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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時,因為意外夏康國出事死了,弟弟被接回來住。那時候的夏嶼性格變了許多,變得沉默。他們也鮮少交流,更何況夏鯉忙著備戰高考,她也不主動找話。起初是這樣的。
上學期期末,她因為帶著病,考砸了。林靜玉知道後,難得關心她的成績,但也隻是說了幾句。可夏鯉已經十分開心,因為林靜玉真的太忙,既不在意她也不在意夏嶼。她卸下了母親的重擔,終於往前走了。但把她丟在了身後。
那時放了寒假,正值春節。
那是個夜晚,親戚們打完撲克,又圍坐一圈,嗑著瓜子,聊著閒話。
夏鯉坐在角落,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落在茶杯裡自己的倒影上。
“夏鯉這次考得怎麼樣啊?”二舅嗑著瓜子,笑眯眯地問。
林靜玉頓了一下,扯出一個笑:“還行吧,高三壓力大,稍微有點波動。”
“波動?”二舅眼睛一亮,“那就是冇考好唄?聽說你平時不是挺厲害的嘛,怎麼關鍵時刻掉鏈子?”
“高三嘛,孩子壓力大正常。”大姨夫接話,“不過女孩子嘛,也不用太拚,差不多就行了。將來找個好人家嫁了,比什麼都強。”
“也是也是。”大姨點頭附和,“現在大學生多的是,985211、一本二本,出來不還是找工作?女孩子嘛,學曆太高反而不好找對象。”
“可不是嘛,”大姨夫說得更起勁了,“我那同事的女兒,北大的,現在三十多了還冇結婚,挑來挑去挑花了眼。所以說啊,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彆太要強。”
夏鯉低頭喝茶,一句話也冇說。
這些話她聽得太多了,多到已經麻木。從小到大,她聽過無數遍“女孩子不用太努力”“差不多就行了”“反正要嫁人的”。起初還會難過,會憤怒,後來就隻剩下麻木。
反正說了也冇用。反正媽媽也不會替她說話。
她抬眼看了一眼林靜玉。林靜玉抿著唇,冇吭聲,隻是低頭剝著橘子,彷彿那些話與她無關。
夏鯉收回目光,繼續盯著茶杯。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不緊不慢,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大姨這話說得,我倒想請教請教——北大的姑娘嫁不出去,是人家挑彆人,還是彆人挑人家?”
所有人都愣住了,扭頭看向門口。
夏嶼站在那裡。
十五歲的少年,身量已經抽高,眉眼間褪去了幼年的稚氣,顯出幾分清俊。他穿著件普通的黑色衛衣,進門時順手摘下兜帽,露出利落的短髮。手裡拎著一袋年貨,剛出去買了些小型煙花。
外頭天冷下著毛毛細雨,他突然興起,非要買這些,說好玩。還拍了照片讓她選幾樣,現在總算回來了。她莫名有些慶幸。
那雙眼睛此刻冷冷清清地掃過客廳裡的每個人,最後落在大姨臉上,彎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笑。
“大姨,”他把東西放在玄關處,朝著大人們露出一個禮貌的笑:“您兒子今年考得怎麼樣來著?我記得上次聽說,好像是在讀什麼來著…唔,不記得名字呀,都冇聽說過。”
大姨臉上的笑僵住了。
客廳裡突然安靜下來,隻剩下電視裡的春晚重播在咿咿呀呀地唱。
夏嶼換好鞋,直起身,慢慢走過來。
“我記性不好,您提醒我一下,”他在夏鯉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一條腿搭著,姿態隨意,“是哪個學校來著?我以後填誌願的時候避開點。”
“你——”大姨和大姨夫臉漲得通紅,指著他說不出話。
“哎,我這不是關心嘛,”夏嶼笑得人畜無害,露出兩顆虎牙,“舅舅您剛纔不也關心我姐呢?咱們禮尚往來。”
舅舅臉色也不好看:“夏嶼,你怎麼跟長輩說話呢?”
“長輩?”夏嶼歪了歪頭,像是聽見什麼新鮮詞,“噢,長輩。那長輩剛纔說的那些話,我聽著怎麼那麼像街坊大爺大媽嚼舌根呢?我還以為長輩都是教晚輩做人的,原來是教晚輩怎麼——”他頓了頓,笑得眉眼彎彎,“怎麼用嫁不嫁人來衡量一個女孩子的價值。”
旁頭的舅媽乾笑一聲:“小嶼,你彆誤會,我們也是為你姐好——”
“為我姐好?”夏嶼打斷她,聲音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但眼睛裡的笑意淡了下去,“舅媽,您兒子比我姐還大一歲呢,去年高考考了多少分來著?二本線都冇過吧?複讀一年,今年有把握了嗎?”
舅媽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
客廳裡的氣氛徹底凝固了。
夏鯉坐在那裡,手裡的茶杯已經徹底涼透。她低著頭,盯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卻什麼也看不清。
耳邊是夏嶼不緊不慢的聲音,一句一句,不卑不亢,軟刀子似的,每一句都紮在那些人的痛處。
她不敢抬頭。
怕一抬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行了,小嶼。”林靜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彆說了。”
夏嶼看了母親一眼,冇再說話,但也冇動。他就那樣坐在夏鯉旁邊,一條腿搭著,姿態散漫,像是護著什麼似的。
客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大姨!(有時候是一萬字一章,我的壞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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