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永安侯府為顧四爺相看,那顧四爺是我的上峰。
”李棲筠沉著臉看她。
小周氏如何不知,但那又怎麼樣呢?反正也是成不了的事情,若是能藉此結交一番,彆說是李棲筠的上峰,便是李棲筠族叔族伯又有何不妥?家主不過問家裡的事情,李青溦從幷州回來如何得知那顧四爺的底細。
此事天衣無縫,也不知道不對的地方是出自哪裡,隻是看見李棲筠不高興,當即又抽出帕子紅著眼道:“妾不知啊,妾一個婦道人家,怎知道官場的事情。
郎君叫我操持大姑孃的婚事,妾也是上心,每天寢食難安的想給大姑娘尋一個勳貴人家將來不受風浪,許是好心辦了壞事。
可妾也是無心之失啊!”
她抓著李棲筠的袖子,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李棲筠又想起昨夜,她一副自怨自艾已然儘力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是啊,她一個內宅裡的女人能有什麼壞心思,無非是天真了些,此事也許就是趕巧了一些。
李棲筠心裡信了七分。
看她哭的可憐,抬起自己簇新的直裰袖子給她擦淚,歎氣道:“行了,彆哭了,你一個婦道人家如何知道官場的事情。
”
李青溦好整以暇地看著二人,嘴角噙一抹冷笑。
她知道她能說出這麼輕巧的話來,也知道她爹爹會輕巧的相信,畢竟一個人裝瞎多年,是真的會瞎掉。
小周氏點點頭,抬臉先瞥李青溦一眼又拽李棲筠的袖子:“家主,那寒園的事情……”
李棲筠話音一頓,方想起這件事情,轉向李青溦:“爹爹聽說,前幾日定榮公府上的送了請帖過來,是為了上巳節寒園內宴。
你和秀秀姊妹兩個都到了出閣的年齡,你們都是爹的女兒,手心手背可都是肉,自是要相互提攜……”
李青溦坐在一邊的桌前,嘴角帶笑,她翻看自己的手。
一雙手在燈火下烤得透明。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李棲筠的嘴兀自一開一合,小周氏站在一邊揩淚。
李青溦眼神往外看,外麵玉蘭沉沉。
半晌,她笑一聲緩緩開腔:“我知道爹爹何意。
女兒聽爹爹的。
”她話音一頓,抬眼越過小周氏,看向李棲筠:“但女兒有事求爹爹,後日女兒想去上清寺為孃親進香祈福,爹爹那日整好休沐,便陪女兒一起去吧。
”
李棲筠皺了下眉,一旁的小周氏已經忙不迭的應下了。
李棲筠走後,李青溦靠在靠墊上,瞧著建盞裡的殘茶飲了一口。
再好的茶涼了,回味起來也是又苦又澀的味道。
綺晴從外麵進來,勸道:“冷茶傷胃,姑娘彆喝了。
”
李青溦應一聲,走到窗前。
小翠正在窗前的籠子裡打盹,看見她撲騰著翅膀吱了一聲。
李青溦捲起竹篾窗戶將茶潑到了外頭,站了片刻又把建盞也擲了出去。
***
一大早的綺晴推開窗子,外麵天色鬱鬱。
梳妝婆子趙嬤嬤正用了桂花清油給李青溦通發,不由誇讚:“姑孃的頭髮可真好,黑沉沉得像緞子。
跟縣主一樣呢,那時候縣主未出閣,我給她盤頭,若是髮髻簡單了連簪子都掛不住呢!”
李青溦輕笑一聲。
趙嬤嬤手靈巧麻利,給李青溦梳完髮髻,又配上一套東珠木蘭紋雕花玉頭麵。
最後給她挑了身粉白折枝梅花紋樣緞麵的圓領對襟褂子,又搭了件丁香色的披風。
…
李青溦帶著幾個家仆在正門的影壁前等李棲筠出門。
等了小一個時辰李棲筠還是冇有出來。
李青溦黑玉般的頭髮都泛起了潮氣。
她抬頭打量天色,已經是巳時了。
綺晴打量青白的天色,道:“家主許是睡過了也未可知。
不若叫個人去問問。
”
李青溦搖搖頭。
親自往北苑走。
廊前,一個長臉婆子等在那裡,瞧見她們過來不動聲色地挪到正房中間,皮笑肉不笑道:“大姑娘來的不是時候,家主和太太還未起來呢。
了,奴婢們不好打攪,大姑娘且等等吧”
她是小周氏的陪嫁婆子,跟了小周氏二十多年。
最是忠心不過,自然看著李青溦等人是一副狗頭嘴臉。
前幾天,也正是她將李棲筠從南苑請了出來。
李青溦輕聲應一聲,一雙眼睛看向她。
劉嬤嬤對上她的臉。
她這才發現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瞧著人的時候,一雙眼睛黑漉漉深沉沉的。
她不知道怎麼的,不自覺地就往後退了一步。
李青溦輕笑一聲,看了看天色,卻是很客氣道:“前日與爹爹約好了一起去上清寺,再晚,時間怕是要趕不上了。
如今已是巳時。
按理說爹爹早就應該醒了。
勞煩嬤嬤進去問一聲。
”
劉嬤嬤聽她話語客氣,隻當她剛纔是色厲內荏。
當下拍了拍衣襟往前站了一步,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哪有做姑孃的催著家主的道理,大姑娘是個孝順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話音剛落,突然“啪”地一聲。
劉嬤嬤臉一歪,隻覺得自己臉上熱燙,嘴裡頭一股血腥氣。
這才後知後覺地臉上捱了一巴掌,猛地抬頭看過來,便看見綺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她猛地指著她:“你,你敢打我!”
綺晴哼一聲,“如何不敢?我看你就是年歲大了,反而忘記了為奴為婢的本分,素日裡,不正是你負責家主同周夫人的起居?如今已是巳時,便是讓你問一聲也是推三阻四的,怎?你是什麼東西?要不要拿把鏡子瞧瞧自己?不過是北苑看門子的巴狗子罷了,如何瞧著家主未出門,倒是敢在大姑娘麵前吆三喝四地甩著你那張臉子冒充大狗了?”
她這一席話說得又急又快,懟的劉嬤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隻得漲紅了臉指著她,你你你了半天,丟下一句:“你這小賤婢,我要告訴夫人!撕爛了你的嘴!”
她氣憤憤地剛要轉身,便被李青溦又叫住。
“嬤嬤不是說,裡頭不好打攪嗎?怎自己不顧忌了呢?”她莞爾,一雙上揚的杏眼彷彿泛著波濤,“不若,還是等著爹爹和周夫人起來吧,你做奴婢的怎有催著家主的道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劉嬤嬤動作一滯,方知道什麼叫做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她訥訥不能言語,隻得嘟囔幾句奴婢不敢。
李青溦抬頭看眼天色,決心不再等,轉身往外走幾步:“還有,劉嬤嬤是吧。
”
“你也不必用鼻子看人,真的很醜。
”
***
劉嬤嬤進來的時候,小周氏起來一陣了。
正在給李棲筠綰髮,瞧見她進來,結實地愣了一愣,“你這是怎麼了?”
劉嬤嬤一張長臉扭得像是一張破了皮的餃子,她捂著臉,啪嗒一聲跪在小周氏的麵前,哭叫道:“夫人,大姑娘剛纔來了,奴婢隻是叫她在外麵略等上一等,大姑娘身邊的綺晴姑姑便摑了奴婢。
”
劉嬤嬤是小周氏的陪嫁婆子,跟了她二十幾年,自然也有幾分臉麵。
小周氏萬冇有想到她能被李青溦給掌摑了!小丫頭片子,去幷州躲了幾年,回來了竟這樣當眾打她的臉。
小周氏神色陰沉,一張清麗的臉有幾分扭曲。
瞧見一旁的李棲筠,又收斂了神色,笑吟吟道:“你啊你,怎麼就這麼實心眼子。
大姑娘千嬌萬貴的,怎能淋著雨等在外麵?”
劉嬤嬤捂著臉,一迭的應:“奴婢正要進來通報,可大姑娘摑了奴婢就自己走了。
”
“反了她了!”李棲筠冷哼一聲,“如今倒是叫她等一會兒也是難為她了?什麼千嬌萬貴的大小姐,就是在平西王府裡頭慣的!自她從幷州回來,架子是越來越大了,家裡就快放不下她了。
”
李棲筠發了一通脾氣,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回屋裡躺著了。
***
車聲轆轆。
小翠的籠子擱在腳踏的墊席上,小翠踩在籠子的鐵絲上,嘰嘰喳喳地睜著兩隻黑白分明的眼睛往外看。
李青溦垂眼坐在織錦轎墊上,纖長的睫在眼下落下濃重的一筆。
綺晴覷她神色,歎了一口氣道:“都到了門口了,再等等叫那婆子進去通告,家主定然會出來吧。
畢竟家主那天已經答應了,總不能嘴上模石灰,白說吧。
”
李青溦笑一聲,“有什麼好等的。
”
“能叫醒睡著的人,如何叫醒裝睡的人?祈福進香本就講究心誠,若不誠拜了未免讓人心寒。
”
黑漆馬車行走出城門,顛簸著進了官道。
綺晴掀開簾子,瞧見外麵天色陰沉,棉絮一般厚重的黑雲堆在天上。
上清寺是京城最大的寺廟,許久之前曾有皇室在那裡修行,所以修了金身大像,這些年香客不斷。
隻是確實是有些遠,建在城郊,山高路遠的。
若是早上走得早些,剛好能趕著傍晚的時候回來。
可是走的晚了,眼看又要下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上清寺呢。
車聲轆轆,路有幾分顛簸,走了幾裡地,車突然停下。
外麵車伕道,“姑娘,車被攔著了。
”
小雨零星,李青溦掀開一角車簾,遠遠地瞧見官道一旁的堤壩上圍著許多穿著石青色窄袖便裝的工匠,路上設了攔截。
瞧見她們的馬車,為首一位著紅色圓領直裰的男子帶著幾個工匠過來,他看一眼她轎上伯府的魚佩道:“姑娘,請繞道吧。
這一片堤壩旁的官道路封了,禁車馬踐踏。
”
此路是去上清寺的唯一一條官道。
繞路需走小路。
平日裡便罷了,今日恰出來的晚了,此刻又下了小雨,若是繞路指不定何時能上上清寺,況這些人也不知是何人。
李青溦皺一下眉,戴上帷帽方掀開窗簾:“大道朝天,此乃去上清寺的官道,你們是何人,如何不能走?”
她說話聲音泠泠,如珠玉落盤。
周圍幾個工匠覺著好奇,都看過來。
為首之人摸下鼻子道:“我乃工部駐工。
是工部下的令封西郊的路並禁車馬踐踏。
”
“禁車馬踐踏?”李青溦抬眼往外多看一眼,水蔥似的指往外指一下,“那因何他的車馬可以走官道?”
那人隨她的視線看過去,便見一輛平平無奇的黑漆馬車停在堤壩前,一道身影蹬下馬車,隔著車窗,李青溦隻看見他裹在青色折枝圓領袍下挺拔修長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