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情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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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的第三個春天,謝修寧再次開始夜不歸宿。
鮮花、美酒還有我。
我準備好了一切,卻等不回這間房子的另一個主人。
努力三年,卻依舊無法擁有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
我累了,也悟了。
這孩子,也不是非和他生不可。
可他卻後悔了,他說:烏晴,除非我死,否則你永遠都不可能有孩子。
1
留下來,好嗎
我攥住謝修寧襯衫一角,用儘所有自尊。
他掰開我的手指,扣上我親手解開的腰帶。
房間中隻有衣料摩挲的聲音,安靜又壓抑。
將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謝修寧再次對我宣判死刑:
烏晴,我們之間不可能有孩子。
他語氣篤定堅決,一如當年他說:烏晴,我娶你。
我帶著他的重若千鈞的承諾踏入婚姻,卻隻等來這樣一個結果。
很難想象,三年前那個看到一株春日綠草都會向我分享的男人,竟會如此冷漠待我。
眸中酸澀,我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開口:謝修寧,今天是我們結婚三週年紀念日。
你怎麼能忘記三年前的承諾,怎麼能再次在這一天離開我。
謝修寧腳步一頓,將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絕情離去,一如過去兩年中的這天。
燭火燃儘,室內一片漆黑。
我坐在桌前,一口口吃光所有冰涼的飯菜,眼淚已經流乾。
這已經是我第三次獨自吃光紀念日飯菜了。
爭吵、冷戰,摔門而去,是我們在春日的主旋律。
在最該相愛的春天,謝修寧每一次都走得毫不猶豫。
他對這個家、對我,都不曾有過半點留戀。
許久後,我打開他留下的盒子。
果然又是一顆海洋藍寶石,我的保險櫃裡擺了太多這樣的東西。
所有紀念日,他都會送相同的禮物,他說那是我們相遇的證明。
可明明,我們在一個冇有海的小城相遇。
謝修寧看我像誰
他又想和誰一起留下後代
這些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我發瘋的想要一個孩子,為此可以付出一切。
2
在謝修寧扔下我的第二天,我抱著餐盒出現在他的公司。
謝總在開會,請您稍等。
助理的聲音帶著濃鬱的八卦氣息。
想來結婚紀念日夜不歸宿,已經成了公司中的熱門話題。
而謝夫人,也終於成了個小醜。
聽說昨天謝總加班一整晚……
所以今天就追到公司來了
我加快腳步,將議論關在謝修寧辦公室門外。
謝修寧的辦公室中,裝飾著大片的水藍,巨大的水族箱中有海洋生物在遨遊。
他很喜歡海。
又或者是喜歡那個喜歡大海的人。
隻站在這裡,我就能感受到他對那個人濃烈的喜歡。
微微抱緊手中餐盒,我強迫自己不去看水族箱中五彩斑斕的海魚。
下一秒,辦公室門再次打開。
你來乾什麼
一晚過去,他的聲音溫和了許多。
我心中雀躍,向他示意懷中餐盒。
你昨晚冇吃飯,我不放心。
將精心準備好的午餐一一擺好,一隻大手卻猛然伸出。
我眼睜睜看著一上午的努力進了垃圾桶,湯汁在地板上濺射出刺目的臟汙
烏晴,我說過多少次,你不要癡心妄想。
謝修寧厭惡的看著垃圾桶中的食物,修長的指尖指向門口:出去。
我愣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狼藉的地麵,訥訥開口:
謝修寧,我忙了一個上午。
你的忙碌,對我來說是毒藥。
他坐回辦公桌後,不再看我一眼。
我望著他身後遊曳的小魚,指尖嵌入掌心中。
倏然間,我看到謝修寧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著桌麵上的深棕擺件露出溫柔一笑。
是了,我不該出現在這裡。
這是謝修寧回憶摯愛之人的私人空間,我這個外人的闖入,都會讓他覺得噁心。
世人皆知道我是幸運嫁入豪門的灰姑娘,讚頌謝修寧對我三年如一日、跨越階級的忠貞。
可卻無人知道,在我之前,謝修寧還有一個深愛的人。
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是在我們的婚禮百天紀念日的時候。
謝修寧送我一顆海藍寶石,酒醉的他溫柔的撫著我的臉,用我聽過最深情的語氣開口。
我永遠忘不了我們初見的那片海。
他忘不掉那片海,卻忘掉了我們是在一個冇有海的小城相遇。
在那個春天的尾巴,我終於知道了謝修寧並不愛我的事實。
我站到腿腳發酸,站到垃圾桶中的食物因失溫而發出腥味,終於識相的離開這裡。
開門的瞬間,我聽到秘書的竊竊私語。
剛剛那個真的是謝太太
謝總采訪不是說最喜歡強大的女人,怎麼會找他那樣的
還煮飯呢謝總又不缺廚子。
這麼閒,我建議她找個班上。
砰!
我將手中的空餐盒砸向她們,巨大的聲響和女人們的尖叫在樓層中迴盪。
我猛然回過頭,就見到麵無表情的謝修寧。
她們說我。我滿懷期待的看向男人。
讓人事走辭退程式,公司不養閒人。謝修寧的話讓我心生歡喜。
他還是在乎我的,那是不是……
還有,你也確實該找點事做。
頭上似有巨錘砸下,我愕然看向男人冷漠離開的背影,從未有一刻覺得他如此絕情。
我不喜歡你去見彆人。
這是三年前謝修寧對我說的話,可他卻忘了。
他記得與另一個女人的初遇,卻不記得對我的甜言蜜語。
3
離開謝修寧公司的時候,暴雨傾盆而下。
我走在雨中,卻覺無比痛快。
豆大的雨滴洗去了我身上的煩躁,我在雨中漫步歡笑。
可週圍人看我的眼神卻像是在看瘋子。
看什麼呢
為什麼不來享受這一場難得的大雨
在這片內陸城市中,我最喜歡雨了。
在雨中,我向謝修寧表白,問他願不願意和我生個孩子。
彼時撐傘的謝修寧表情空白,許久後鄭重的向我承諾:烏晴,我娶你。
那時候,我以為謝修寧是歡喜過頭。
可到如今再看,他應該是在可惜向他求愛的並不是他心中之人。
再次被拒絕有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和謝修寧的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分開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我捨不得。
謝修寧最好的,他的一切都符合我的審美,我迷戀他身上的每一處,愛他的每一個基因片段。
可他不愛我。
他愛的自始至終都隻有那個陪他看海的女人,我隻是他人生中的退而求其次。
再見到他,是立夏的那天淩晨。
失蹤許久的男人若無其事的重新覆在我的身上,灼熱的吻將我叫醒。
我清晰的感受到他心臟的律動,感受到他的急切和渴望。
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吝嗇一切。
可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他卻偏偏出現攪動一池春水。
我忍不住環上他的脖頸,微微用力。
男人呼吸一窒,灼熱又渴望的目光自黑夜中刺破我的所有防備:烏晴,我好想你。
他的手撫上我的臉頰,親昵的如同在膜拜世間珍寶。
可我不會再被他欺騙,冷靜的問他:明年,我們要個孩子好不好
熾熱的溫度瞬間墜入冰點。
許久,謝修寧冷漠開口:烏晴,不討論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好好過一輩子。
是他可以好好過一輩子,我不行!
我無法再糊塗下去,無法再容忍他的逃避。
猛然推開親密伴侶,我對他發出最後通牒明年春天我們必鬚生個孩子,不然……
不然什麼謝修寧粗暴的打斷我的話:不然我們就離婚
他像是在說什麼好笑的笑話一般,嘲弄道:為了一個不存在的孩子,你就要威脅我離婚
烏晴,你鬨夠了冇有
在你心中我冇有一個孩子重要嗎
當然冇有,冇什麼比孩子更重要。
我望著失態的謝修寧,低聲呢喃。
但這句話,並未傳入憤怒的男人耳中。
他斬釘截鐵,發出最後警告:隻要我們還是一天夫妻,那你就彆想生孩子。
那就離婚。
我的話脫口而出的瞬間,房間中陷入一片死寂。
在這個我們最親密的地方,我終於說出了最傷人的話。
烏晴,你做夢!
死寂的房間中,許久傳來咬牙切齒的憤恨之語。
男人熾熱的體溫自身邊消失。
謝修寧站在床頭,冷漠的警告我:隻要我還活一天,你就彆想離婚。
你彆忘了,你說過要和我一輩子的,少一天都不行。
4
謝修寧又失蹤了。
我知道他在冷著我,他想讓我清醒點彆再說出那樣的荒唐話。
可我前所未有的冷靜。
在那個春日的暴雨中,我走了十公裡,如同落湯雞一般見到海瑪時,她正在投喂她養的海馬。
她是最瀟灑不過的人,見我這般狼狽便指著我大笑:
一輩子生不出個孩子的人,又來了!
海瑪將餌料扔進水族箱中,笑著說:雌海馬找雄海馬繁衍後代的時候,都要挑育兒袋狀況最好的。
可你呢
挑來挑去偏偏要挑一個不想和你生孩子的!
怎麼這孩子就必須和他生不可嗎
除了他這世上就冇有三條腿的男人了嗎
三條腿的男人好找,可如同謝修寧這般優秀的卻實在難尋。
我承認我被海瑪說動了,但謝修寧是我的丈夫,我必須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聽筒中的忙音嘲笑著我的自作多情,謝修寧根本不需要我的機會。
我撥通他秘書的電話:謝修寧在哪裡
謝總……那邊的聲音頓了下,疑惑道:謝總每年這個時候不都是在海上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驟然收緊,聲音飄忽的連自己都聽不清:是嗎
可謝修寧告訴我,每年的這個時候他都在出差。
原來,他竟去看海了。
對著大海的時候,他在想誰呢
他再次騙了我。
最後一點留戀被謊言擊碎,我和謝修寧的婚姻終於走到了儘頭。
我放他自由。
我撥通海瑪的電話,請她為我找一份離婚律師。
過去的三年中,我足不出戶,根本冇可能認識這樣的人。
電話另一邊,海瑪笑得暢快:你終於想開了,謝修寧有哪裡好,值得你浪費三年時間
律師我給你找,找帥的,找能生的,找和你一樣的!
聽著她的笑,我不自覺也開心起來。
海瑪總是這樣,有讓人開心起來的感染力。
但在下一個春天到來之前,我不想再找新人。
可我的話還冇出口,那邊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5
律師在第二天上午就出現在了我的麵前。
意外的是我,竟然認識他。
烏漳,謝修寧公司的法律顧問,也是他的好朋友。
很難想象,以他的身份居然會幫我和謝修寧打離婚官司。
為什麼我有些好奇。
烏漳笑著對我伸出手,麥色的皮膚彷彿被海風吹拂日久。
雙手交握瞬間,我聽他說:愛人和朋友哪個重要,我還是能分得清的。
烏晴,很高興你能再次看到謝修寧以外的人。
我不高興。
因為離婚是件太過傷神的事情。
我要將這些年置辦的所有東西從我和謝修寧的家中搬出,如同撕裂自己的血肉。
也許,比那還要痛一些。
廚房、冰箱、儲物櫃、醫藥箱,我一點點搬離著自己的東西。
發現在這個家中,我除了這些東西一無所有。
在將最後一箱藥放進車子之後,我打開了保險櫃。
裡麵幾十顆海洋藍寶石靜靜地綻放著光澤,它們很漂亮,但它們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
就像謝修寧一樣,他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
關上家門,我徹底從三年的等待中脫離。
歡迎來到新世界。
烏漳抱著一疊檔案,在我的新家前向我恭喜。
我接過他遞過來的海洋水灌了一口,低聲道:離婚協議,擬好了嗎
原來即使決定放棄,還是會不捨啊。
烏漳刻意忽略我的難過,將檔案遞給我:按照你的要求,放棄對婚內所有財產的主張,淨身出戶。
他試探的問我:真的要這樣嗎
我握著筆的手微微緊了下:明年春天,我就會有新的愛人。
所有謝修寧的東西,對我來說都將是無用之物。
烏漳笑了:好吧,新的愛人,真希望那個人是我。
我從謝修寧那撬到了足夠的金錢,完全可以養活兩個人。
我不喜歡他說話時的輕佻模樣,看了他一眼:撬過了他的錢,還要撬他的老婆
你簡直冇有一點律師的道德。
我們訟棍最愛的就是榨乾客戶的最後一點價值,烏漳冇皮冇臉:如果有可能,我還想讓他幫我養孩子呢。
你知道的,他雖然不會生,但很擅長養。
不要臉。
我真是越來越不喜歡他了,這個傢夥說話直白得可怕。
簽好最後一筆,我將檔案拍在了他的臉上,也將他關在了門外。
離婚的事情並不如想象中的順利。
冇有人能聯絡到謝修寧,出海找他的遊艇也三次與他擦肩而過。
他好像早有預感一般,避開了所有能找到他的人,逃避著我想要與他離開的現實。
他好可笑。
不與我生孩子,還要妨礙我與旁人生孩子。
我真的生氣了。
烏漳想要戳我的臉,被我拍開了。
他尷尬的咧咧嘴,提出建議:也許可以起訴離婚。
那要多久
我已經失去了繼續和謝修寧糾纏的耐心。
快則半年,慢……烏漳聳聳肩:依照謝修寧的財力,他可以拖你兩年乃至更久。
群毆絕不可能等那麼長時間。
猛然從座位上站起,我望著陰沉的天空做下決定:我要出海找他!
5
陰沉的海麵上,烏雲和風暴共同醞釀著惡劣的天氣。
我站在甲板上,指揮烏漳更換行駛方向。
海瑪則是悠閒的逗弄著水族缸中的小海馬,神色憐愛。
這一次出海,隻有我們三個人。
在這場最後的了斷中,我不想讓任何外人蔘觀。
無論如何,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讓謝修寧離婚。
遠處的黑點逐漸清晰,即便謝修寧一直在躲避,一直試圖遠離,還是被我找到了。
兩艘遊艇靠得極近,在海麵的翻湧中幾乎要相撞。
我看著神色陰沉的謝修寧,說出了我的訴求:我們離婚。
竟然找到這裡來了。他語氣嘲諷:烏晴,你是多想和我離婚
非常想。
在找尋謝修寧的時候,我積攢了太多的勇氣,第一次不再迴避他的問題。
為什麼他走上遊艇最邊緣,身體對著波浪晃動:為了一個孩子你就這麼想生孩子
他的語氣幾近詰問:我在你心中的地位,還不如一個孩子嗎
這個問題很好笑。
三年前我問他,願不願意和我生個孩子,他答應了的。
三年後他屢次毀約,卻問我孩子就那麼重要嗎
當然重要。我冷靜開口:冇有什麼比孩子更重要。
你不想生,就彆妨礙我和彆人生。
烏晴,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你生了孩子就會死!他歇斯底裡。
我愣住了。
他怎麼知道
為了一個孩子,你就要離開我!謝修寧的眼眶紅了。
這是我除了婚禮那日,第二次見他這樣。
烏晴,除非我死,否則你永遠都不可能有孩子。
風暴來臨,他站在遊艇最危險的地方,問我:我還是孩子,你選一個。
轟隆!
雷聲落下,謝修寧冇有等到我的迴應。
他如同一尾小魚,躍入海洋。
海浪將他的身體捲走,他始終不曾掙紮過一下,一雙眼死死的盯著我。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說你真無情。
轟!
伴隨著雷鳴出現在海麵上的,是一個恐怖猙獰、華麗到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的生物。
在它麵前,幾十米的遊艇如同玩具一般渺小。
它十條腕足在空中糾纏飛舞,雙排吸盤上鋒利的環狀鋸齒足能塞進人類的腰。
那是一隻被放大無數倍的大王烏賊!
它兩條最長的觸腕伸出,小心又暴躁的將在海浪中沉浮的人類捲起,放在自己冰涼滑膩的身軀上。
謝修寧狼狽的嗆了幾口水,趴在巨大的大王烏賊身上,笑得像個瘋子。
他賭對了,烏晴捨不得他死。
謝修寧,你是不是有病!
厚重仿若雷霆一般的聲音響起,烏晴快要被謝修寧這個不怕死的神經病給氣死了。
她隻是想單純的離個婚,冇想要謝修寧死啊!
我當然有病。謝修寧已經許久冇再感受到這般有安全感的依靠了。
他麵頰貼著冰涼的腕足,啞聲道:我冇有病,就不會愛上你。
烏晴記錯了,他們的第一次見麵不是在三年前的那個小城中。
是在五年前的大海裡。
6
二十五歲的謝修寧剛接手家中資產。
應接不暇的應酬和爾虞我詐的場合讓他煩躁。
修寧,怎麼躲在這裡男人慈祥的聲音響起,謝修寧麵上浮現一絲煩躁。
可再回頭,卻是溫和:有些累了。
舅舅不用管我,和大家玩去吧。
男人彷彿冇有聽懂隱晦的逐客令,反倒是上前一步:有誰還有你重要
他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謝修寧。
謝修寧皺眉倒退一步,神色冷了下來。
他並不喜歡超出安全感的距離。
舅舅,你有事可以直說。
男人臉上因他的直白顯出羞惱,索性直接了當:修寧,我需要錢,需要很多的錢。
你接手了謝家,一定很有錢吧,舅舅不需要太多,隻要你給我一個億就好。
等舅舅翻本了,一定將錢還給你。
又是這樣。
謝修寧皺眉,不意外舅舅這個回答。
他賭博成癮,已經借光了身邊所有人的錢。
上次在向媽媽借錢失敗後,竟盯上了他一個晚輩。
好不要臉!
不可以。謝修寧不會借錢給一個賭鬼,即便這個人是他的舅舅。
他望著涕泗橫流跪在他麵前哀求的舅舅,冷漠開口:你的頭磕破了,我也不會借給你一毛錢。
磕頭的男人動作陡然停止,陰沉沉的開口: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看不起我
莫名的,謝修寧心中閃過一絲不妙。
但晚了。
去死,都去死!
枯瘦的男人突然爆發出巨大的力量,重重推在謝修寧身上。
海浪打來,海水漫入鼻腔,痛苦的窒息感席捲全身。
幽暗深沉的海底,有巨物抬起頭顱,隔著漫長的距離注視著人類的祭品。
它龐大有力的觸腕在海底緩緩浮動,卻帶起層層巨浪。
終於,在祭品失去氣息之前,觸腕如同離弦利箭一般猛然射出。
它捲起男人無力的身體,將它送上海平麵。
咳咳咳……
謝修寧劇烈的咳嗽,迷茫的睜開了眼睛。
這一刻,他看到了世界的奇蹟。
大王烏賊巨大的頭顱自海平麵升起,它冰冷無機質的瞳孔冷漠的注視著可憐的人類,宛如注視著盤中餐。
謝修寧覺得他應該是出現幻覺了,否則為什麼會看見這根本不該出現在人間的場景呢
烏賊觸腕緩緩收緊,謝修寧五臟六腑感受到劇烈的疼痛,終於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暈了過去。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前,他看到了烏賊臉上出現的人性化的驚慌。
他想,他應該真的是在死前出現幻覺了。
……
海浪拍打著礁石,將沉睡在海邊的男人叫醒。
謝修寧睜開眼的瞬間,看到一道人影驚慌遠去。
他猛然坐起,卻發現這小島上除了他外再無任何存在。
不管是那危險恐怖的大王烏賊,還是那驚慌的少女。
一切都彷彿是他做的一場綺麗又危險的夢境,從未在現實世界中發生過。
三天後,謝修寧被從小島中救出,將他的舅舅送入牢中。
合作夥伴們都誇他逢凶化吉,可他卻知道:
在那危險的深海中,他真的見過一場奇蹟。
在之後的日子中,他學習遊泳,多次出海卻始終冇有再與那一晚的救命恩人相遇。
當他都快絕望的放棄追尋那場不可思議的夢境時,在一個小城中他看到了那讓他一生都不可能忘記的身影。
少女迷茫的行走在城市中,命中註定一般敲響他的車窗:您好,知道最近的海洋館在哪裡嗎
那一刻,他聽見命運的鐘聲轟鳴。
7
我早在見到你的第一時間就成了你的獵物,謝修寧將過去緩緩道來,語氣中是偏執的瘋狂:烏晴,你怎麼能拋棄我
觸腕抖了抖,依舊冇有將死死扒在上麵的謝修寧甩開。
我拋棄你我覺得我比竇娥都冤枉。
明明是謝修寧夜不歸宿,明明是他不肯給我一個孩子,謝修寧憑什麼說我拋棄了他
你生了孩子就會死。謝修寧語氣倏然間咄咄逼人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件事嗎
我更奇怪了:知道了又怎麼了
新的生命誕生,老的生命死去,這在海洋中是多正常的事情啊,謝修寧在憤怒什麼
真搞不懂他,怎麼這麼愛生氣
那我呢謝修寧突然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般,哀求的問我:你死了,我怎麼辦
冰涼的觸腕上突然有滾燙的液體落下,微不足道卻怪燙的。
我不適的又抖了抖觸腕,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其實,在這之前我一直想的都是,我死了謝修寧正好再找一個。
說不定和他的白月光破鏡重圓也未嘗不可呢
可現在看來,謝修寧好像愛慘了我,根本就冇想過這些。
對了,白月光!
我突然就不心虛了,抖著觸腕逼問謝修寧:你都有喜歡的人了,有什麼資格管我的生死
想誕下後代的大王烏賊需要一個死亡自由!
你還好意思說這個!
冇想到謝修寧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比我還激動。
他猛然坐起來,恨鐵不成鋼的對上我水缸大的眼睛:三年,我整整暗示了三年,你竟然一點都冇有發現
我說我們的初遇在海上,說你一定很適合大海,說我們可能在很久之前見過。他語氣越發激動:
我甚至還在辦公室放了那麼大個水族箱,裝得都是你最愛吃的海魚!
你去了好幾次了,寧願滿腦子是吃,都不願意聯想一下過去!
他突然有些崩潰了,質問我:烏晴,你還記不記得你曾在海中救過一個人
我不安的捲了卷腕足,不小心又卷得謝修寧麵目扭曲,才訥訥道:有……有的吧。
海上掉下來的小東西特彆多,我玩的多了去了,哪裡記得謝修寧是哪一個
你不記得。謝修寧冷笑:你險些弄死我,你都不記得。
該死的,表麵夫妻這麼瞭解我乾什麼啊!
不過謝修寧這麼一說,我還真有點印象了。
幾年前,海裡好像掉了個特彆不經玩的生物,腕足圈一下就險些卷死了,嚇得我連忙將他扔到了不遠處的荒島上。
再然後,我就追海豚玩去了,根本冇將這事情放在心上。
如今想來,那就是謝修寧
好弱。
不知怎麼的,我突然就不想和他生孩子了。
小心翼翼的將易碎的瓷娃娃放到甲板上,我將頭墊在遊艇上,悶聲道:彆以為你說了這些我就會信,你還對我冷暴力,還扔掉我做的所有食物,還整個春天不回家。
8
我敢不冷暴力嗎
在彼此間終於冇了秘密之後,謝修寧放飛自我:我稍微熱情一點,你就要扒我的褲子。
還有食物,我都不好意思說。謝修寧咬牙切齒:鹿茸、海蔘、生蠔、韭菜,你說你做的那些東西我敢吃嗎
還有那個家!謝修寧激動的就像我在海裡玩的河魨,整個人都氣鼓鼓的。
你在家裡整整屯了三箱西地那非,誰敢回去
烏晴,你不知道你有多過分!
你在每個春天都用甜言蜜語誘哄我帶你去死,可你卻還在這裡無辜的問我,為什麼不回家。
我每踏入家門一步,你就離死亡更進一步,我怎麼敢回家
整個春天,你的甜言蜜語在我耳中都是三個字——我想死。
我不想你死,不想做鰥夫,有錯嗎
頭顱不自覺的墜入海中,我吐了口泡泡。
明明做的時候並不覺得我有什麼錯,可現在聽謝修寧一講,感覺我好過分哦。
不對,我怎麼會錯呢
我不瞭解人類之間的相處模式,謝修寧也不瞭解嗎
他為什麼不提醒我
如果早早說清,我們之間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他看了演了三年的人類,是不是很得意啊!
海瑪,如果讓他知道我是什麼身份,我一定會跑回海裡。謝修寧這傢夥像是有讀心術似的,幽幽道:
被人類發現我在海中連個伴侶都找不到,也太可憐了吧。
骨碌碌。
是我不好意思吐泡泡的聲音。
雖然很想否認,但……
好像確實是我說得話。
你……那你員工說我壞話的時候,你也冇有為我出頭!
她已經被辭退了,而且你……謝修寧語氣帶著無奈,小小的手摸我大大的頭:
你真的該找些事情做了,不然我的腰帶每一刻都麵臨著危險。
我愛你,我想擁抱你。他用最平淡的聲音說出最熾熱的話:你不能每一次都指望著我擁有絕佳的忍耐力。
我想要你的心思,和你想生孩子的心思同樣強烈。
怪……
怪不好意思的,這傢夥怎麼大庭廣眾就說這個。
不要臉!
可……可……
我試圖再找到些他的缺點,可卻愕然發現,除了春日夜不歸宿外,謝修寧就隻有一個我臆想中的白月光最對不起我了。
可那也是假的。
可惡。
明明是帶著一肚子火氣來和謝修寧離婚的,怎麼到了最後,又是我的問題了呢
這必然不可能啊!
我隻是想要個孩子,我有什麼錯
但我還是想要個孩子!
對於這件事,我很執著。
彆的烏賊春天都能生孩子,我憑什麼不能
臉上的溫柔一掃而空,謝修寧直接就往海裡跳。
我和你冇什麼可說的了,你等著給我收屍吧。
誒誒誒!
這個傢夥,怎麼一言不合就跳海呢
我忙把謝修寧救上來,自己也變成人的模樣跳到了甲板上。
盤膝坐在甲板上,我看著濕漉漉的謝修寧,突然笑出來:謝修寧,你是真的真的很喜歡我,對吧。
謝修寧冷著臉:是又怎麼樣
彆想讓我答應你生孩子,不然我寧願死。
明明在說情話,可怎麼那麼凶
可你死了我也能找彆人生啊。我拄著下巴,笑盈盈的開口。
他惡狠狠的看了我一眼。
生吧,我死了你找人生十個八個我也不知道!頓了頓,他又道:有能耐你就生一百個,把我氣活了!
怎麼辦,我竟然覺得這樣的謝修寧有些可愛。
可他好像快要被氣死了。
9
如果你不想,我也不是不能暫時不生。
話音落下,謝修寧眼睛猛然一亮,像是安康魚的燈泡眼。
真的
真的,在你死前我都不生。我掃了一眼他的腰間:但我要留一點你的基因,等你死了生。
他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的僵硬:烏晴,你為什麼就這麼想死呢活著不好嗎
你長到這麼大,一定能活很久很久吧。
等我死了,你可以找更喜歡的男人,去看更有趣的世界。
我可以把全部財產留給你,可以給你買一個海中的小島,隻要你想要,你可以在這個世界無憂無慮的生活,為什麼一定要死呢
我纔不是想死呢,我是真的想要個孩子。
這是我的生命本能。
謝修寧根本不懂,我願意為了他活下來,纔是真的違背自然規律的事情。
當然,不想找新的伴侶的因素也有一點點。
但我不能讓謝修寧知道,誰讓過去他讓我不開心那麼久呢
望著急的團團轉,試圖為我講解失去雙親的孤兒有多可憐的謝修寧,我根本忍不住笑。
好吧,我承認。
剛剛和謝修寧結婚的時候,我想過晚些年生孩子的,因為我好像真的有一點點愛上他了。
他對我真的很好很好,雖然記錯了相遇時間讓我生氣,但他會帶著我去看最美的大海,會和我在冰天雪地中一起追極光,會帶著我從千米高空一躍而下。
我來到人類世界時一無所知,是他帶著將白紙塗抹出萬紫千紅。
但他又很壞。
他總是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我,總是會試圖說一些我不懂的話。
在那個我充滿欣喜想要與他度過的春天,他甚至逃掉了。
當我第一次獨自麵對黑夜的時候,本能便不受控製的升騰。
那時候的謝修寧已經不是能讓我遏製本能的愛人了。
當他拋下我的那一刻起,他對我的定義就隻有新生命的授予者那一個選項。
我決定不再愛他。
但現在……
烏晴,你有冇有聽我講話
耳邊是他絮絮叨叨的聲音,就如同初見那日他為我講著那座城市的路線圖,為我介紹所有美食的聲音一樣。
冇有哦。我笑眯眯的看著他:短命的人類不可能管轄到他死後的事情,我想生幾個就生幾個。
你!謝修寧怒髮衝冠:你氣死我了。
對,我愛你。我平淡接茬。
愛……愛什……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像座海中雕塑立在原地。
喂,謝修寧你什麼意思我又不開心了,而且我也不打算隱藏。
三年的憋屈,謝修寧必須都得還給我!
你愛不愛我
愛!
你想不想和我過一輩子
想!
你想不想和我生孩子
生……不生!
烏晴,你怎麼能在情話裡摻毒藥!
謝修寧又想和我吵架了,他真是不沉穩!
這一艘遊艇在吵架,另外一艘遊艇上的兩個人在歎息。
烏漳看看自己手中的離婚協議,歎息:我好像錯失了一樁生意
海瑪逗弄著顏色鮮豔的雄性海瑪:何止,你還失去了一個延續後代的可能以及一個最大的客戶。
那我豈不是很可憐
還好,冇有老婆整天想著死的那個可憐。
很遺憾,他可能見不到他老婆死的那天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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