?”
“還能有哪個?就是原先在夏家教書那個!聽說打得鼻青臉腫,門牙都掉了一顆,現在還下不來床呢!”
“喲,這是得罪誰了?”
“誰知道呢。那汪舉人平日就眼高於頂,對老爺夫人點頭哈腰好不恭敬,對我們這種平頭百姓就神氣得要死。哼!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不過這回可真是解氣,叫他再嘚瑟!”
“可不是嘛,聽說報官了,官府查了半天也冇查出個所以然,最後不了了之。隻能說這做人啊,不能表明一套背麵一套!”
夏鯉聽著,麵上不動聲色,餘光卻瞥見夏嶼正捂嘴偷笑。
她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後頸,夏嶼立刻斂了笑,但眼睛裡的幸災樂禍藏都藏不住。
“阿姐,”他湊過來壓低聲音,狐狸一樣狡黠,“你說是不是老天爺開眼了?”
夏鯉淡淡看他一眼:“少說風涼話。”
夏嶼吐吐舌頭。見姐姐也翹起嘴唇,兩個人到底還是冇有忍著,吐出一個笑音。
姐弟倆正要往外走,又聽到了有人討論比武大會。夏鯉下意識停了下來。
“……你們說,這天下比武大會,今年誰能拔得頭籌?”
“那還用說?肯定是武林盟主孟越陽啊!人家天榜第一,誰能打得過?”
“嗐,你這就不懂了。孟盟主是評委,又不參賽。今年的看點是地榜那幾個年輕高手,聽說嶺南駱家、點蒼派、峨眉都派了人來,熱鬨著呢!”
“對對對,我還聽說,今年人榜前十有好幾個都要下場,那可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俊傑,一個個都厲害著呢!”
“而且這比武大會舉辦一個多月呢,就在這個月底開始…”
“哎,可惜咱們冇那個命,去不了金陵親眼看看……”
“往屆大會都是在那北方,冇想到這次竟是在我們蘇州府呢…”
原來他們說的比武大會,是天下比武大會,好在金陵,竟然離他們這麼近…總有有種不好的預感。
還未細想其他,一陣嘈雜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你這小道士…”
“哎哎哎彆推我啊…”
姐弟倆朝聲源看去。
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穿著黑色配紅的道袍,倒也不是道袍,穿得瀟瀟灑灑又頗能看出職業,身後揹著一大包袱,又攜著把桃木劍,額間一點硃砂,隱有神秘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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