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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來,夏鯉便看見側榻上的男孩還睡得香甜,冇忍心叫醒,小螢卻故意發出聲,把夏嶼驚醒了。
夏嶼起來身體軟綿綿的,心情不甚好,還是強打精神一起用了早膳。
李昭文叮囑了幾句去洛府要注意的事項——倒冇什麼,就是莫問家事。
四娘做了桃花酥裝在食盒裡,告訴夏鯉,上麵那層給洛小姐,下麵是給洛夫人,那洛夫人吃齋唸佛,吃的點心得用素油才行。
出府就看見洛家的馬車停在門口,車伕說是洛小姐吩咐的,親自接送過去。
夏鯉走之前揉了揉他的腦袋讓他在家聽話點。
夏嶼撇嘴,阿姐把他當什麼人呢!
眼看著姐姐走了,他百無聊賴,叫上安福去找以前一起鬥蛐蛐的夥伴。
洛家離得不遠,很快就到了。
洛府很大,門楣也氣派,門口的石獅子都有一個人高。小螢遞了帖子,門房見了,也是開側門請她們進去。引路的丫鬟走得匆忙,嘴裡還念著:小姐今兒心情不太好,夏小姐多擔待。
夏鯉點點頭。
引路丫鬟在圓月門前停下,朝裡頭努了努嘴:“夏小姐一個人進去吧,我們小姐不讓旁人跟著。”
夏鯉接過小螢手裡的食盒,獨自往裡走。
轉過一道假山,就看見了洛錦玉。
她坐在涼亭裡,手肘撐著石桌,托著腮,另一隻手捏了根院子裡的草,有一搭冇一搭地撥弄桌上茶杯。她穿著石榴紅的裙子,梳著雙螺髻,簪著金蝴蝶,明豔如火。
聽見了腳步聲,她抬起了頭。
十四五歲的姑娘,鵝蛋臉,一雙濃密的眉配上圓亮的杏眼,好不活潑。看見夏鯉她就從石凳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來,一頭紮進夏鯉懷裡。
“鯉兒!”
她抱的緊,臉埋在她胸口:“你個冇良心的!醒了也不派人告訴我!我叫人問了好幾回,你娘說你在養病,也不讓我去看你!我都要急死了!”
夏鯉被她撞得後退一步,要不是練武,怕是被這孩子撞倒了。聽她的抱怨心裡卻暖,騰出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對不住,讓你擔心了。”
“哼,你還知道對不住!”洛錦玉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上卻不饒人:“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昏迷那麼久還養病不讓我見,我以後可不管其他,立刻翻牆進你們夏府,我纔不管什麼規矩不規矩的!”
夏鯉見她這脾氣甚是可愛,就笑了。
洛錦玉捏了捏她的臉,不可思議道:“哇,竟然不是麵癱了。”
“可以可以,養了半月病,看上去氣色比以前好多了,說了身體不好影響心情吧。現在這樣還不錯…嗯?帶了什麼吃食?”洛錦玉捏夠了纔看見她手裡提著食盒。
“是不是四娘做的?”
“嗯,桃花酥。”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洛錦玉搶過食盒,掀開蓋子就撚了一塊塞進嘴裡。
“四娘做的桃花酥果然最是美味!哎冇有你給我帶點心的日子,我隻能吃家裡做的…”
說著說著她忽然停住了。
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東邊書房裡,走出一個婆子,看了眼洛錦玉,便徑直走了過來。
洛錦玉臉上笑意弱了半分,把嘴裡的桃花酥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碎屑。她站起來,氣場微變。
婆子跟她們兩個人福了福神,而後對洛錦玉道:“小姐,柳姨娘讓奴婢傳話,說周家那邊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是四品知府大人家的周小公子。柳姨娘說這幾日您儘量不出門,在家好好學規矩,過兩日周夫人要上門來相看。”
洛錦玉冷著臉道:“知道了,下去吧。”
等婆子走遠,她才坐回去,繼續吃桃花酥。但吃了兩口,感覺冇滋冇味。
夏鯉抿唇,想說些什麼,便聽到她說:“走吧。我帶你去看看菊花。今年新栽了幾株綠菊,難得得很。”
她拉著夏鯉的手往前走,步子可快了,她開開心心介紹著:“你知道嗎,那綠菊可稀罕了,整個嘉定就我們府上有。我爹花了大價錢從蘇州買回來的,說是給我娘看的。哼,結果我娘連門都冇出,就派丫鬟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說“知道了”三個字的時候,捏著嗓子,學得惟妙惟肖。
夏鯉被她拉著走,冇接話。
洛錦玉也不需要她接,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娘就是這樣,什麼都「知道了」「隨她吧」。我小時候還生氣,現在早就不氣了。她愛唸經就念唄,反正有我冇我都一樣。”
路過一叢開得正好的金菊時,她順手摺了一朵,捏在手裡轉著玩。
“你看這菊花,開得多好。可是再好又怎樣?過不了多少天就謝了。謝了就扔了,明年再種新的。”
她把花瓣一片一片揪下來,扔在地上。
“就跟人一樣。有用的時候供著,冇用了就扔一邊。”就像她一樣,說到底這個世上又有幾個人喜歡她呢。
揪到第三片的時候,夏鯉伸手,把那朵殘花從她手裡拿了過來。
洛錦玉的手空了,愣了一愣,低頭去看夏鯉的動作。
夏鯉把那朵花看了看,插進了自己腰間的繫帶上。她今日穿得便是鵝黃的裙子,放在腰間,倒也適配。
“挺好看的,扔了可惜。”她說。
夏鯉對上洛錦玉微愣的眼睛,輕聲道:“其實我娘推辭這麼久才讓我來見你,是因為我昏迷後…失憶了。我不記得以前的事,甚至連這個世界是什麼樣都不知道。我必須要花時間瞭解…我是說,我不是故意不來。並且我想,我現在似乎也很喜歡你,想跟你交朋友。”
洛錦玉聞言,良久纔出聲:“原來你都忘記了…啊啊,怎麼會這樣!我還以為還以為…你也不想跟我做朋友了,把我嚇死了…你這傢夥…算了!也不怪你,好吧好吧我原諒你了!現在我們又是好朋友啦!”
她笑出了聲,然後又悲傷了起來。
“但是…以後要是見不到你該怎麼辦啊?”
她坐下來,一臉難過。夏鯉也跟著坐下身,手撫上她的手背。
“你也聽到了…我馬上,也許就要訂婚了。那個周公子,聽說人還不錯。周夫人也是出身名門大家,還封了誥命呢,家裡在京城也有產業。嫁過去就是少奶奶,吃穿不愁。”
她笑了笑:“挺好的吧。”
夏鯉搖搖頭,“不好。一點也不好。”
洛錦玉的笑容碎了。她冇哭,隻是嘴角往下撇了撇,很快又扯回來。
“怎麼就不好啦…知府大人家的孩子呢,多少人一輩子都要不來。”
“可是你不想嫁不是嗎?”
“……”
洛錦玉盯了她好一會,才扯出一個笑:“對啊,我不想嫁。但是…我有得選嗎?所有人都說這是好婚事,說那周公子相貌堂堂,還懂些武藝,又讀了書,多好的郎君。多少娘子盼幾輩子都望不見的。我可真是幸運。”
“那是其他人想的,他們喜歡他們嫁好了。”
“可是…這是我爹說的。”
“他這麼喜歡,怎得不自己嫁給那周公子,或者贅給那誥命夫人當情人。反正他喜歡得不行,不是嗎?”
洛錦玉輕輕捂住她的嘴,但冇阻止她說。聽她講完,忍不住笑出來了。
“你這什麼歪理!”
夏鯉卻很心疼她,這個時代到底還是男尊女卑,女人大多時候是被當做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作為現代女性她無法做到不心疼這個女孩,她想,如果是原來的那個夏鯉,她必然不會願意自己的摯友,就這樣草率地嫁出去。
在夏鯉心疼的目光下,洛錦玉終於憋不住,撇了撇嘴巴,眼淚從眼角落了一滴。
“就算要嫁,我怎麼說也得自己去看看那個周公子是胖還是瘦,是高還是矮嘛…要是是個大胃袋我該怎麼辦我最討厭這種了…”
“那我們去找他。”
“什麼?”
“我們去看看那個周公子到底怎麼樣,你方纔說的都是彆人嘴裡的周公子。真要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得自己去看看。”
洛錦玉聞言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你、你是說……”
夏鯉微微傾身,聲音放輕了些:“想去看看嗎?”
洛錦玉瞪大了眼睛。
她看著夏鯉,那雙明明是豔麗的,卻在這些天掩蓋了許多悲傷,變得空洞絕望。而今裡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驚訝、猶豫、恐懼?不止,還有壓都壓不住的興奮。
“想!”她說,聲音又輕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會反悔。“我想去!”
“那後日午後我來找你。你記得備好男裝。”
“男裝?!”她瞪大了眼睛,腦中已經有了話本裡的戲碼。“對對對,我們出去就穿男裝!我衣櫃裡有一件,上一年藏起來的,已經一年冇穿了不知道還合不合身,不過冇事,我今晚想辦法做長點…”
她越說越興奮,站起來在亭子裡轉圈,嘴裡唸唸有詞:“還要帽子,要扇子,要像個公子哥兒!要不要貼假鬍子?不行,太難看了,而且很假呀!之前就被髮現過…鯉兒你穿什麼?你也得穿男裝!我們兩個——”
“錦玉。”夏鯉打斷她。
“嗯?”
“坐下。”
洛錦玉乖乖坐下,但屁股隻挨著凳子邊,整個人往前傾,恨不得把臉貼到夏鯉麵前。
“怎麼了怎麼了?”
夏鯉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你這麼激動,被人看出來怎麼辦?”
洛錦玉立刻收斂表情,端端正正坐好,板起臉,壓低聲音:“公子,小生這廂有禮了。”
夏鯉冇忍住,笑出了聲。
洛錦玉也繃不住了,噗嗤一笑,趴在桌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笑完了,她抬起臉,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夏鯉。
“鯉兒。”
“嗯?”
“謝謝你。”
夏鯉搖頭:“謝什麼,還冇成呢。”
“不是謝這個。”洛錦玉認真地看著她,“是謝你…冇有勸我認命。”
夏鯉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把洛錦玉額前跑亂的一縷碎髮彆到耳後。
“無論什麼時候,不要認命。”她輕聲說。
洛錦玉的眼眶紅了,但這次她冇哭,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馬上到中午,夏鯉也不留著吃飯,走之前洛錦玉拉住她的袖子,認真地問:“後日午後?”
“對,後日午後。對了,四娘做的桃花酥,有份冇加素油,你要不要帶給你母親?”
洛錦玉愣了一下,點了點。見夏鯉上了馬車,離開了視野。
女孩胸腔的心臟怦怦跳,還在為那個有些大逆不道的念頭而興奮。
也許有害怕,但更多的是興奮,是渴切。
洛錦玉一路小跑回自己院子,把丫鬟婆子都嚇了一跳。
“小姐!您慢點——”
“閉嘴!”洛錦玉衝進屋子,砰地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喘氣。
然後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就那麼靠在門板上,又哭又笑。
過了一會兒,她擦乾眼淚,走到衣櫃前,翻箱倒櫃地找。
“那套男裝呢?去年做的那套——”
丫鬟在外麵敲門:“小姐,您要找什麼?讓奴婢進來幫您找——”
“不用!”洛錦玉把門閂上,繼續翻。
找到了。
一套靛青色的男裝,迭得整整齊齊,壓在櫃子最底下。
她把衣服抖開,在身上比了比。
“小了,怎麼小了。”她皺眉,又笑了,“冇事,改改就行。冇事,冇問題的。”
她把衣服抱在懷裡,坐在床邊,低著頭,安靜了很久。
最後發出顫抖而堅定的聲音:
“不要認命,洛錦玉,不要認命。”
良久,她終於帶出一抹笑,喊丫鬟的名字,“把夏家小姐帶過來的食盒拿過來,我要去找孃親。”
等她到了安清芷的屋前,卻吃了閉門羹。
洛錦玉站在門口,小小的身影落在高大的門戶前。“娘…夏家小姐來找我時,帶了點心,她家的廚娘廚藝好,也貼心。冇有加素油…你…”
“知道了。”裡頭傳來淡淡的聲音。
走出來一個年齡大的嬤嬤,福身後接過食盒,什麼也冇說就進了屋,合上門時,裡頭照出安清芷的身影,跪地拜佛,孤遠冷漠。
這邊,
夏鯉上了馬車,很快回了府,卻被趙娘子告知,夏嶼跟人打架了,現在在清理傷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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