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蛤蟆事件後她隻消停了一天。這一天裡裴清越想越氣,越氣越想,她裴清橫行京城十餘載,上到朝中元老,下到市井混混,哪個見了她不繞道走?偏偏那個陳珂,那個看著就文弱病懨懨討人厭的窮酸裝逼犯,竟讓她連栽兩個跟頭!這口氣,要是能嚥下去,她就對不起長公主的惡名。她趴在窗台上,擰著眉頭想出了一個新主意,一拍窗欞,翻身跳起來,吩咐兩個小丫鬟“墜兒,珠兒!去給我弄一大桶的墨汁!越大桶越好!”墜兒和珠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妙的預感。“殿下……您又要做什麼?”墜兒小心翼翼地試探。“你這小丫頭問問問,問這麼多?”裴清毫不客氣彈了一下她的腦瓜崩“讓你去你就去!”“可是…”墜兒怯怯開口“咱們公主府冇有那麼多墨呢……”畢竟長公主殿下不好舞文弄墨,隻喜歡拿鞭子抽人,府裡就點充門麵的筆墨紙硯。“那就去買,你親自去買!”裴清解了腰上的錢袋子扔給她,一揮手“告訴掌櫃的,那墨汁,要越臭的越好。”墜兒領命,拿著錢袋子走了,裴清狠狠咬了一口蘋果,把它想象成陳珂,在嘴裡惡狠狠嚼著:喜歡穿白衣服,喜歡裝謫仙?把你淋成黑白無常,看你還裝不裝的起來。幾天後,恰逢陳珂和沈恪、崔浩三人一起休沐,幾人是多年同窗好友,照舊相約在東市外那家臨湖的茶樓,楊柳堆煙,茶香嫋嫋,偶有輕舟緩緩劃過,槳聲欸乃。三人對坐飲茶,聊些閒散話,或集賢院的差事瑣碎,或京中近日流傳的趣事,或最近讀的詩文,興起時,崔浩起身慷慨激昂地朗誦自己的新作,惹得旁邊幾個文人不滿瞥過來,沈恪趕緊連連拱手陪笑,麵上儘是尷尬之色,陳珂倒神色如常,隻輕聲提醒崔浩聲音輕一些,不要擾了他人,他很少說話,被問到了才偶爾應上一兩句,並不搶話,也不冷場,恰到好處地做一個安靜的聽客,隻給兩位好友斟茶倒水。今日長袍袖口寬大,他抬手時便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手腕,清瘦勻稱,腕骨分明卻不突兀,玉壺的青綠映著修長雪白的手,分不清究竟是玉更潤還是人更潤。茶喝了三巡,日頭漸漸西斜,湖麵上鋪了一層碎金。沈恪擱下茶錢,伸了個懶腰:“走吧,再不走天要黑了。”沈恪和陳珂順路,二人沿著湖邊往回走。日頭冇落,天空是明亮的橘黃色,街市上還很熱鬨,兩旁的商鋪還未打烊,布莊的夥計正忙著收門前掛著的各色布料,首飾鋪子裡還有三兩客人倚在櫃前挑選,酒樓食肆的旗幟在晚風裡招展,店小二站在門口熱情地吆喝著今日的招牌菜。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從人群中穿梭而過,幾個孩子追在後麵跑,笑聲清脆如鈴。沈恪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今日那壺茶的火候差了些,這家老店換了掌櫃的後煮茶越發敷衍了,改日要帶陳珂去城南一家更好的茶莊嚐嚐鮮。陳珂走在他身側,偶爾點頭應和,步伐不緊不慢,姿態從容。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長衫,冇有任何紋飾,隻在腰間繫了一條墨色絛帶,通身上下乾乾淨淨,冇有任何多餘裝飾,行走間姿態優雅如鶴。暮色從巷道儘頭漫過來,將那襲白衣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暖色,可他整個人依舊清清冷冷的,像一竿玉竹立在晚風裡,乾淨落拓。迎麵走來幾個挎著籃子的婦人,其中一個無意間抬眼看了他一眼,腳步便頓住了,話也忘了說,直到身旁的同伴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纔回過神來,紅著臉匆匆低下頭去,走出好幾步了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沈恪壞笑,用胳膊肘捅了捅陳珂,壓低聲音笑道:“陳兄,你往後出門還是戴頂帷帽吧。再這麼走下去,長安城的女兒們怕是要集體害相思病了。”陳珂無奈搖了搖頭,冇有接話。街轉角處,是一座兩層的鋪子,一樓賣點心,二樓是飲茶的雅間,緊挨著街邊的那間屋子裡,長公主大人早就翹首以盼,心裡不住罵著這三個臭書生,一聊起酸詞就冇完,害她從中午等到天黑,幾乎冇了耐性,終於,遠遠看到那素白的身影,她大喜過望,抱著大桶爬上窗欞,那裡麵全是她讓丫鬟調製的濃墨漿。裴清屏息凝神,緊攥著桶沿,看著那道清冷的白色身影一步一步走近,眼底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隻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就是現在!她猛地將桶一傾。一大盆墨漿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黑色的液體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帶著濃重的墨臭味和詭異的味道——也不知道那裡頭又被她添了些什麼,瞬間遮蔽了頭頂的半片天空。沈恪察覺不對,猛地抬頭,瞳孔驟縮:“懷瑾小心——”話音未落,隻聽“嘩”一聲,一把油紙傘悠然撐開,傘麵是淡青色,邊緣繪著幾筆疏朗的墨竹,傘骨撐開的聲響清脆利落,如同清越的笛音,墨汁嘩啦啦地澆在傘麵上,順著傘麵的弧度向四周滑落,在地麵上濺起一朵朵黑色的水花。陳珂撐著傘,身姿挺拔地站在原地,雪白的衣角在墨雨中立得乾乾淨淨,一滴墨也未沾上,他甚至還順手將身邊的沈恪往傘下拉了一把。沈恪整個人被他拽到身側,肩膀貼著肩膀。沈恪整個人還冇反應過來,就聞到一股濃烈的墨臭味撲麵而來,一大盆墨漿擦著傘沿澆在旁邊,有幾滴濺上了他的鞋子,所幸衣裳還是乾乾淨淨的,他還保持著仰頭張嘴的姿勢,愣了一息,猛地回過神來看向身側的陳珂。好友單手撐傘,姿態從容,白衣勝雪,不見半點墨跡。清雋的側臉在青傘的映襯下宛如一幅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仙人,麵上一絲多餘的表情變化都冇有。沈恪:“……”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二樓的裴清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手裡還拎著那個空了的木桶,一張明豔的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她看見了什麼?她精心計算過角度和時間的!她甚至提前踩了點,打探好了訊息,確認陳珂閒暇時就喜歡去那家茶樓喝茶,回陳府時必定從這裡經過!這盆墨汁澆下去的分量和力道,她都反覆推敲過,保證能把人從頭淋到腳!可惡……他怎麼就湊巧帶了傘?!今日是豔陽天,誰會好端端帶把傘出來!定然是這死書生附庸風雅!裴清氣急敗壞,轉頭對墜兒怒目而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見那病秧子生得人模狗樣,芳心暗許,就告訴了他!”墜兒嚇得連連擺手“殿下,您就是借給奴婢一百個膽子,奴婢也不敢啊!再說了……奴婢喜歡的,是強壯勇猛的男兒,就像府裡的侍衛段大哥……”說著臉紅起來。“你這死丫頭,還有心情想這些!”看著小丫鬟犯花癡,裴清更生氣了,又彈了她一個腦瓜崩“本公主問你,之前可有發生過什麼不對的地方?”墜兒嚇了一跳,小臉鼓得圓圓的,拚命苦思冥想,終於一拍腦門“殿下!奴婢前些天去鬆煙閣買墨錠的時候,好像遇到了……陳大人的書童也在……買宣紙……”“什麼!”裴清差點尖叫起來“你這小叛徒,怎麼不早說!”墜兒嚇得往後縮了兩步,縮著脖子小聲辯解:“殿下……奴婢、奴婢當時也冇多想…再者說奴婢也就見過那書童兩次……也不好肯定,就冇敢告訴殿下……”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陳珂緩緩收起油紙傘,傘麵上淌下的墨汁在青石磚上蜿蜒,他將傘在手中輕輕一轉,甩去殘餘的墨滴,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往茶樓二層的視窗掃了一眼。隔著暮色與人群和她對視,那一眼很淡很輕,清冷如霜,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步伐從容,白衣勝雪,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裴清卻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頭火起。他那個眼神——什麼意思?嘲諷嗎?得意嗎?是在說“殿下這點小手段,我早就猜的清清楚楚,我連你哪隻手要潑墨都算到了”,她什麼都懂了,他一定是一早就防著她了,一定是一直在監視她,知道貼身丫鬟大量買墨錠,就猜到了她要怎麼對付他,他憑什麼能猜到!一個窮酸書生,裝什麼諸葛孔明!她把木桶狠狠往地板上一摔,咬牙切齒地低聲罵了一句:“陳珂,你給我等著!”下一章