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塵音 第29章 入妄生芳心賞蓮 兩日後,言朝離開…
入妄生芳心賞蓮
兩日後,言朝離開……
兩日後,
言朝離開了興風小築。
她搖了搖那串沉香珠,心想著肯定要等上一會兒,便坐在一棵樹下,
剛閉上雙眼,就聽一道聲音從前方不遠處響起:“對不起姑娘,請恕雅信來遲了。”
言朝猛地睜開眼,就見一衣著樸素,
個頭不高的男子,
微低著頭,
規規矩矩地站在離言朝五步遠的地方,
見他麵露愧色,
心道:“哪裡來遲了?明明才過了幾息。”
言朝站起身,
道:“久聞雅信的大名,都說你們是天上地下最注重時間的,
今日一見,
果然名不虛傳。不過我與鬼王大人事先並未約定具體時間,
你不過幾息就到了,
實在算不得遲。”言朝不知鬼界是如何稱呼風奚的,
料想應是沒幾人知道他的真名,但叫公子蓮好像也不對,
便叫了這麼一個挑不出毛病的稱呼。
雅信十分恭敬地道:“姑娘過譽了,
這都是在下應該做的。”
雅信是來往於人鬼兩界的引渡者,他們多是無名無姓的孤魂野鬼,沒有來處,自然也入不了輪回,因此就成為了引渡者。
與一般鬼不同的是,他們不受日夜的限製,
可以自由來去。他們的職責就是:一、隨時引各路亡者入雙城;二、在中元節等重要節日時,引生者過了念橋,在往生樹為故去的人點燈祈福。
由於他們無名無姓,叫孤魂野鬼又不好聽,因此,他們有了一個好聽的統稱——雅信。
言朝道:“那咱們現在就出發?”
雅通道:“可以。不過時間還早,大人說了,姑娘若是願意,可讓我帶姑娘先逛逛了念橋”
“願意願意!”
言朝沒等雅信說完就一口答應,長這麼大,人間走了七七八八,隻有天都和鬼域一直沒有機會去,這都送上門了,不去就太不應該了。
雅信擡手畫了一道符,出現了一道門,雅信解釋道:“這裡離鬼域有點兒遠,在下法力不夠,所以要走一段時間,還請姑娘不要介意。”
言朝搖頭表示沒事,二人一齊進去,一路無言。
不知是不是言朝的錯覺,總覺得這個雅信有點熟悉,但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他的眼神也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是哪裡奇怪。
言朝心道:“一定是在家沒休息好,所以腦子開始胡思亂想了。”
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門再開啟時,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展現在她麵前。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座琉璃製的橋,那便是了念橋。橋下是千渡川,一望無際,川中長著許多含苞待放的蓮花,花葉皆是透明,川中閃著許多幽藍的光點,襯得蓮花如水中幻影,如夢似幻。
橋對岸有一棵樹,上麵掛滿了布條,與凡間的樹無異。唯一不同的,那布條不是清一色的紅,而是紅白相間,上麵寫滿了對亡者的念禱,這便是往生樹了。
向上望去,一盞盞天燈構成了漫天的星辰,那是生者與亡者溝通的鑰匙,雖已隔世,思念不減。
言朝跟著雅信來到橋上,她看著腳下自己的倒影,久久靜默。雅信見她一直不說話,忍不住問道:“姑娘在想什麼?”
言朝回過神,笑了一聲,道:“在想我下次來時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雅信沒瞧出什麼情緒,隻當她喜歡此處景緻,便向她推薦道:“姑娘下次可等年節的時候來。那時,千渡川的蓮花開了,這些光點也會變成金黃色,生人與亡人會在了念橋上舉辦燈會,姑娘肯定會喜歡的。”
言朝笑了笑,沒有回答,而是轉身走嚮往生樹,她隨手抓起一個紅布條,上麵寫著“世世平安,早日輪回,祈願再見。”
言朝側身問道:“為什麼這裡會有兩種顏色的布條?”
雅信沒有馬上回答,指著前方的兩條路,道:“左邊這條路是去往望生城的,對應的是紅色;右邊這條路是去往妄生城的,對應的是白色。”
言朝又抓起一個白布條,上麵寫著“早贖罪孽,痛改前非。”
一邊是希望,一邊是妄想。
歸處隻在一念之間。
雅信望向言朝,眼底沒什麼情緒,淡聲道:“不管是什麼樣的人,總有人在惦唸的。”
言朝怔了一瞬,喃喃道:“那註定被遺忘的人呢?”
雅信沒聽清,問:“姑娘說什麼?”
言朝擺了擺手,道:“沒什麼,我們接下來去哪?”
雅信指向妄生城的方向,道:“我們去找大人。”
言朝跟著雅信走,越走越覺得這裡氣氛蕭索詭譎,陰氣鬱鬱,頭頂時不時還有黑鴉飛過,發出“嘎嘎”的叫聲。言朝卻不覺恐怖,反而有點想念墨墨,也不知小山他們是否一切安好?
來的路上,遇到了很多押送亡靈的雅信,他們大多身著白衣,麵無表情,押送的亡靈有的披頭散發,四肢不全,有的錦衣華服,容光滿麵。
再反觀自己麵前的這位雅信,既沒有和他的同僚衣著相同,也沒有像他們一樣麵無表情。同樣都是雅信,麵前的這位顯然更有生氣。
言朝不解道:“為何你們同為雅信,行為舉止卻大不相同?難道你們也像這這兩座城一樣,有區彆?”
雅信回頭一笑,有些得意道:“不,都一樣。隻不過,我是最特彆的那個。”
正在此時,言朝的視線豁然開朗,一片紅綠交織映入眼簾。
這是一個巨大的香爐。
爐中的三根香在緩緩燃著,那些被押送的亡靈,都不約而同地駐足在香爐前拜上一拜。他們神色各異,有的痛苦,像是認命般接受自己的結局;有的歡喜,胸有成竹似的毫不畏懼,全然不知他即將要麵臨什麼樣的結局。
言朝跟著雅信走在後麵,過了那道香爐門,便是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長廊。
長廊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潭水,時不時從潭底發出駭人的嘶吼和哀鳴,水麵上還浮著七竅流血的,綠幽幽的殘魂,它們終年困於潭中,早已失了神智,但卻無時無刻不想要掙脫。
它們用殘存的四肢死死地扒著石板,沒有四肢就用牙咬,牙沒了就用眼睛饑渴般盯著上麵過往的“人”,祈禱有一個能恰好失足落水,好和它們共沉淪,成為它們的盤中餐
周而複始,一直到魂魄被徹底吞噬的那一天。
想什麼來什麼,前麵還真有一個落水的,水中的殘魂一齊朝他撲過去,啃食撕咬,發出桀桀的笑聲。他掙紮著求救,卻無人理會,須臾之間,那“人”就變成它們的同類了。
後麵的見狀,生怕自己也掉下去,異常團結地緊靠中間排隊走,誰也不敢掉隊。
走著走著,他們來到了一座偌大的黑色建築之前。
這建築,可謂是氣派莊嚴,立柱、屋頂、外牆,全都漆成了肅穆莊重的黑色,比春山樓還要氣派許多,莊重之上,又多了一層懾人的威壓。那些“人”光是看著,便心生畏懼。門內安靜如斯,聽不到什麼聲響,這裡,應該就是公子蓮的大殿了。
雅信低聲道:“大人就在裡麵,姑娘直接進去就是,在下就不陪姑娘進去了。”
言朝剛想同他道謝,怎料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見了。
言朝失笑,心想這雅信還真是來無影去無蹤。她跟在後麵走進大殿,殿內可謂是十分“熱鬨”。
才一進去,一個妝容精緻的提線人偶倏地從上方墜下,洽與一“人”對視,隻見那人偶露出一個機械般的微笑,道:“堂下可要與我共舞一曲?”不等那“人”回答,人偶的雙臂便纏上那“人”的脖頸,瞬間就變成了一具人偶,任憑擺布。
後麵的都不敢做聲,有一個甚至嚇得想跑。卻被一個渾身被縫起來的線鬼,像捏著一隻螞蟻一般捏在手中,線鬼把玩了一會兒,隨即就將其吞入腹中,食髓知味似的舔舔嘴,線鬼俯身望著這些小東西,卻找不到一個合胃口的,隻得悻悻離場。
接下來的,有的被火烤、有的被水淹、有的被割舌挖眼、有的被萬箭穿心
他們一個個的等待著自己二次死亡的結局,無不心驚膽戰,痛哭求饒,但有一個卻始終例外。
他是這批亡靈裡的最後一個,不知他使了什麼手段,又或者付出了什麼代價,他像是完全不擔心自己會再次死亡。
言朝靜靜地在後麵看戲。
就見他大搖大擺地走到大殿的儘頭,儘頭之上,一個藍衣身影,閒閒地靠在一張椅子上。
距離有點兒遠,言朝看不真切,那人正是風奚。
靜默須臾,就聽他道:“我要投胎轉世!世世為人!”
她似乎聽到風奚笑了一聲,懶洋洋地道:“世世為人,哪有這等好事?你既已來了這妄生城,便該知道結果。為人?你也配。”
他卻不以為意,反而更加囂張:“我和他們都不一樣!我可是大善人!我修橋鋪路建善堂,哪一樣不是善舉?剛才那些人都死了,我還好好的,難道這還不夠嗎?!!”
風奚道:“不夠。”
他譏笑一聲,道:“我懂,不就是差錢嗎?我有錢!我有很多錢!”
“你說你修橋鋪路,用料的卻是次等,因塌陷枉死的冤魂有多少,你數得過來嗎?”
“你表麵建善堂收留孤兒,背地裡卻脅迫那些孩子與你行茍且之事,他們身體裡流出的血有多少,你擦得乾淨嗎?”
那人登時慌了,卻仍是不肯鬆口,道:“那又如何?大不了我用靈魂跟你交換!”
風奚道:“你的靈魂值幾錢?臟東西。”
風奚這句話極具輕蔑之意,似是不願再聽他廢話,食指輕輕一擡,他就化為灰燼,融入了這大殿的地基當中。
風奚緩緩起身,望向還在看戲的言朝,笑道:“桃花看得可開心?”
言朝邊向前走邊鼓掌道:“鬼王大人威武。久聞公子蓮的大名,今日得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言朝走到跟前,終於看清了風奚的樣子。
依舊是一襲藍衣,膚白如玉。隻是銀發如霜,銀絲的狼狐麵具之下,輪廓更加明晰,雖不見其真容,但足見沉穩從容。比之先前那個少年,現在更像一個男人。
她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心裡就是有種感覺,他看向她時,是在笑的。
風奚摘下麵具,他的額間有一白色的蓮花印記,頗有一絲仙風道骨的仙氣,但他眉宇之間的狂情野氣,又添了一絲鬼王的邪魅。兩種氣質在他身上融合的恰到好處,毫無違和之意。
他的雙眸依舊明朗如星,隻是,他的左眼是灰色的。
言朝愣了一瞬,轉而笑道:“重新認識一下,我叫言朝。”
“我言秋日勝春朝的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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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不起來晚了!本週連更四天,更四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