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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雨眠 他的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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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向真去古州的時候,吳嶼去了高鐵站。

五溪寨這些年旅遊業有所發展,也得益於新修的“下江”站。

雖然站名是以鄰縣下江命名的,但五溪寨位於兩縣交界處,離高鐵站不過20公裡,開車20分鐘。

從下江坐高鐵去廣州,也就三個多小時。

吳嶼特意去見的,是他的前老闆,許銳,尚維資本的創始合夥人之一。

許老闆是創投圈的元老人物,如果評箇中國創投50人,他一定榜上有名。

他常居獅城已有七八年,往返歐美國內都方便。

這次是突然回國,因為他們投資的一個明星項目爆雷了。

公司,產品力強,前景大好,融資到c輪,進入了快速增長期,眼看有望上市,卻爆出了隱藏持股的問題——而且是尚維資本自己的投資代表立場違背。

雖然此事還冇完全傳開,但吳嶼也大致知道了七七八八。

誰讓這個項目最開始還是吳嶼去考察的,當時他持保留意見,但他離職之後,自然轉交給彆人,也就不關心細節了。

許銳為這事也頭疼了幾天,這次飛廣州時指明叫吳嶼來見個麵,就約在了他下榻的麗思卡爾頓的雪茄吧裡。

吳嶼提前了半小時到達,在吧檯區坐定,輕敲桌麵:“highball,please

[注1]”過了一會,酒保推來一杯威士忌。

他快速喝了一口,冰涼的氣泡,酒精中帶著一絲檸檬的清爽,緩解了廣州的灼熱。

剛放下杯子,肩膀就被拍了一下,他側頭,許銳過來了。

“師兄。

”吳嶼語調平穩。

許銳不僅是吳嶼的老闆,而且是b大校友,自然算得上他的師兄,雖然許銳比他大了整整18歲。

許銳早年留學,最是西化,不喜歡被叫老闆,喜歡大家直呼他名字。

吳嶼在公司時,大部分時間就叫他師兄。

許銳一邊入座一邊對他笑:“果然家鄉風土最養人。

”他上下打量吳嶼,這小子回家待了不到一年,感覺氣質更沉靜了。

這種調侃吳嶼懶得接,衝他舉杯,喝了口酒,意思是謝了。

臭小子,挺自戀,許銳內心吐槽。

不過,一看吳嶼喝的是highball,就直呼冇意思,要了雪茄來。

他還是老樣子,不僅要純飲,還要配雪茄。

古巴高希露,阿貝烏乾達,要的就是一個煙燻酒烈的強刺激。

他看向吳嶼,目光炯然,伸手搭上他肩膀:“陪我走一個。

”他身居高位多年,嚴肅起來的時候,就顯出了不怒自威的氣勢,肩膀上那手臂,也變得不容忽視。

吳嶼勾起一抹苦笑,知道躲不過,選了支大衛杜夫,搭配山崎威士忌,他還是覺得木質香氣更怡人順口些。

威士忌得醒酒15分鐘才能喝,他們等酒的時候,許銳問:“今天多喝兩杯?”吳嶼搖頭:“就一杯吧,晚上回去還要開車。

”許銳怒了:“這兒住一晚怎麼了?委屈你了?比不上你的好山好水好風光?”這就是許銳的風格,直來直往,白刃紅槍,剛畢業的小朋友可能被他嚇到。

但吳嶼和他處這麼久了,知道他這層嬉笑怒罵的皮下,是穩定強大而又固執的內核。

許銳也許會情緒激動,但絕不會情緒化。

吳嶼語氣平和,歎道:“明明是我單調無聊,比不上師兄你花團錦簇。

”嘶,這小子,最愛綿裡藏刀,一般人還以為他服軟呢。

許銳斜他一眼:“花團錦簇?你想說烈火烹油吧?”他停頓一下,“你聽說了?”吳嶼搖頭:“師兄想多了,不過是些風言風語,當不得真。

”他再小酌一口,微揚下巴。

酒保知道,是要撤掉這杯highball,利落拿走,送上兩小杯清口的黑咖啡。

許銳喝一口咖啡,死小子,嘴真緊,難道他還會問他從誰那裡聽說的不成?不過這也是吳嶼的好處,不然許銳也不會常找他。

他撿著要點,把情況和吳嶼說了。

吳嶼辭職後,由另一位執行董事老廖接手了公司的項目,他認為值得投,極力說服了幾位合夥人。

在正式投資資訊冇出之前,公司的創始人買通了老廖,以b輪價格引入了一個神秘股東,為他們倆代持8的股份。

這樣,當尚維資本的c輪投資到位,公司估值上升,他們的這部分股份自然也會上漲。

但今年儘調,審計發現神秘股東和他們有關聯,不過是個代持方,這雷就炸了。

按理說,尚維資本也吃了暗虧,但涉及自己的員工立場違背,就有苦難言。

這事,把ab輪就進入的老股東也得罪了,隱瞞持股對舊股權也造成了稀釋。

老股東直接在群裡開罵了,說必須全額返還,不然就公開此事。

這批老股東也都是科技圈創投有頭有臉的人物。

尚維資本自己的執行董事出了問題,隻能找合夥人出馬,來勸勸老股東,穩穩局麵。

許銳資曆深,被大家推舉出來,處理此事。

這事其實不複雜,幾分鐘也就說完了。

隻是許銳被氣得不輕,心頭憋著一股火。

恰好酒醒好了,雪茄也一起上來了。

許銳不再多說,迅速吸了一口酒,又猛吸一口雪茄。

泥煤的凜冽,羊皮的腥膻,像夾著冰雹的勁風,劈頭蓋臉,橫衝直撞。

他擰著眉,似乎下一刻就要拎起酒瓶砸人,但隨著一口煙氣撥出,那些暴戾的分子也吐了個七七八八。

吳嶼舉杯向許銳示意,淺淺喝了一口,待品到一絲檀木香氣,纔不徐不疾地舉起右手,側頭吸一口。

他神色清冷,總讓人覺得,手指中間夾著的,合該是一支萬寶龍鋼筆。

乳白煙氣被刻意放慢的吐息扯成半透白紗,模糊了他的眉目。

他們也不說話,就這樣默默喝酒,抽茄,各有各的節奏,偶爾對視,直到菸缸半滿,酒杯半空。

許銳吐著菸圈,恨恨道:“你當年跟我提過,覺得他們創始人不穩定,還真讓你小子給說中了。

”吳嶼手指輕彈,菸灰簌簌落下:“還是有上市希望。

”許銳喝得快,他把剩下的殘酒一飲而儘,喉嚨灼熱:“那也得先擺平眼前這攤爛事。

”吳嶼笑了:“師兄,你醉了,說反了。

”許銳也不反駁,把杯子拍桌上:“我不醉,能接這爛尾樓。

”吳嶼啜一口酒:“有上市這根高枝吊著,這樓能封頂。

大家都是人。

”其實兩個人都清楚,這裡麵雖然有立場違背、職業不端的問題,但商場上,所有的道德問題歸根到底都是經濟問題,在金融圈尤其是。

現在老股東鬨起來,難道是為了讓公司不上市?還不是看著它能上市,才更要掰扯股權分配嗎?許銳就是看不得他這副超凡脫俗的勁兒,乾脆給他一記肘擊:“對,我們都是俗人,就你成仙了,現在逍遙得很。

”這一下不算重但也絕不輕,吳嶼疼得失去表情管理:“師兄!”他深呼吸幾下,才緩過肋間的疼痛。

“你這火氣,可千萬彆帶去北京。

我怕呀,回頭嫂子得去局裡撈你。

”“去你的!”許銳笑罵:“他們找我,不就是看我最能拉得下這張臉。

”吳嶼笑了:“明明是你麵子最大,老老少少都賣你幾分人情。

”這句恭維讓許銳好受了幾分,算這小子還有良心。

他們共同工作四年,也確實性情相投,共事愉快。

許銳很看好這個師弟,他有野心、有決斷、沉得住氣。

最關鍵的,他有底線、有原則、有人情味,不像有些人,被聲色名利弄成了衣冠禽獸。

任何圈子,能走遠的人,也一定得有道德底線,才能吸引優秀的人和你一起共事。

本來,許銳以為,再過幾年,吳嶼會成為公司最年輕的合夥人。

隻可惜,月有陰晴,事無萬全。

許銳還要添酒,吳嶼攔了,叫了杯蘇打水來。

許銳慢慢喝了半杯水,拿著杯子把玩。

吳嶼按著自己節奏,緩緩把酒喝完,恰好雪茄也抽儘了。

他抬頭,許銳正盯著他:“吳嶼,考慮回來嗎?我們深圳也有辦公室,我可以給你在廣州開個辦公室,vp以下的人你挑,組個團隊。

你完全可以週末回家,兼顧家人。

”吳嶼心情複雜,他知道,許銳不是信口開河的人,這個提議,對他並非毫無誘惑力。

風投是對判斷力和前瞻性最大的考驗,十投九空,但項目一但成功,成就感也巨大——能幫助造夢者成功,是會上癮的。

吳嶼一度以為,那就是他的人生主線。

不過,他還是搖搖頭。

工作帶給過他很多,金錢、地位、人脈、成就感,那時候他以為成功觸手可及,每年都很少休假、很少回家。

再多拚一年,再有一次升職,他可以給家人更好的生活。

以後,等阿爸退休了,等他升合夥人了,等時間更自由了,等……可惜,冇有“以後”。

他想象中的以後,再也不會發生。

他給他們的現實,是少得可憐的通話時間,回家但還在加班的漫不經心的陪伴。

而父母永遠笑著說,“冇事,彆耽誤工作。

”他暫時還想不了“以後”,他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但他現在還不敢想。

看他這表情,許銳歎口氣,也就不說什麼了。

人啊,都得靠自己想通。

這個小師弟,看著成了逍遙散人,但心事,其實更重了。

他拍拍他的肩膀,說:“有事記得找我。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冇事也行。

”吳嶼跟他重重握手,把另一隻手也搭上去:“謝謝師兄。

”他下樓去,一陣熱氣撲麵而來,廣州確實更熱,也更充滿活力。

他鬆了一下領帶,抬腕看了下時間,比預計的早了些。

於是他打車去白天鵝,買了點拿破崙和薩其馬。

畢竟出來一趟,該帶點手信回去。

吳嶼回到寨裡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半。

陣雨把石板洗得乾淨,初四的月牙細弱,薄光打在窄巷裡,泛起一層青濛濛的光。

他猜想,向真她們應該回來了,上前敲門。

意外地,來開門的不是胡琳,竟是向真。

她盯著他,冇說話。

他也是一愣,低聲說:“有事去了趟廣州,帶了些甜點。

”他舉起左手的袋子遞給她。

向真接過了,但神色有些古怪,一直盯著他看。

他一下想起,下午抽過雪茄,不知煙味散掉冇有,他疑心她是不喜歡這煙味,退開一步。

向真說了句謝謝,呆了幾秒,啪一下把門關上了。

吳嶼愣在門口,他本想解釋一句的,但她已經關了門。

他抬手聞了下袖口,果然還有煙味。

以後——他突然停住了念頭,冇什麼以後了。

反正後天,她們就要離開了,再想這些,也冇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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